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智慧：民间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路径 -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2025年11月27日下午，“2025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艺术与科技周”系列活动之一——“传统的智慧：民间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路径”学术论坛，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四层报告厅举行。本场论坛由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孙艺玮策划并主持，立足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生产与创作的时代背景，重新审视民间艺术在当代社会中的知识内涵与文化角色，重点讨论传统民间艺术如何突破“被保存的遗产”定位，转化为能够持续参与当代文化建构的创造性智慧。通过不同学科与实践视角的对话与交汇，论坛旨在呈现民间艺术作为一种“活性智慧”的当代形态：它既根植于传统经验，又不断生成新的意义；既回应历史记忆，也为当下与未来的文化实践提供持续的创造动力。

活动背景 | 2025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艺术与科技周

活动主题 | 传统的智慧：民间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路径

活动时间 | 2025年11月27日 14:00–17:00

活动地点 |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四层报告厅

主办单位 |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活动嘉宾 | 方晓风、杨阳、汉声代表李玉峰、闵俊嵘、张雷、陈赟冰

传统的智慧：民间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路径崇真艺客

Part 1 主旨发言

方晓风《信息维度的工艺美术观察》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装饰》杂志主编

演讲内容

方晓风从“信息时代”这一整体技术语境出发，对工艺美术在当代社会中的变化进行了观察性分析。他指出，当下社会已深度进入信息社会，信息技术不仅重塑了设计学科的知识结构，也正在深刻影响工艺美术的生产方式、审美逻辑与价值呈现方式。在这一背景下，工艺美术所面临的关键问题，已不再只是技艺如何保存与延续，而在于其如何回应信息社会带来的认知方式转变。在信息时代，工艺美术所发生的根本变化在于“信息的植入”。一方面，信息开始直接进入材料选择与造物过程；另一方面，信息本身逐渐成为被审美化与被消费的对象。同时，工艺美术的传播与流通方式发生结构性转变，其价值呈现不再主要依赖实体作品的流通，而高度依赖信息化媒介与全球化渠道，由此带来的资本流动与文化叙事重构，也对传统工艺生态提出新的挑战。方晓风进一步指出，信息的本质在于影响决策，其重要特征是突破时空与物理边界。在高度信息化的环境中，人类认知日益符号化、屏幕化，这一趋势本身构成潜在风险。相较于人工智能以符号输入与输出为核心的运作机制，人类认知更依赖于对具体事物与材料经验的直接感知。工艺美术的当代价值，正体现在其能够唤醒这种基于身体经验的非符号化认知能力，重新连接人、材料与真实世界。

杨阳《民艺的时代性》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副教授

演讲内容

杨阳围绕“民艺的时代性”这一核心命题，对中国民间艺术的发展脉络进行了回顾性与反思性的阐述。她指出，民间艺术并非静态的文化遗存，而是一种随时代不断演进的创造性实践，每一历史阶段都呈现出不同的功能形态与研究重点。回溯20世纪80年代，伴随“八五思潮”的兴起，中国艺术界在思想震荡中普遍将视线投向西方现代艺术与理论体系；与此同时，也有一批学者与艺术家选择“向下看”，重新发现并守护中国本土民间艺术与传统文化的价值。这一力量主要汇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馆、中国艺术研究院及相关高校，通过田野考察、学术研讨与教学实践，逐步形成具有深远影响的“民艺潮”，推动民间艺术研究的系统化发展。杨阳强调，中央美术学院民间美术系的建立具有里程碑意义。该学科以田野考察为基础，在缺乏成熟教材与理论体系的条件下，从实践出发梳理民间艺术的核心价值与形式特征。“黄河十四走”等大规模田野考察不仅保存了大量珍贵的一手资料，也催生了重要学术成果与展览实践，使民间艺术逐步进入高等艺术教育与公共文化体系。尽管其间经历体制调整与反复，但近年来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及相关专业的重建，标志着民艺研究在新时代语境中的回归与更新。

李玉峰《百姓日用即是道：体用造化·民间文化》

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教授，曾兼任北京汉声文化发展研究院院长

演讲内容

李玉峰从其与《汉声》长期结缘的个人经历出发，围绕“民间文化如何转化为当代智慧”这一核心问题展开阐述。他指出，在人工智能与高度技术化不断重塑人类生活方式的当下，真正根本的危机并非技术本身，而是文化与价值判断的危机。民间文化所承载的生活经验与精神逻辑，正是应对当代不确定性的重要资源。李玉峰回顾了《汉声》自20世纪70年代创办以来，持续半个多世纪专注于中国“活的传统”的研究路径。《汉声》以“百姓日用即是道”为核心理念，通过长期田野调查、系统整理与独特的编辑与设计方式，构建了一个面向公众、跨越专业壁垒的民间文化知识体系，使民间文化成为可理解、可亲近、可传承的公共文化资源。在方法论层面，李玉峰强调，民间文化的价值不仅在于保存形态，更在于其内在的思维方式。他提出，应从民间文化中重新理解“整体性思维”，以回应当代知识体系日益碎片化的问题，并从人性、智慧、价值、思维、行为、爱与幸福等维度，反思人类如何建立更完整的认知结构与生活秩序。面向未来，李玉峰认为，民间文化并非与技术对立，而是可以成为人工智能的重要“智慧源泉”。通过文化、艺术与设计的协同转化，民间智慧有可能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表达形态，进而从“民间文化”转化为具有现实引导意义的“人间智慧”。

闵俊嵘《匠人心见哲人心——以漆器制作与修复为例》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文物保护修复部副主任

演讲内容

闵俊嵘以古琴为切入点，结合其在故宫博物院从事漆器与文物修复工作的实践经验，探讨了传统工艺在历史体系与当代语境中的价值转化问题。他指出，古琴作为集乐器、器物与精神修养于一体的传统造物，其制作本身即是一种高度协作的团队实践，体现了文人参与“监制”、宫廷造办与民间匠作之间长期互动、相互滋养的关系。中国传统造物蕴含着完整而自洽的思想体系。古琴在形制、结构与装饰上对应着“天人合一”“拟人造物”等宇宙观与身体观，其制作逻辑在《髹饰录》等文献中被系统总结，反映出材料、工艺与精神高度统一的造物智慧。这种整体性思维，是中国传统工艺区别于现代工业生产的重要特征。在当代文物保护与修复实践中，传统技艺并非与现代科技相对立。以古琴修复为例，CT、拉曼光谱、显微分析等现代检测技术为理解器物结构与材料层次提供了科学依据，而真正的修复与再造仍高度依赖对传统工艺的理解与美术训练，体现出科技与手艺的协同关系。面向当代生活，当前部分传统工艺创作过度偏向艺术化与陈设化，忽视了“日用”这一根本属性，导致其与现实生活产生距离。应从古琴等传统造物体系中汲取方法，将历史工艺智慧转化为符合当代生活需求的器物与空间设计，使文化遗产在被保护的同时，重新融入现代生活，成为当代精神家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雷《传统的未来》

品物流形PINWU和融设计图书馆创始人、设计总监

演讲内容

张雷结合自身从工业设计转向中国传统手工艺研究的经历，系统阐述了“传统的未来”这一长期命题。他指出，当代工业设计在高度商业化与复制化的环境中，逐渐丧失了与材料和工艺的深度关联，而真正具有持续生命力的设计，往往根植于手工艺体系之中。其在意大利学习与实践期间，通过众多品牌的观察，深刻认识到高端设计并非脱离手工，而是建立在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协同之上的，这一经验促使他重新回望中国传统手工艺的价值。其创立的“品物流形PINWU”与“融设计图书馆”的核心研究方法：通过长期田野调研，对中国传统手工艺进行系统解构，将其拆分为材料属性、工艺方法、结构逻辑与色彩体系，并进一步转化为可被当代设计师与艺术家使用的“材料语言”。这一“材料先行”的路径，使传统工艺得以突破原有门类限制，进入建筑、家具、汽车、时尚与艺术装置等多个当代设计领域。张雷强调，传统工艺的当代转化并非简单应用，而是一项需要方法论支撑与长期积累的系统工程。通过持续性的研究型展览与跨界合作，传统手工艺得以真正融入当代生活与产业体系。他认为，唯有以材料思维重建设计逻辑，传统工艺才能打破边界，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生命与未来可能。

陈赟冰《承艺革新·智启新章：科技赋能传统刺绣工艺传承与创新研究》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传统工艺与材料研究文化和旅游部重点实验室研究员

演讲内容

陈赟冰以“动态重构”为核心视角，探讨了当代语境中民间艺术由静态保存向活态传承转型的路径。她指出，传统民间艺术的当代活化，应通过科技赋能、场景重构与产业融合的协同推进，使其在数字时代完成文化基因的现代转移与意义再生。在科技赋能层面，她以苏绣研究为例，展示了传统技艺与数字技术协同创新的可能性。通过对苏绣针法进行数学化与函数化建模，将复杂的手工经验转译为可计算的数字语言，并构建针法的三维交互模型与数字孪生系统。在场景重构方面，陈赟冰强调通过VR、AR、多模态交互与具身体验，将原本封闭的非遗技艺引入公共空间，构建可参与、可体验的文化实践场域。在产业融合层面，她介绍了以数字平台与APP为载体的苏绣生态构建，整合学习、创作、定制与市场功能，连接绣娘、爱好者与消费端，形成文化价值、技术创新与产业发展的良性闭环。陈赟冰指出，当传统工艺的“手工温度”与数字技术的“智能精度”实现深度融合，民间艺术不仅能够融入当代日常生活，也在AI时代重新界定了人与物之间的文化意义与精神联结。

Part 2 圆桌讨论

在圆桌讨论中，本场论坛策划人孙艺玮提出：如何将民间艺术从被保存的“文化遗产”，转化为持续生成意义的“活性智慧”与当代创作的方法论？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最为关键的具体路径是什么？

方晓风：将民间艺术转化为“活性智慧”的首要前提在于价值观的重塑。民间艺术从长期被忽视到重新受到关注，根本原因在于其价值认知的转变。由于民间艺术积淀深厚、回应的生活情境远超当代经验，其内在价值至今仍未被完全理解与发掘。因此，重新确立对民间艺术的敬畏与认知，是转型的关键。

杨阳：“民间智慧”的核心问题并非抽象理论，而是关乎“如何活下去、如何传下去”。民间智慧的转化路径并非单一模式，而是需要在不同情境中不断探索多元可能。当代设计与美术教育的重要使命，正是在于推动传统资源在当下“活起来”——无论是转化为产品、设计实践，还是纯艺术创作，使传统以新的形态持续参与当代文化生产。

李玉峰：首先需要回到对“人性”的根本理解，即把握人之为人的基本需求与精神尺度，这是一切文化与艺术实践的出发点。其次，在人工智能与高度技术化的时代背景下，尤需清醒地区分“手段”与“目的”。技术本身无论多么先进，都不应取代价值判断与文化初心；一旦手段凌驾于目的之上，创作与教育便可能偏离方向。在拥抱新技术的同时，必须始终守住文化与艺术的根本目标，避免在效率与工具崇拜中迷失初心。

张雷：当代手工艺的出路不应简单依赖生产型保护或文创化消费，因为单纯以市场为导向，往往会使手工艺异化为失去本体价值的商品。相反，手工艺要真正“活下去”，需同时实现“向前”与“向上”——向前即主动拥抱年轻世代与新技术，向上则必须与艺术保持紧密关联，通过提升审美高度与文化层级，吸引更多优秀创作者与青年人才投入其中，从而形成可持续的创造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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