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泥美术馆的两周是我首次通过小组合作做驻地创作,有许多惊喜。在紧凑的时间内,不以“交作业”心态,和其他成员认真进行了在地探索和合作,发展出了两件作品/实践——一件是参与式事件「请你跳支舞」(或“溪口舞厅复活计划“),另一件是在美术馆的控制室的雕塑「怪东西」。 两者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承载记忆的场所,对神秘的过去展开复古想象,似乎间接回应了溪口镇历史和当下的不同面向。
作品概念不会在这篇笔记中阐述太多,我认为一次驻留(或者短期在地实践),参与者的日常感受、创作心态和发展过程有时比成果更重要,这些丰富的细节往往被埋没。希望这篇短记能简短记录和传递一些过程性的部分,或许一定的参考价值。
位于泥美术馆控制室的「怪东西」

在舞美术馆的「请你跳支舞」或「溪口舞厅复活计划」舞会

我在notion搭建的共同工作区,成员可以在上面共享信息
在8月份和走弋来泥美术馆逛,一拍即合决定驻留的时候,就有了一些初步的创作想法:
走弋想用环绕泥美术馆周边的竹子做创作,我则希望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和进入溪口镇的语境,和它的历史和当下发生一些互动。另外,我们都希望邀请朋友做一场肢体或剧场类的活动,以及尽量不用近几年在工作中变得过度娴熟的方式创作,保持灵动、松弛和一些冒险。

驻地的第一天,一个人爬上了泥美术馆旁边废弃游乐园的那座山,俯瞰溪口镇
第一周除了在书店内各自做整理和学习外,我和走弋以泥美术馆为中心,抱着微弱的目的性向四方进行了发散探索。 通过一段时间的搭话、骑行和徒步,探索的线路逐渐被两件作品的不同线索吸引。
最初的线索是从觅寻竹子材料开始的。在驻留的第二天,我们询问了泥美术馆后边搬运竹子的工人阿叔,问得了竹厂的大致方位(当时走弋想要找到在当地能够购买竹篾的地方),也通过好奇了解到竹山是否有主人(本来在考虑上山直接锯)、本地竹制行业的运输加工流程,和不同位置劳动的薪酬的行情。
随后的四天,以寻觅竹材料为目标,我们往美术馆东边的大街方向每天多探索一段路,分别经过一个小的竹篾加工厂、牛角湾的废黄铁矿炼矿厂和据竹子的临时仓库、一个略大型和完整的竹制品加工厂。中途还去了一次镇上的一盒故乡,也就是竹制工艺品商店和工作室。这个过程几乎涵盖竹子从被砍伐到利用的完整流程。值得一提的是,每路过一个点,我们都和在那里工作的人产生了交流,结果每天都在默许/同意下捡/赠得了些不同的竹材料,带回工作室,像冒险的小奖励。

和泥美术馆后的砍伐工人聊,一根竹子35公斤左右,一吨竹子可以卖500多元, 每座山上的竹子似乎是有主人的, 雇佣工人砍伐,堆在路边,装车。 搬一根粗竹工人可以挣到10块钱。 根据小厂的阿姨说,加工成竹篾卖个印度据说一吨能卖4000元。

加工剩下的碎末——我原本以为终于见到竹子不能么功能性、作为“废物”的部分了,后来才知道这个废物的部分也要拿去做燃料。

牛角湾废弃的黄铁矿加工厂


牛角湾村旁被封上的矿洞,商店老板娘跟我们讲了许多开矿时期60年代的传闻,以及分享了镇上很多人都曾在矿厂或水电站任职的情况。和村民聊天时,大家主动聊什么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关于「舞厅」的探索线索第二条线,源自去舞美术馆勘查时的感受——disco灯光和音乐令人很想跳舞,就是空间稍显空荡。对比之下,亚萍老板娘的口述记录里的热闹辉煌的舞厅时代击中了我和走弋的想象和好奇心。正好,原计划的肢体类活动(接触即兴——一种可以理解为一种参与式的现代舞)对于本地人来说,参与难度有点高,而一场跨代,本地人和我们的朋友都能享受到的舞会正合适。
傅老师的题词也很耐人寻味:“还能跳舞吗?”,似乎也在对艺术改造村镇社区的风潮发问—— 主打社区参与的艺术改造对本地人而言往往成了不可用的闲置空间资源。 想到这里,几乎觉得让舞厅复活是一件应该去做的事情。
大概在第一周的周三确定了想法,舞会在第二周周末,为了尽可能提前一周宣发, 找到当年舞者支持迫在眉睫。 在问傅老师要亚萍姐微信,并得到亚萍姐回复前,周四我们先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当年的舞者——在镇中心询问路人。居然真的找到一位阿姨知道阿四的住处,在她带领下当天就拜访聊了这件事,解决了不少疑问。 周五见到了亚萍姐,她在舞美术馆教了我们一段当年的舞步,现场的记录成了海报的素材。随后也到了她家里做客,借到了她们歌曲用的U盘。 原本,我们想在舞会活动中的门票、海报茶水尽可能还原当时的情形,在聊天中得知,关于舞厅的资料几乎没留下多少。地方珍贵的一手资料都很缺乏保护,现代化的冲击把曾经的记忆和生活方式一起被冲淡消逝..在拷贝歌曲时,由于U盘的老旧经常导致数据丢失,也在提醒着我这些记忆的脆弱。
第一周就在一边去镇上,孵化与打交道的活动,另一边向郊区,摸索竹子的线索中过去的。花了两天时间「舞厅」的完善推文写作和海报,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周。

在未来乡村搭话的阿姨带我们去阿四家

海报中我负责构图和素材,zoey来写字; 推文我出了框架和结构,zoey负责编辑、润色和成稿。能彼此长处发挥是相当开心的事
相较之前随性的节奏,第二周马上变得紧凑起来,来驻留空间的朋友也变得越来越多。走弋邀请了有社科和剧场经验的子遥加入「怪东西」的创作。过程中还有些朋友稀稀拉拉地来访:走弋在戏剧工作坊认识的竹里、小火也参与了一两天「怪东西」的制作,我的日本艺术家朋友松本新Arata为「舞会」和「怪东西」拍了不少素材 。这些朋友的加入多少让“赶工”的过程多了些活性。

走弋组织的内部小型材料工作坊

小火和子遥在尝试拼接
「怪东西」是在第二周子遥来后才开始动身创作,加上最后两天需要执行舞会,大概只有5-6天的时间去把它做出来。
走弋在第一天晚上,通过之前参加戏剧工作坊的经验,给我们三个人设计了一个材料感知的工作坊——每个人选择上一周收集来的6种不同的竹子部为随性把玩十分钟,每次两个人玩,一个人观察并给出反馈。这个过程大家都很享受,玩出了不少对竹子特性的理解,在场的内容几乎可以直接编进一场小的肢体剧场和表演——这也是我们三个人共有的一些创作背景。
但第二天,在思考如何用竹子做雕塑\装置的时候,冒出的灵感似乎也是以现场人的互动为前提,对于静态的雕塑/装置创作,我总觉得想法单薄了一些。讨论下来,我们又不想做出一套肢体表演和影像的作品——那样完成它的完美主义压力太大了,稍微有点无措和卡顿。
踌躇后的晚上,我开始静下心用这些材料,凭借直觉开始进行拼贴和连接。这个独处的过程让我回想起做现成品雕塑、装置的一套久违的工作(玩耍)方法。 我也意识到上一段材料的工作坊是服务于影像和肢体行为的——出现的灵感往往和动态视觉像有关,而雕塑则是用身体直觉直接开始制作,更有可能出静态创作的灵感。
随后和走弋、子遥讨论过后,我们都认为用这样玩是最松弛的生产方式,之后的三天大家就开始按照本能去制作和实验。


隔了一夜,我放置的竹条上结了蜘蛛网
「怪东西」的原型是这样的潜意识游戏中逐渐诞生的。 「怪东西」既能体现竹子惊人的的韧性,似乎也回应了第一周探索过程中我对竹子、竹山、竹厂以及地方口述史的一些复杂情感(比如,听到牛角湾商店老板娘口述60年代开矿动用劳改犯死难的传言,以及竹山内部许多是挖空的废弃矿厂等等) ——一种诡异的、古怪的、有点科幻、外星八爪鱼般的形象,占领了陈旧的控制室和天台,像要发射某种电波。 控制室本是一个不容易驾驭的空间(也是美术馆内为数不多能够动用展示的空间),「怪东西」在里面却感觉刚刚好。
它让我想起对历史的不可知、诡异、黑暗、难以理解的神秘, 和「舞厅」计划想要复活的那些闪闪发光的过去很不一样。


过程中我们用过很多方式去记录,包括胶卷、打光记录、录制现场声音等
「怪东西」最终的呈现包含几个不同的区域和作者拼接,这种拼接出现在天台(走弋和竹里、以及她的高中同学、我),控制室(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件创作)、海报(子遥)等。 作品阐释也由我、走弋和子遥各自书写,最后交给由理论学习背景的子遥统一最后的文本。这个工作方式对我而言也是耳目一新,通常这类创作的阐释对作者和作品都至关重要,将命运交给其他成员,也算是松了一口“必须对文本完美”的气。
第二周的最后两天,除了完善「怪东西」的制作和写展签外,就在抓紧「舞厅」最后的一些落地事项。 没确定和需要执行的内容还有很多,以至于最后两天我、走弋、子遥和其他人常常在两个作品的不同部分分工工作。 曲具体放哪些?流程如何?什么时候让亚萍姐她们教学?什么时候自己跳呢? 面对这些问题,我和走弋,又约了一次亚萍姐,她还以为当天就又能跳了,直接喊5、6个姐妹过来... 最后几天总有各种小意外出现,好在都没对最后的舞会有多大影响。

向亚萍姐讨教歌曲选曲对应的舞步

舞会的传播没有太高调,亚萍说少点人好,就没有发朋友圈。我们虽然提前发了推文,估计更多镇民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的。 现场还是非常多的人。
无论是在前期邀请,还是在「舞厅」现场的交流中,都能感到镇上爱跳舞的人很想早点占领和享用这里。 ——舞会开始前,一大波人已经放音乐自己跳了;曾在上海泡舞厅的工人大叔带着酒气激动地问是否常开,让多收门票好长期开下去;亚萍的一些朋友很有专业精神,觉得应该下次提前做教学,以免学习的时候新人容易撞到想要享受跳舞的人…有意思细节很多。对于一个临时在场的人来说,有些情感是难以接应的。 说到开放给镇上的人跳,说难不难,基本问题就是如何管理,不会让舞厅的活动影响到美术馆的日常开放,不造成设备损坏等等。更重要的是,美术馆的机构方有意愿去面对这件略微麻烦的工作。 目前这件事已经在商量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当天晚上感觉大多数人都挺享受的, 过来的年轻人和中年人互相多少有点害臊,不好意思发起互相学习这个动作。我和走弋在这里有点像“拉皮条”的工作,不断地在把这些害羞的人配对。走弋在这场活动里喊了她妈妈来,她妈妈也是社牛,又带了一些龙游舞蹈队的姐妹来,都对热场和教学年轻人有很大的帮助。



最近两年,我在不同地方实践、发起和参与了许多社会性艺术项目、自组织实践和事件,在一个创作集体中,除了思考观念和行动空间,也经常做连接和关照不同的人和机构,承担人际公关和落地执行的角色。这次和走弋搭,社牛和落地的技能都有重合,且通常是她更快的发起行动,这是个奇妙的体验。 在过程中,我得以去思考和回看自己之前的位置,工作、创作和社会实践中合适的发力点和节奏,也在小组创作中更清楚了自己在哪些事情上要坚持,哪些要放松,哪些踌躇是必要或不必要的——这都是我在目前阶段需要的反馈。
体验和感受新鲜的合作、共建关系,贯穿着整场轮值馆长的经历,除了发生在走弋、子遥和其他共创朋友间、也发生在和溪口镇村民的互动间、以及做重要辅助工作的陈浩馆长、默默阿姨、傅老师等等。这场丰富的探索,若没有泥美术馆合适支持和在地的资源积累是难以达成的。这些支持给了我们恰到好处的发展创作的节奏,在行动空间缩减的大环境里,能抓住资源,维护出这样一座拥有很棒藏书、美景和社区关系的乡村美术馆,和在地的具体的人的努力无法分割,感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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