
香格纳西岸中环正在呈现黄晨晗、吕岩、张文心的三个展“观景”,展览持续至2026年1月31日。
历史在空间中沉积,并以风景与身体作为物质载体。黄晨晗将“自然”视作可被阅读的档案。在“黄晨晗:新江湖水土”中他将记忆与创伤编码进基因与家谱的身体性书写,以此追溯流散、变异与转译的痕迹,那些属于生存的印记。在其多媒介实践中,艺术家呼应自然迁徙与生物过程,构建出一套“离散的感知系统”,在其中,感知成为不断漂移的地理。
展览中,黄晨晗进一步将这些思考延伸至基因学与影像的语言维度,重新编织其多元文化记忆的叙事。从DNA分子诗、纳米生物雕塑,到绘画、行为与影像,他首次展出两件与新加坡数码分子分析与科学研究所遗传学家 Eric Yap 副教授合作完成的新作,并与早期作品共同呈现。这些作品共同构筑了一种“记忆的生态”,破碎,却依然充满生成力。在其中,离散重新绘制了空间与身体的边界,而“自然”与“起源”被揭示为一种人工构造,由记忆、技术,以及一份始终未能圆满的“回归欲望”交织而成。
本次展览获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创作赞助)、新加坡数码分子分析与科学研究所及南洋理工大学美术馆联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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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晨晗:新江湖水土
独臂剑客的身影退入纸背,墙面上悬挂着武侠打斗的描摹轮廓。时常传来的钟声,笼罩着独白间隙中幽幽展开的“缺席史”。黄晨晗(Boedi Widjaja)九岁因种族紧张从印尼梭罗移居新加坡,此后再未长期返回出生地。他的童年经验中,中华文化主要通过盗版VHS武侠片、家庭口述与有限的华文教材进行传递与接收。这些渠道提供的信息滞后、碎片化,经过多重转译,并且伴随着语言上的障碍。这种接触方式使他对“祖籍文化”的理解更多建立在间接媒介之上,由此形成一种猜测与空缺:没有可直接感知经验的原乡,没有母语作为认知基础,也没有连贯的历史叙事可供依附。

观景——黄晨晗:新江湖水土,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但或许这种“空缺”在此成为起点,黄晨晗的实践并未倒向还原个体视角下真实的“华夏”或“江湖”,更多的是追踪离散经验如何在信息缺失与误读中建立一种持续的回应,使“缺席”成为开往猜测与想象中那个原乡的车票。回头看,伴随着一位年长的男声,用英语与印尼语朗读着四句短诗 “Rivers and Lakes / Tanah dan air/ Land and water / Sungai sejarah”,原乡早已变为幻乡……
在展览《新江湖水土》中,《东邪西毒》将这种“缺席”以生物科学的姿态开往那个“不存在的原乡”。该影像的核心内容之一来自黄晨晗对于 DNA 的长期关注。2019年,他因《纽约时报》关于表观遗传学的报道而开始关注 DNA 作为“信息载体”的潜力。文章提到,创伤可能通过表观遗传机制跨代留存,这促使他提出一个问题:“你的前人经历过什么,以及这些经历如何留在你的身体里?” 。作为呼应的行为表演中使用的部分生物材料即源于此研究线索。

黄晨晗《径。十六,东邪西毒 I Want to Infect You with History》现场行为表演
在《东邪西毒》的现场表演中,黄晨晗将诗句转化为“DNA 密码中提取的视觉符号”,并将其延展为声序与影像结构的一部分。在互动环节中,观众可以通过与户外写有“感染史”的巨大金属墙面喷出的DNA喷雾接触,使手里的试纸合成一段DNA图像,即承载着编码后黄晨晗书写的诗句。过程中,生物遗传与文化传承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暧昧。历史呈现为一种被持续作用的对象,它通过身体、语言和家族故事渗透、变异并延续着其活性与“传染性”。
《东邪西毒》源自黄晨晗于2025年在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首演的同名表演讲座,由金锋策划,作为 MACA 艺术中心项目《漩涡》的一部分。作品以艺术家与一个名为“生命细胞 DX/XD”的声音与影像角色之间的对话为框架,内容由多重来源并置而成:包括冷战时期华人离散的档案片段、印尼作家普拉姆迪亚·阿南达·托尔(Pramoedya Ananta Toer)写给友人的书信节选,以及黄晨晗家族的口述细节。

黄晨晗《东邪西毒 I want to infect you with history》
2025,三频道影像、合成 DNA、文字艺术、雾化系统、气雾罐及金属手提箱,31'26''
观景——黄晨晗:新江湖水土,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黄晨晗《字基:历史潜伏如丝》,2025
扭蛋机,屏幕视频,便携油桶,钢架,68(H)x38x51cm
影像的地点呈现并未强调象征,而是让这些地点以其现状进入作品:河边湿热的空气、校园内被保留下来的亭阁、实验室中的冷光与设备噪声、以及家中墙面上因潮湿而留下的暗痕。这些细节构成作品叙事的物理基础,使离散、家族经验与语言转换拥有了具体的落点。

黄晨晗《东邪西毒 I want to infect you with history》截帧
冷战时期的华人政治迁移、普拉姆迪亚的被禁写作与流放经历、以及艺术家家庭在爪哇的历史,都以局部片段的方式进入作品。这些材料没有被整合为统一的故事,也未被转化为寓言,而是以原始的信件、录像、地景与谈话记录的方式呈现,使观众面对具体的语句与地点,而非经过加工的叙述。作品也回应了特殊三年所改变的空间经验。黄晨晗在文本中提到,自 2020年之后,他对“流动方式”的判断发生变化:物理旅行的限制、Zoom对话的普及、跨境移动的减缓,都改变了个体理解空间的方式。在作品中,这一变化表现为影像的空间跳接与叙事的非连续性:从实验室到河岸、从旧大学建筑到家庭卧室,过渡并非为讲述线性故事,而是记录当下生活中真正发生的空间并置。
这种图像信息在空间中的漂移、编织及其非连续性的链接,同样可见《江湖水土》(Kang Ouw)之中。黄晨晗对于原乡的揣测与建构,通过类似小孔成像的窥探方式可见一斑。这件由四频影像与单频道声音组成的作品,提取了电影《龙门客栈》(胡金铨,1967)与《新龙门客栈》(李惠民,徐克,1992)中的人物、风景与文字片段。这些影像被推向碎片化的窥探视角:闪烁、错位,并在不断重组中生成新的视觉面貌。观众的观看方式也被迫指向一种离散般的凝视沉思状,通过一种略过时间与物理距离的剪辑式观察,朝向由思念与电影记忆所塑造的想象之地。

黄晨晗《江湖水土》
2022,四频录像与单频声音,20'43''
观景——黄晨晗:新江湖水土,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余音绕梁,声音部分来源于一套拥有百年历史的甘美兰乐器的录音。乐器最初收藏于日惹苏拉卡尔塔王宫,后进入荷兰代尔夫特的努山达拉博物馆。声音以中文电报码为中介,将李白《侠客行》的文本转译为莫尔斯信号,并据信号时长排列为160段音频。由此生成的声序呈现为一种算法性的节奏结构,使“传递”转化为“聆听”,并在时间、地点与流离之间来回震荡。

黄晨晗《幻乡:江湖(二上)》,2018
木、布上炭和凝胶体,160(H)x500cm
家族记忆、口述史与碎片化场景带有一种朦胧的描摹特质,而这种描摹不仅仅通过生物科学的指涉得到显现。在《幻乡:江湖》(Imaginary homeland: kang ouw)系列中,黄晨晗通过更为具身化的建构,在遗忘与想象的间隙中,让手与碳粉的角力成为记忆显影的介质。《幻乡:江湖(二上)》以5米长画布描摹2016年电影《三少爷的剑》的决斗场景。每一帧正面图像的背面,是其分裂出的“负片”。作品如屏风悬于展厅中央:一面是六道黑色影子般的长条,若隐若现;另一面则是支离的描线,叙述着侠客在不同布景中的打斗。

黄晨晗《幻乡:江湖(二上)》局部
这些画面虽取自虚构的华夏江湖山水,却被题写上古爪哇文“Hanacaraka”。文字来源于一首以全字母句构成的四行诗,讲述两名武士决斗至死的故事,这如同指向电影的结局——燕十三刺喉终结剑法,谢晓峰放下刀剑,归隐平凡。“江湖是什么?不过是一群不想平凡的人,互相折磨的地方。”《三少爷的剑》中一个市井角色的自言自语,在此时指向了离散者在身份与文化之间的犹豫与抗争,也许如上所述的江湖一般,那种持续的猜测与寻找最终也会指向对于落叶归根的奢望。
滑动查看:黄晨晗《幻乡:江湖(二上)》局部
《幻乡:江湖》(Imaginary homeland: kang ouw)系列,源自黄晨晗童年时期对武侠电影的童年迷恋——在1980年代的印尼索罗市,他通过叔叔租来的VHS盗版带,第一次进入那个悬浮于现实之上的武侠世界。那时他不懂普通话,却深深被其中的动作、声音与某种能量所吸引。这种“误读”式的观看,反而成为他日后艺术实践的隐喻核心。
“Kang Ouw”源自闽南语“江湖”的荷兰式音译词,在印尼华裔社群中被广泛使用,用以指代武侠世界中那个充满爱恨、正义与流浪的精神疆域。回应江湖之道中对立共生的辩证,黄晨晗的作品强调双面性,这在《一个半》(One and a half)中的手机交互中尤为清晰:正与负、可见与不可见、中国与爪哇、电影与文字。这似乎是一个没有母语的人(黄晨晗常提到自己是这样的),正在多重语言的裂隙中寻找自己的发声方式。

黄晨晗《一个半》(One and a half),2013
纸上石墨,91.5(H)x200cm
在《幻乡:江湖》系列中,描摹成为显现江湖双面性的一种链接形式。手工描摹图像不可避免地会丢失原作的部分信息,黄晨晗采访时说到“从某种意义上说,描摹既体现回忆,也体现想象——这种方法暗示了过去与未来的连续性,或是在时间中划出一条线。”他选取描摹的电影剧照没有特定顺序,他先以复写纸手工描摹,再经扫描,最后通过复印输出。选择这种复制方式,与中文“录影”一词的构成有关:“录”意为录制或复制,“影”指影像或电影。系列中,黄晨晗的工作在视频与印刷书籍之间来回转写和转录自己对武侠的体验,整个过程处于书写与拍摄之间的状态。他用自己的手重新走过画面中人物姿态、刀光轨迹、空间分割。画面的“动作”从电影中抽离,迁徙到了描摹行为本身,成为一种沉思、缓慢的、带有个人记忆与误读的“新动作”。


观景——黄晨晗:新江湖水土,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这种“新动作”不仅仅在描摹过程中显现。在《Tanpa Bayangan Mu(无影)》中,黄晨晗于一本仿中国古典书籍形制的册页上,反复描绘独臂剑客的身影,并配以一首充满伤感的歌词。这些高度相似的图像,在持续翻动中形成一种类似童年翻阅小人书的放映感。随附的41秒影像以倒放方式呈现:书页缓缓回翻,时间逆流,以思念与回归的姿态唤起对某一事件的循环记忆。作品回望黄晨晗与百胜楼(又称“书城”)之间长久的情感连结。那里是他与父亲短暂来新加坡期间相会的地方,承载着团聚与离别的印记。图像与文字构成温柔又戏剧化的离别挽歌:既告别所爱之人,也告别那片记忆如残影般的留存之地。


黄晨晗《Tanpa Bayangan Mu(无影)》,2020
动态图像、书籍;纸上石墨,12.8(H)x19.8x0.8cm
在黄晨晗过去的作品中,描摹对象多为石头;而在《幻乡:江湖》系列与《Tanpa Bayangan Mu(无影)》中,描摹逐渐成为思考武侠电影的一种方式。这种实践方式与海外华人对祖籍地的记忆生成形成互文——离散群体对祖籍的记忆,既有真实历史的影子,又经过了中介媒介(如电影、小说、家庭叙事)的过滤与重塑,最终成为一种“缺席”后对于想象中原乡的揣测与建构,一种混合了事实与想象的集体感知。
至此,黄晨晗在《新江湖水土》中呈现了一种我们无法直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关系网络——病毒与基因的继承与感染,江湖情感与身份认同的流动与变幻。他试图通过“缺席”来保持对于周遭的猜测,但以一种近乎显微镜式的凝视,将一种微观或难以捕捉的语言与离散势能,以多媒介的形式缓缓释放。它们获得了一种可被端详、闻嗅、甚至接受“洗礼”的相貌。这种“相貌”,并非指向纯粹历史、归属渴望、地缘政治与家族记忆,更多的是由离散经验所催生的想象性感官,并徘徊在语言的间隙、文化的错位与记忆的误读之中.....
文/刘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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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黄晨晗、吕岩、张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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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edi Widjaja, Lv Yan, Zhang Wenxin
展期:2025年11月14日 - 2026年1月31日
(周二–周日 11:00-19:00)
地点:香格纳画廊(西岸中环)
上海市徐汇区西岸瑞宁路288号4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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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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