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展“万物模型”于2025年3月16日至9月7日在阿那亚艺术中心呈现,带来卡洛斯·邦加(Carlos Bunga)、郑国谷、伊利亚和艾米莉亚·卡巴科夫(Ilya & Emilia Kabakov)和伊萨·梅尔斯海默(Isa Melsheimer)四组艺术家以建筑和模型为来源亦为载体所构建的4个平行项目。
其中,苏联美籍艺术家夫妇伊利亚和艾米莉亚·卡巴科夫的项目“梦的结构”用装置和32幅绘画讲述了一场集体飞翔的幻想。以此次展览为起点,《周末画报》对艺术家艾米莉亚·卡巴科夫进行了专访。




苏联美籍艺术家伊利亚·卡巴科夫(Ilya Kabakov)前半生过着双重生活:他的正式身份是受聘于国家的童书插画家,虽免于创作不感兴趣的社会现实主义美术,但他深知文艺必须服务于政治的意识形态准绳;与此同时,伊利亚和许多其他艺术家一样,持续地私下探索自己的艺术追求,是1960~1980年代莫斯科观念艺术运动的先驱。在一次采访中,伊利亚自述:他自幼就体会到“外在准则与内心状况并不协调,或者说外在准则不适用于内心状况”,但如同大部分人,他学会按照社会标准生存:“如果你生活的国家总是下雨,你不会期望通过斗争就能不下雨。”他形容自己的双重心态为“内里一个渺小的充满恐惧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依据社会期望行事”。


伊利亚迅速练就用两三个月完成一年工作量的能力,并在其余时间通过观念艺术实现创作与生活的统一。艺术史学者鲍里斯·格洛伊斯形容,当时苏联的社会视野完全聚焦于乌托邦式的未来,冷战中的世界不是支持就是反对共产主义,而伊利亚这一代苏联观念主义艺术家将目光拉回当下,并通过艺术表达对同一性的抗拒。散见于伊利亚1960年代画作的苍蝇主题、1972~1978年创作的《10 Albums(十本画册)》系列及始于1980年代的早期装置创作都体现了这种从国家的乌托邦叙事到平庸日常的目光转向、外在集体理想与内心个人情愫两极拉扯的存在境况。
刚刚结束的阿那亚艺术中心的展览《万物模型》中展出的《飞翔的科马罗夫》便源自《10 Albums》系列,作品以简洁的儿童绘本风格诗意勾勒了一场美好幸福终结于虚空寂静的幻梦。值得一提的是,《10 Albums》一开始就以表演作为呈现方式,依赖现场性和观众参与完成意义的构建:在工作室的小型聚会中,伊利亚将画册放在谱架上,以中性、抽离、不带感情的语调朗读故事文本,不但从内容上,也从叙述声音上改写乌托邦叙事。



伊利亚最出名的早期装置之一要数1985年的《从公寓飞入宇宙的男子》:被木条封住、观众无法进入的小房间内赫然贴满政治及文化海报,一张单人床、一桌两椅便是全部家具,地上有一双旧布鞋、一个倒下的花瓶与垃圾;房间内最为夺目的除了满墙象征苏维埃政权的红色海报,无疑便是天花板上突兀的大洞,那并不是一个边缘光滑平整的洞,沿着洞口垂下的混凝土墙衣以及地板上散落的天花板碎片揭示了逃离者不顾一切的蛮力和冲劲。该作品涵盖了卡巴科夫整体装置艺术的典型元素:充满历史印记的日常生活空间,超现实乃至荒诞的叙事,飞翔、逃遁的主题,所有细节共同构造充满情感的张力,而意味暧昧的情绪徘徊不散。用伊利亚自己的话说,“在西方,一切物体、一桌一椅都有其独自地位,在我们国家所有这些则都是整体氛围的饰品......其角色由整体分配......为神秘却强大而无孔不入的‘整体’服务”。



如果说伊利亚之前通过观念创作从内向外审视梦,冷战后他与妻子艾米莉亚(Emilia Kabakov)一起在美术馆重建的筒子楼公寓、厨房、厕所等空间装置则是在公共审美空间上演对私域的省思,邀请观众看见并短暂成为情境里的人。从1988年到2023年伊利亚去世,卡巴科夫夫妇马不停蹄地创作了许多装置。随着人生旅途的改变与延展,他们的创作也从具体历史情境走向更为普世的国际社会——邀请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孩子一同参与公共项目《宽容之船》尤其体现了对共建大同未来的期许。借此次在阿那亚展览,我们与艾米莉亚谈了谈他们的创作和她自己,回顾伊利亚如何从苏维埃乌托邦出走,并与她一道扬帆向世界启航。







您和伊利亚·卡巴科夫的网站首页有一张你俩甜蜜相偎的合照,身后的墙上有一幅画。您能告诉我们关于这幅画的故事吗?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这幅画代表了伊利亚和我感兴趣的许多事物,首先是记忆——个体记忆、集体记忆、想象的记忆、真实的记忆、社会记忆、非常个人的记忆。这幅画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它是大型装置艺术《黑暗教堂(THE DARK CHAPEL)》系列中的六幅作品之一。画中有一些过去的碎片:看似属于古典画作的图像——是艺术的记忆还是个人的记忆?画中有一些白色块,或者应该说“脏白色”?记忆总是纯净明晰的吗,还是模糊的、源自想象?集体记忆和个体记忆都面临这些问题。我们的社会记忆更加令人困惑:它们是基于真实事件,还是基于事件发生时我们得到的相关信息?这幅画中还有许多其他颜色。乍一看它很简单,然而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是能启发思绪、迫使人沉思与反思。




您曾就读于伊尔库茨克的音乐学校,并于莫斯科大学学习西班牙语和文学。您后来是怎么在纽约成为策展人和艺术代理人的?作为一名来自外国的女性,在那个时代从事艺术代理一定不容易。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我从3岁开始弹钢琴,本来是一名音乐家。我曾确信我永远会是音乐家。但生活的变故来得措手不及,我最终来到西方。单靠西班牙文学和音乐,我无法生存,无法养活我的女儿并让她们接受良好教育。我开始研究法贝热和古董,成为非常擅长法贝热的专家,对美洲文物亦颇为了解。我一直有很多艺术家朋友,他们向我寻求帮助。我逐渐开始接触当代艺术——开始学习、阅读、去博物馆。后来,一家小型私企请我帮忙组建艺术收藏,我开始与该公司及其他藏家合作,直到伊利亚来纽约。
在纽约从事艺术品交易当然不易。对于女性,尤其来自另一个国家,而且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女性而言,适应当地迥异的思维方式与行为充满艰辛。但移民和侨居总是复杂的,甚至可怕的。一切取决于你的态度:要么让恐惧支配你的行为和生活,要么尽你所能去应对一切。

伊利亚·卡巴科夫于1988年移居纽约,你们开始共同创作装置艺术作品,并在蓬皮杜中心、泰特现代美术馆、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冬宫等许多国际展览与著名机构举办了重要展览。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们的合作经历吗?在这段合作中,最令人激动和最具挑战性的分别是什么?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伊利亚和我认识了一辈子。他对我的印象是钢琴家,却惊讶地发现我开始与艺术家合作。我们的故事非常浪漫,是生活、爱情、音乐与艺术的交织。我就不在此赘述了。
我首次真正看到“整体装置”(total installations)时大受震撼,甚至无法描述我的印象与感受。怎么可能仅用简单的构造、文字、照片、素描或绘画,就传达如此丰富的视觉与情感体验呢?这是出于魔法、控制,还是伟大的艺术天赋和想象力?我决定参与其中。我们的合作并非开始就一帆风顺:他担心有一天我将无法忍受无休止的劳动与尘土——装置艺术可不是一项干净的工作——然后离开。我则不敢提出任何建议,因为他是个艺术家,而我就算经验再丰富,也仍然是个音乐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逐渐建立信任。信任和尊重在我们的合作中最为重要。当然,爱也提供了很大助力!最令人激动的是什么?是看到人们带着笑和泪进入或者穿过装置,感到作品关乎他们的感受、恐惧和疑难;是看到作品给观众带来情感和视觉冲击,无论他们拥有何种教育背景、社会地位、年龄、国籍或宗教信仰,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这次展览概括了伊利亚的创作生涯。他曾受雇于苏联政府,以童书插画为业—绘本风格的《飞翔的科马罗夫》体现了共产主义时期的乌托邦梦想,亦暗示了当时的太空竞赛;同时他在体制外不懈探索艺术创作,离开祖国后以“整体装置”享誉世界—展览的第一部分提供了相关概览。他是如何实现从绘画到装置的跨越的?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伊利亚是莫斯科概念派艺术的先驱。他靠童书插画谋生,而他在自己的工作室创作的画作在当时的苏联是完全不能被接受的。他凭借与少数密友的小圈子在苏联的“地狱”中创造了一个“泡泡”或者说“天堂”。他一直将西方艺术史视为文化发展的向导。他知道,没有一定的氛围,他的画作不会被理解。这些作品需要一个语境。于是,1983~1984年,他在莫斯科的工作室创作了第一批整体装置。后来他受奥地利文化部邀请到格拉兹进行一年驻留,其间他将不少早期画作转化为装置。许多画作被瑞士外交官买下并被带出苏联,进入瑞士的博物馆、私人收藏以及蓬皮杜艺术中心。当时蓬皮杜的馆长是马尔丹(Jean Hubert Marten),他在伊利亚来西方之前就买下了《从公寓飞入宇宙的男子》及其画册和画作。

这次展出的《我祖父的棚屋》向我们展现了一片古老、祥和的梦境,在天使的守护下隐藏在凳底的一个迷你世界。梦境中温暖的光线与周遭黯淡的陋室同样触动人心。这件作品表达了对某种古老而深情的生活的向往,但伊利亚从不让我们沉溺于怀旧,而是通过不断提醒我们作品场景的戏剧性建构,唤起多层次的心理空间。或许正是因此,展览标题定为“梦的结构”,而不是简单地叫“梦”?伊利亚的装置作品需要观众的参与才能成就其意义,我很好奇,伊利亚自己会对这片梦境产生怎样的感受?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这个问题非常好,也非常复杂:伊利亚和我创造了那些幻梦空间,但正如你所言,它们是为访客设计的。当观众走进空间,不管是房间、厨房还是走廊,一旦进入装置,他们便进入了一个世界,理论上有一个虚构的角色生活其中,囿于他的梦境、幻想,甚或乏味或者恐怖的现实。但实际上那里没有这个角色。通过阅读文字或观察装置内部的细节,观众慢慢变成这个“角色”,这个想要逃离房间、逃离生活、逃离国家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想飞到哪里,但逃跑主义和对生活的恐惧开始主导这个空间的叙事和观众的思维。天使是一个完美的隐喻,代表了人们可能渴望的一切:他是自由的,会飞翔的,他不在那里。天使代表死亡、自由还是希望?这取决于谁在观看。这个建造棚子的“祖父”,可能是我的祖父,也可能是你的祖父,他在棚子里待了好多天。为什么?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只要往棚内看看,我们就能感受到一种想去那里的渴望,想去见那个天使,想成为那个天使。我相信伊利亚也会这么说。





在纪录片《Ilya and Emilie Kabakov: Enter Here》中,你谈到伊利亚在苏联极权统治下的恐惧和担忧,母亲无止境的恐惧和担忧影响着他。在一次与David Ross的采访中,伊利亚说苏维埃现实是一种既定事实,就像天气一样无法改变,所以人们只能接受它。在离开之后,伊利亚反复通过装置作品回顾过去的苏联生活。在他最后三十年的美国生活中,这些压抑的记忆如何持续影响着他?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伊利亚离开苏联后执着于向世界讲述那里的生活。这对许多艺术家、作家来说或许似曾相识?他们不求获助,只是希望告诉星球上的其他人,他们曾过着没有自由、与外界断联的苦日子。我认为该状态大约终止于2000到2003年。他开始采用更复杂的手段创作,运用巴洛克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元素大量描绘天使、飞翔的人、没有人的奇异世界;装置作品也发生了转变,比如《空荡的博物馆》、《奇异城市》、《黑暗教堂》、《白色教堂》等等。他不再恐惧,他的生活因此产生了巨大变化,这也影响了他的心态乃至艺术构想。过去七年他不能旅行,主要专注于绘画创作,我则负责制作装置和策划所有重要展览,但我们二人的合作始终如一。

伊利亚的作品围绕苏联的记忆和情感创建,同时一直具备广受国际社会认可的普适性:早在1960年代,他的《淋浴》系列就由共产党成员兼诗人Antonelli Trombadori带到意大利展出。2000年,你们为日本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三年展贡献了标志性的常设露天装置《稻田》,并在后续几届艺术祭中加入了其他作品。能谈谈你们与越后妻有这段特殊而长久的关系吗?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我们与越后妻有的关系非常特别而长久,要感谢两位很好的朋友——作家、策展人、一个了不起的人:Wakana Kono,以及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北川富朗,一位具有远见卓识的非常专业的画廊主理人。2010年的一天,他带我们去了越后妻有地区。那是一片白雪皑皑、广袤而空旷的风景,视野内没有任何人和动物,只有雪,房子几乎连屋顶都要覆没在雪毯之下。他和我们讲述了他的梦想,那听起来简直是幻想,但它发展成为重要的国际知名的艺术目的地。
有一次,村民问他,卡巴科夫夫妇会回来吗?他说不会了,可是村民希望我们回来。因此,《生命之拱》(2015)在越后妻有落成了。新冠疫情期间,我们甚至无法离开家门,更别说举办展览了。但我们做了一件非常棒的作品——《宽容纪念碑》(2021),多亏Wakana Kono和北川富朗,这件作品在越后妻有成功落地!伊利亚认为他们是我们的天使。我希望我能再去那里一次,见见大家,看看我们的作品,把时间花在艺术被热爱、理解和欣赏之地。越后妻有的人民给我们写了一封催人泪下的信,我希望有一天能亲自去向他们致谢。






最近几年,国际关系中的疏离和敌对与日俱增,帝国主义野心在各种战争和冲突中重燃。网络上民粹主义随处可见,针对艺术家以及所有其他人的激进期待进一步加剧了误解和敌意。作为在乌克兰出生、拥有犹太血统、现居美国的苏联艺术家,您如何看待当今艺术与政治之间的激烈纠葛?
艾米莉亚
Emilia Kabakov
是的,世界现在充满了仇恨、敌意与愤怒。
我时常觉得,伊利亚说得很对,他曾说,苏联解体后,源自那片“被感染”的土地的思维在全球弥漫。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制度是完美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都只是对天堂与乌托邦的幻想。但首先,乌托邦意味着“不可能实现”,其次,每个制度都是由人建造的。历史不会自动重演。人们创造历史,并试图在地球上建造天堂。人们梦想乌托邦的生活能够实现。但人们不曾改变。放眼四周,我们现在都生活在全球范围的《公共厨房》中,每个人都在试图篡夺他人的领地——以前大家要争抢狭小的厨房、厕所或浴室空间,现在则是地区甚至国家。因此我们和孩子们一起创作《宽容之船》,它是关于这个世界、未来和生存的对话。人类的生存有其独特的文化史,人类拥有文化,这正是让我们与众不同、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原因。除非我们改变自己,否则无法改变世界。而改变必须从孩子开始。
编辑:Leandra
采访、撰文:林一苹
原文刊登于《周末画报》
2025年1402期
此次展览由阿那亚艺术中心助理策展人蒋若禹和项目统筹王嘉铭共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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