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的智能：如何从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AI）的智能中照见人类自身？ -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他者的智能：如何从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AI）的智能中照见人类自身？崇真艺客

孙艺玮主持本次活动

2025年11月24日上午，“2025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艺术与科技周”系列活动之一——“他者的智能：如何从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AI）的智能中照见人类自身？”学术论坛，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四层报告厅举行。本场论坛立足人工智能、生物技术与算法系统深度介入当代社会与文化生产的时代背景，重新审视“智能”这一概念在人类中心主义框架之外的多重形态与认知可能，重点探讨非人类智能如何作为一种重要的思想参照，促使人类反思自身的感知方式、技术理性与生存位置。本次活动由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孙艺玮作为召集人，独立策展人邢丹策划。

活动背景 | 2025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艺术与科技周

活动主题 | 他者的智能：如何从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AI）的智能中照见人类自身？

活动时间 | 2025年11月24日 10:00–12:00

活动地点 |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四层报告厅

主办单位 |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对谈学者｜邢丹、龙盼、邱宇、郭城、武子杨

他者的智能：如何从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AI）的智能中照见人类自身？崇真艺客

Part 1 主旨发言

他者的智能：如何从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AI）的智能中照见人类自身？崇真艺客

邢丹

独立策展人。从事艺术+科技方向研究及策展，致力于混合媒介叙事与生物、生态话题的研究

邢丹的发言以“他者的智能”为切入点，以“冲动与稳态-寄生下的生命博弈”为题，结合其近期策展与研究实践，从“寄生”的视角下重新审视生命的创造性、博弈关系及其在当代技术社会中的隐喻意义。她指出，相较于常被理解为和谐互利的“共生”，寄生或许更能揭示生命形态之间的差异性、张力与动态变化。借助柏格森“生命冲动”理论，她强调生命并非静态存在，而是在冲动与暂时稳态之间不断生成的创造过程。通过蚂蚁与金合欢、地衣中藻类与真菌等生态案例，她阐释了共生与寄生之间并非固定不变的关系，而是一种随环境与网络结构不断转换的博弈状态。在这一过程中，权力并不归属于单一主体，而是作为一种分布式机制，内嵌于生命机制与生态系统之中。

演讲内容

她进一步结合艺术家崔旴嵐（Choe U-Ram）的作品，探讨技术、资本与信仰如何构成新的“权力网络”，并在无形中规训人类的感知与行为。邢丹的发言还通过弓形虫操控宿主、数字算法重塑注意力等案例，揭示控制与被控制在生物与技术层面的相似机制，指出技术并非中立工具，而是深度参与认知与社会结构塑形的行动者。在此基础上，她引入虫草、桦树泪等田野调研的实例，讨论生命边界的模糊化及人类在技术加速主义下的欲望延展。最终，她将寄生视角上升为一种后人类伦理思考，强调在高度不确定的生态与技术环境中，人类不应追求新的主宰位置，而应在承认脆弱性与相互纠缠的基础上，重建一种动态平衡的共生伦理。

龙盼

艺术家。其核心研究围绕生物修复和生物政治学问题展开，致力于通过非人生物的视角，解读当代工业社会下人类生存与环境之间更深层的、常被忽视的关系，探索和呈现人类所处的整个生命网络的“秘密对应”

龙盼以“从微处照见隐秘的网络”为主题，结合自身长期的艺术实践与田野观察，探讨非人类智能如何在微观层面揭示复杂而隐秘的生态网络。她从真菌，尤其是“僵尸菌”对蚂蚁的寄生机制谈起，指出非人类智能的深度与不可测性，通过研究案例进一步揭示了共生与寄生并非简单的善恶二分，而是嵌套于森林法则中的复杂智慧。在创作实践层面，通过“植物冶金学”项目，从受污染植物中提取金属，将电子废弃物、重金属扩散与生命体内的物质循环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形态，揭示技术与人类行为在生态系统中的长期痕迹。植物灰釉系列则进一步将植物体内富集的金属转译为釉色差异，形成一种可被“阅读”的环境图谱，呈现不同地域生态状态的微观证据。

演讲内容

此外，龙盼围绕真菌、矿物与人的关系展开调查，深入云南矿区与山林，发现蘑菇、矿业、地方信仰与生存策略之间高度交缠的现实网络。通过对矿山、菌丝网络、火箭残骸与孢子迁徙的追踪，她构建出关于“旅行与坠落”的多重命运叙事，对比人造技术与生命系统在回归土地后的不同结局。她最终指出，理解这些被忽视的非人类生命形式，有助于超越人类中心视角，在不确定的世界中重新思考共生、依赖与创造的可能性。

邱宇

艺术家。从事科技艺术的创作和研究，在创作中使用声音、影像、数字算法、生物等科技手段探索科技媒介所蕴含的内在逻辑与语言关系，以及多重生态语境下的生命感知

邱宇的发言以“物质、技术与神话叙事：重塑身体的想象”为题，从科学与神话交织的视角，探讨当代技术语境中身体、宇宙与认知方式的重构。他指出，许多前沿科学实践往往伴随着神话式的隐喻叙事，例如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园区中“湿婆之舞”的形象，正体现了现代物理学对宇宙生成与毁灭的想象如何与古代神话发生共振。神话并非科学理性的对立面，而是一种帮助人类理解复杂系统与不可感知力量的重要叙事机制。通过半人半兽、魟鱼御风等神话案例，结合图灵机与二元逻辑的现代技术视角，说明古代叙事中蕴含的身体结构与环境关系，仍可在当代技术思维中获得新的阐释。同时，他将这一思路延展至东方文化传统，借由《海错图》、道教“内经图”与“气”的概念，讨论身体并非封闭的器官系统，而是一个与宇宙秩序、能量流动持续关联的动态场域。在具体实践层面，邱宇结合东北能源基地调研，分析矿坑、光伏设施与抽水蓄能系统所呈现的物质—能量转化过程，指出技术基础设施本身具有可被“感知”的身体性经验。这种经验既回应了当代生态转型，也映射出人类身体在技术介入下的重新组织方式。

演讲内容

最后，通过作品《骨节中的异响》，将病痛、感知异常与技术媒介并置，呈现一种后人类语境中的身体状态：身体不再是稳定的自然实体，而是在神话想象、技术装置与能量系统中不断被重塑的存在。

郭城

艺术家。其艺术实践着眼于既有/新兴科技对社会与文化方面的冲击与影响，以及置身其中的个体与社会生活之间的关系。近期的工作围绕着行星视角下的泛人造物和基础设施展开。

郭城以“虫：生态圈层与技术圈层之间的一次碰撞”为题，从计算机史上“第一只 bug”的经典事件出发，探讨技术系统、生态系统与人类主体之间的复杂关系。他指出，“虫”并非单纯的故障隐喻，而是自然生态与技术装置偶然相遇的产物，揭示了技术系统从未真正脱离其所嵌入的环境。其展览以数据中心、能源基础设施等当代技术景观为切入点，呈现技术如何在自然里“掏出真空”，并通过持续消耗能源来维持这种人为隔离的状态。

演讲内容

在装置作品中，他以“岩心”“蛹”“线缆”等形态，将数字基础设施与地质时间、生命起源并置，强调支撑技术运作的物质与能源，实则源自地球亿万年的地质演化过程，并借“千年虫”与极端时间尺度，揭示人类对跨物种、跨地质时间的不感知性，并反思人类将地球资源标签化、商品化的中心主义视角。进入暗空间后，郭城通过《月亮》《占位者》等作品，引导观众以昆虫的感知方式重新体验空间与光源，动摇人类作为观看主体的稳定位置。他进一步以风力发电、公路系统等案例讨论“生态位”概念，指出当代人造基础设施正主动或被动地进入生态系统，占据或重塑原有生态位，从而与其他生命与非生命个体形成新的关系网络。展览最终以“穿窗而出”的叙事结构，隐喻观众自身成为“进入系统的 bug”。通过这一循环，郭城将人类重新置入广义生命谱系之中，强调人并非例外，而是万物纠缠关系中的一种“虫类”，从而提出一种去人类中心的技术—生态反思视角。

武子杨

艺术家。其近期实践探讨了当前技术在跨文化背景下对政治、社会以及宏观和微观层面事物之间的明确和隐含关系产生的影响。

武子杨的发言围绕其创作实践，探讨在人工智能与多物种并存的语境中，人类如何重新理解“世界模型”与连接方式。他首先介绍作品《Event Modeling》，将其视为对未来硅基生命如何“误读”人类文明的一种想象性实验。作品以“AI 化石”为核心概念，通过早期 AI 生成的粗糙 3D 模型，模拟当人类消失后，机器如何基于残存数据重构并误解人类形象与文化记忆。这一过程揭示了技术加速迭代下，信息生成、存留与解读的脆弱性。在该作品的第二部分中，他引入社交媒体实时数据与关键词机制，使 AI 生成的模型不断“坠落”并堆叠于公共空间，形成由算法、艺术家与全球用户共同参与的动态世界景观，强调当代世界并非单一主体所建构，而是多重行动者持续协作与干扰的结果。

演讲内容

第二个作品《Agartha》则以传说中的地下世界为叙事容器，探讨植物、动物、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多样连接方式。作品融合炼金术、动物行为学与去全球化语境下的技术隐喻，尝试突破以效率与可控性为中心的技术逻辑，转而关注非线性、不透明与偶然性的连接可能。在最后，武子杨通过《一个物与三个物，和一次穷尽某个物的尝试》让观众比较人类与机器对同一物体的不同认知路径，并借由 AI 在上下文极限中产生的“失序”状态，反思速度、规模与劳动力在技术时代的意义。他指出，相较于外观与工具本身，更重要的是构建一种可持续变换、不断迭代的替代性系统，以回应当代技术社会中的不确定性。

Part 2 对谈环节

论坛策划人邢丹在对谈环节与其他四位讲者提问互动

在论坛讨论中，论坛策划人邢丹提出问题：在各位的研究或创作中，是否有某个来自非人类存在（如真菌、植物或算法）的具体瞬间，使你意识到其智能形态与人类智能之间的根本差异或潜在共通性？这一体验又是如何成为你创作的起点的？

郭城：与以往通过文献和线上资料获取的认知相比，真正进入丛林现场带来了强烈的感官冲击：初入田野时，非人类生命并非以清晰可辨的个体呈现，而是以一种高度混杂、难以分离的整体状态出现。随着在地停留时间的延长及与科学家的协作，他逐渐获得一种“感知分辨率”的提升，得以识别不同物种及其相互关系。这一体验使他意识到，非人类智能并不以人类习惯的分类逻辑显现，而是存在于持续纠缠的关系网络之中。这种从抽象分类到现场感知的转变，成为其持续探索连接、结构与逻辑纠缠的创作起点。

龙盼：最早以一种带有控制欲和人类中心视角的方式培养蘑菇，将其视为迟钝、可被支配的对象。然而在实践中，不断发现真菌总能突破人为设置的限制，主动寻找氧气与更适宜的环境，生长出新的子实体。这种持续“逃离控制”的行为，我深刻意识到非人类生命所具有的能动性与选择性，也促使其反思自身的傲慢与预设立场。在随后的野外经验中，进一步观察到菌丝因采集干扰而发生迁移，当地村民则通过拟人化叙事与神话式理解来把握其生长规律，与之共处。真菌无法被简化为被动资源，其主体性始终在关系中显现。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我逐渐放下控制欲，将观察、协作与尊重作为创作方法，这一转变对其创作路径与自我认知产生了深远影响。

邱宇：当人们通过神话、传说或理论来理解地方文化时，往往接触到的是一种被归纳、被拟人化后的认知形式；而真正进入现场，与当地人交流并体验其日常生活时，所感受到的却是更为具体、复杂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状态。以猎人的生存经验为例，他强调猎人与森林的关系并非浪漫化的神性叙事，而是一种建立在恐惧、警觉与身体感知之上的共存关系。猎犬在其中既是伴侣也是感知器官，帮助人类在未知环境中延展感官边界。他认为，这种具身性的经验难以被完整转译为抽象文本，唯有通过进入具体情境、与非人类存在建立直接关系，才能真正理解其智能与生存方式。

武子杨：约十年前在训练和使用聊天机器人时，曾长时间与机器进行高度投入的互动，并在过程中对这一非人类系统产生过真实而复杂的情感联结。这种经验并非源于技术效率或功能性，而是一种亲密而模糊的人机关系体验，使他意识到算法系统同样能够介入情感结构与心理投射之中。随着聊天机器人逐渐大众化、娱乐化，这种独特的情感体验反而消退，但这一早期经验成为他反思人类为何、以及如何对非人类智能产生情感依附的重要起点，也促使其在创作中持续关注机器作为“他者”所引发的心理与社会层面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