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希望地球奶奶也中风”｜上双艺术家专访

在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里的展厅一角，一件名为《尘》的作品，仿佛与所在的空间共融共生。它以一种沉静的力量，将人们拖入一种缓慢的感知节奏。艺术家陈若璠出生于湖北、求学于纽约与伦敦，她将自己的成长轨迹沉淀为对“慢性状态”的持续关注。在与PSA的对话中，她解释了自身的艺术实践为何是一种“缓慢而深刻”的介入。

陈若璠，《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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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陈若璠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

湖北宜昌，一座因三峡工程而被世界记住的城市。艺术家陈若璠于这座城市里成长，她的童年伴随着大型工程对自然与社会结构的重塑。儿时目睹的江河改道、山体变迁，对陈若璠而言不仅是一种地理景观的巨变，更让她很早就对一种现象产生好奇：任何规模巨大的改变，除了可见的当下，是否总会伴随一些更缓慢、更深远、需要长时间才能显露的痕迹？“自然被人类力量介入是否会带来慢性、长期的影响？”，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深植于她的认知中。

这个源于童年时期的细微觉察，在陈若璠步入社会之后，得到了回应。后来在纽约视觉艺术学院与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的学习经历，并非简单的技艺获取，而是一个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当代艺术语言的过程。“之前的经历一直处在被保护的状态，”她说，“直到没有学校的保护，与真实生活接轨时，强烈的对比让我开始了对这些问题的关注。”继而在她的创作之中，往往不以强烈的视觉冲击作为首要考量，而是引导观众进入一种放慢的感知状态，在本届上海双年展中，她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里展出的作品《尘》，诠释了这种特质。

陈若璠，《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作品《尘》的创作灵感来自陈若璠一次深入的工厂体验。在一家家具厂里，她同时感受到了“美得令人不可思议”与“极度不适”。38度的夏天，闷热不通风的空间内，阳光艰难地穿透积满灰尘的窗户，空气中漂浮的微粒在光束中清晰可见。

令她震撼的是，除了全副武装的自己，工厂里没有人佩戴口罩。“闷热的环境下工人们都选择不戴口罩，”在她的记忆中，“帮助我的工人一直在咳嗽，当我问起关于尘肺病和医疗保险时，他解释他习惯了。”在陈若璠看来，这种“习惯”背后，是一种系统性的忽视，一种慢性积累的脆弱。这次工厂体验激发了她对《尘》的创作，她从工厂收集细小锯末和回填矿山的碎石作为材料，来代表这种慢性问题。“它们就像灰尘一样，慢慢地渗透进来。从远处看，或者数量很少时，这些颗粒很容易被忽略。但一旦它们积累起来，它们的重量和存在就变得不可否认。”

陈若璠，《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这种“重量和存在”在她的作品布展完成之后得到了印证。作品《尘》自身所遍布的碎料让地台300斤的配重都向上弯曲，发生形变。这种不可见的慢性积累最终转化为可见的物理变形，仿佛隐喻着那些被忽视的问题终将以某种形式显现其后果。“我被那些不会突然爆发，而是逐渐消退，悄无声息地塑造着我们现实，直到为时已晚的状况所吸引。”《尘》延续了陈若璠对慢性且隐形的事物特性的兴趣——大至生态体系、小至个体身体、微至情感状态。

陈若璠，《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陈若璠的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中风了，“之前没有任何明显的症状，只是多年来悄无声息地积累”。这一家庭经历无疑深化了她对“慢性状态”的理解，并将这种关怀从身体扩展到更宽阔的范围。

“我想我只是不希望地球奶奶也中风。”

面对“花儿听到蜜蜂了吗?”的主题，她更关注的是，我们是否还存有捕捉微弱信号的能力？陈若璠的作品提供了一种对抗“视觉过载”的方式。她没有将聚光灯打在作品的主体上，而是需要观众“放慢一些才能注意到作品”。这种策略与本届上海双年展的理念不谋而合——不追求既定的观展路径，唯有悉心留意与探索。

陈若璠的作品在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中，如同一声低沉而持续的音符，融入展览之中。她的艺术实践与本次上双形成了完整的对话——“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并非一个需要明确回答的问题，而是一种对感知状态的提醒，一种在加速世界中保持对微弱信号敏感的能力。

陈若璠，《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在本届上海双年展中，陈若璠的作品也走进了城市更深处。在上双城市项目中，位于上海市嘉定区的嘉源海美术馆呈现了“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扩展版）展览，陈若璠在展览里呈现了2件作品。

陈若璠，《末节-冰呢(10月13日)》，《尘 (静帧191F)》，“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扩展版）展览现场，嘉源海美术馆，2025年。图片来源于嘉源海美术馆。

她使用了来自生活之中的布料拼接成软件视窗的画布，并在画面中呈现了对模拟影像的写生，拼接时产生的线头也成为画面重点，在她看来，“被忽视的问题就像作品中的线头需要被提起，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