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文为万一空间与艺术家的原创采访。内容由万一空间整理并翻译,并经受访者校核。

01.「餐桌」
W:此次作品舍弃了“用餐的主体”。您觉得如果桌上必须出现“客人”,它们会是具体的生命体,还是更抽象的存在?
T:我希望这些餐桌上的“客人”并非具体的生命体,而是观者在凝视构图中每一个物体时所产生的不同感受。这些构图实际上指向的是一种内在状态的世界——由矛盾与不一致、对立与和谐、对话与对抗交织而成的混合状态,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中,个体的抽象存在得以被捕捉和呈现。
W:在餐桌上,您会如何决定哪些物体“变形”,为什么是这样的“变形”(比如蓟花和剑的变形等)?
T:被转化的物品本身也承载着各自独特的象征意义:鱼象征基督教;圣饼(prescura)在东正教中象征基督的身体;百合以其香气象征上帝的临在;石榴以其酸甜的味道象征罪;无花果因种子稀少而象征个人罪孽的繁多;蘑菇则象征死亡、生育与生命。至于蓟花与剑的变形,则建立了一种宗教联系:刺入耶稣基督肋旁的剑——从中涌出的血与水象征生命——与救世主头上荆棘冠所指的蓟花,这是一种折磨的象征。

W:《最后的晚餐》(The Last Supper)中暗藏着叛徒犹大。如果发生在您画中的长桌上,你觉得哪个物件最有可能是背叛者?
T:最有可能的是《超现实主义静物画》(Surrealistic Still Life)中的剑,其剑尖上长出了一株蓟花。剑既象征复仇,也象征个体陷入自身的陷阱。正如耶稣基督所言:“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He who draws the sword will perish by the sword),(《新约·马太福音》26:52,耶稣对使徒彼得所说)。
与此同时,我也将其与“撒种的比喻”相类比:在这个比喻中,耶稣谈到种子落在不同的环境——路旁、岩石上、肥沃的土地以及荆棘中。落在荆棘中的种子被扼杀,而荆棘象征财富的迷惑与物质生活的忧虑。这一寓意亦指向犹大为了三十枚银币而出卖耶稣的故事。

??Cenacolo Vinciano
W:如果为《超现实主义静物画》(Surrealistic Still Life)写一份菜单,内容会是什么?
T:我的菜单将如此展开:

02.「蜕变」
W:您作品中有静物和人体蜕变的形象,在这其中的转变必定经历了一些跌宕的故事,您是否设想过这些静物与其他生物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情节?
T:例如,我可以想象由圣杯转化为百合的形象最终变成一只鹈鹕——尤其是那种将喙插入自己胸膛,用鲜血喂养幼鸟的形象。这种强有力的基督教象征,代表基督以圣体牺牲完成救赎,也象征赋予生命的神圣之爱。顶端的剑与蓟可以化作一只毒蝎;蘑菇则可能变成活细胞;超现实风景中的小号可以化作一只倾听并记忆声音,同时也记录信息的耳朵;蚕茧可转化为子宫,这既是保护之所,也是生命孕育之地;研磨器可以变成人的嘴,既咀嚼、研磨物质,也发出语言与声音;而铝箔则可以化为表皮,既保护、包裹并覆盖整个有机体,也是人体对触觉最为敏感的器官。
W:为什么会从人与动物的结合转向人与昆虫结合的题材呢?昆虫有什么特性吸引到您?
T:我最初的灵感来源于蝴蝶的诞生过程。它经历多个阶段与形态:卵、幼虫、蛹,最终成为成虫或蝴蝶。蝴蝶在各个阶段的转化让我联想到人类在生命中所经历的不同体验——这些经历既塑造内在,也改变外在。无论是物质的转化与退化过程,还是个体灵魂的转化,都可以在同等程度上与蝴蝶的诞生进行类比。此外,蝴蝶每个阶段——卵、幼虫、蛹以及成蝶所呈现出的不同质感与视觉形态激发了我的想象力。

W:昆虫的蛹期是完全封闭的,如果人类也必须经历“强制蛹期”,您认为我们最先失去或异化的器官会是什么?您觉得现实世界的哪些物品最应该蜕变?
T:我认为人类最先被异化的器官会是眼睛。眼睛不仅用来感知外部世界、形态、颜色与光线,同时也可能扭曲现实。在个体内在转化的层面上,我所说的“内在之眼”(inner eye) 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智慧与洞见。我认为人本身是最需要转化的存在,而人所处的一切环境本身则是被完美平衡创造出来的结构。
W:蜕变通常意味着变得更好,但也可能变得更糟。您如何理解“蜕变”?
T:对我而言,“蜕变”关注个体的内在过程。我们由物质构成,但灵魂赋予我们生命,且灵魂会焚烧罪的物质。
我常用梯子的形象来呈现个体的整个旅程,这里指的是7世纪的基督教神秘主义者“阶梯之约翰”,他16岁进入西奈山修道院,并撰写了《神圣攀登的天梯》(Ladder of Divine Ascent),这是一部关于弃绝罪恶、学习美德以获得救赎的苦修论著。在描绘通往天堂之梯的圣像中,数名攀爬的修士向上而行,梯子的顶端是主耶稣基督,准备接纳那些攀登至天堂的人;同时天使协助他们,而魔鬼则向他们射箭或试图将他们拉下,拖入地狱(通常被描绘为张口大笑的龙)。梯子既立足于水平面,又向垂直面攀升:通过肉体(承载物质的本能与短暂性),我们停留在水平轴线,而通过灵魂这非物质的部分,却蕴含着人类内在的不朽与神性火花,我们得以攀升至垂直轴线。
W:您平时会从文学、电影、神话故事中汲取关于“蜕变”、“变形”的形象或叙事吗?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或者创作采用的片段吗?
T:在我作品的主题与概念中,我的灵感主要来自《圣经》中的寓言与经文、福音书中某些论道的诠释,以及一些修士对圣经寓言的解读。同时,我也受到某些梦境的启发。至今,我脑海中仍保留着童年的视觉记忆,例如教堂墙壁上的壁画、教堂中香与蜡烛的烟雾,以及礼拜仪式中的场景。
当我试图在技术层面理解某种绘画质感是如何实现,我会从艺术史中汲取灵感。同时,我也受到服装设计、周围自然环境以及人类形象的启发,尤其喜欢研究人的表情与姿态。对艺术家而言,我认为始终保持对周围一切的清醒观察至关重要,因为最微小、最不起眼的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特殊的意义。事实上,正是通过观看,艺术家才能创造并塑造属于自己的独特宇宙。
W:《侏儒》(The Dwarf)里金色腰带的刻画十分华丽,而金色常与神性、王权和崇拜联系在一起,在您眼中金色的意向是什么?您是如何在绘画中平衡金属这种特殊且难以控制的质感?
T:在这件作品中,侏儒腰间佩戴着一条金色腰带,我想借此指向子宫的象征意义。在基督教信仰中,对子宫的贪爱会导致通奸之罪、贪财以及欲念,而金色腰带则象征骄傲之罪,它为其他罪加冕并加以庇护。据说人的身体可划分为三个部分:颈部以上是理性部分,颈部以下至中部是情感部分,而从腹股沟向下则为本能部分,生殖器官位于其中。
金色细节采用混合技法处理,在某些区域可以看到颜色的浮雕感,我通过在周围加入其他质地来恢复平衡,例如透明瓶子的玻璃。画时颜料几乎未触及画布,或用几笔暗示透明的质感。我喜欢运用多种质感,以在视觉与技术层面上实现画面的整体平衡。

W:在《祷告》(In Pray)中,半人半虫的形象以极其虔诚的姿态祈祷。它在向谁祈祷?对于这些转化后的存在而言,他们的“神”是谁?
T:我的角色始终处于一种内在对话的状态,这是一种反思性的状态。在东正教中,“祷告”意味着人与伟大的创造者——上帝之间的直接交流。通过祈祷,人能够获得平衡、智慧与内心的宁静,而当我们通过祈祷去寻找上帝时,上帝便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之中。

03.「风景」
W:这次展览作品《超现实景观:物件》等作中出现了逐渐代替人类居所的蝶蛹形象,待其孵化完成,是否就变成了《祷告》与《圣餐礼》中的半人虫生物?
T:在《超现实景观:物件》(Surreal Landscape with Objects)中,茧确实取代了人类的居所。我所指的是那种椭圆形的外观,它类似于胎儿发育的子宫,象征生命的熔炉。同时,我也借此指向子宫/胃的象征意义,以象征欲望与不加节制,意味着对肉体快感的过度专注以及对自我的遗忘。

超现实景观:物件 Surreal Landsacpe with Objects
特奥多拉·阿克森特 Teodora Axente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35 × 102 cm
2025
W:在营造的风景中,“锡箔海”是一种“桌面的异化”还是“第二张桌”后延伸的另一种意识场域?
T:在东正教中,大海是一个复杂的象征,它既代表上帝创造的浩瀚无垠,也象征通往救赎的艰难道路,以及精神净化的时刻。我个人通过以铝箔形式呈现的大海,将这些象征意义贯穿其中:大海作为广阔而不可控的空间,常象征神圣创造之前世界最初的、未分化状态,同时也象征创造本身的浩瀚。
在《圣经》的语境中,海水象征净化,人通过它从旧生命过渡到新生命,这呼应了洗礼——人被“浸入”基督的死亡之中,并“复活”进入新的生命。大海还象征生命中的诱惑与艰难,以及通过信仰克服它们,最终获得由基督带来的救赎。在圣像画中,大海常出现在《圣经》场景中(如红海、洪水),在这种语境下,大海具有清洗和准备的作用,成为一个神圣的空间。

穿越红海 The crossing of the Red Sea
阿纽洛·布龙齐诺 Agnolo Bronzino
300 × 475 cm
湿壁画 Fresco
1540-45
??Palazzo Vecchio
W:“锡箔海”不再像水一般流动,而是有褶皱的、被冻结的。你希望通过这种“凝固”的状态指向什么呢?
T:我之所以选择用锡箔取代流动的水,是因为锡箔具有可塑性,可以形成多个平面,如同小镜子一般,反射周围的一切。我希望借此与“镜子”的象征意义建立联系:在不同文化中,镜子象征纯洁、自我认知、真理、虚荣、通往其他世界的门户、保护,甚至是罪。锡箔每一道褶皱中的反射都可以代表一个世界、一种现实,正如每一个个体都拥有各自的存在方式、经验,以及对世界与生命的独特感知。
W:在您打造的世界观里,万物是否是平等地存在?例如,不以进化论分高低等级和能力差异?
T:在进化论中,查尔斯·达尔文通过“共同祖先”与“物种随时间变化”来解释生命的多样性。这一过程通过基因突变、适应环境等机制展开:更适应环境的个体得以存活,并传承部分特征,从而使物种在世代更替中由简单形态逐渐演变为复杂形态,包括人类的进化也遵循这一逻辑。
而在我的作品概念中,我关注的并非物质的演变,而是个体的内在进化——人在生命的不同阶段如何被塑造、转化,并逐渐成为自身。对我而言,物质只是一个色彩绚丽、富有吸引力、甚至具有欺骗性的外壳,其作用在于吸引或勾起观者的好奇心,而真正的核心始终指向人类灵魂的转化。

04.「创作」
T:我并不认为在为中国展览与欧洲展览进行主题准备时存在任何本质上的差异。无论作品呈现于何种文化语境,其艺术质量以及我个人的艺术标识都应当保持一致。或许唯一的差别体现在公众的接受层面:中国观众往往需要一定时间去理解,并逐渐对我的创作主题产生兴趣,而这些主题在很大程度上源自并受到我东正教信仰的影响。
就宗教象征来说,本身就需要一个被理解和诠释的过程。比如在近期为锡耶纳博物馆筹备展览时,我在主题与题材的构建方式上采取了新的路径,以圣玛利亚·德拉·斯卡拉博物馆(Santa Maria della Scala)的遗迹、圣物与壁画为灵感来源,这一经验在某种程度上拓展并提升了绘画的表现潜能。

The Arliquera
洛伦佐·迪·彼得罗 Lorenzo di Pietro detto il Vecchietta
木板油画 oil on board
1445-46
??Santa Maria della Scala
W:请谈谈罗马尼亚当代艺术的现状。
T:我很难对罗马尼亚当代艺术的整体现状作出明确评价,因为在我从事艺术创作的这些年里,我更多是在国外展出。
我在艺术领域的重要起点之一,来自Essl 家族——他们曾在包括罗马尼亚在内的七个东欧国家组织Essl 艺术竞赛。在我看来,罗马尼亚当代艺术的面貌至今仍未被清晰界定。尽管已有少数当代艺术家率先在国际舞台上确立了自身的位置,随后才在国家层面获得认可。但在国内语境中,艺术与文化的发展仍然不幸地高度依赖国家的经济状况。
W:在您看来,当代艺术家面临的核心挑战是什么?您在创作中是如何面对它的呢?
T:我工作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特别的:有一个我用来绘画的角落,窗边有一个用来缝制皮革、制作鞋子的角落,还有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个架子,上面陈列着画册以及制作鞋子和包袋的各种材料。
工作室是我最喜爱的宇宙。

Teodora Axente is an emerging Romanian artist descending from the Cluj School of Art, working and living in Cluj Napoca city. Her practice of painting includes classical support of oil on canvas, while her subject and manner addresses existential contemporary issues and social inquires regarding nowadays humanity . During 2011 Teodora Axente was the recipient of the Essl Art Award resulting in a group exhibition at Essl Museum in Vienna, her work was also presented at Contemporary Istanbul 2013, Turkey, along with works by other emerging. Romanian artists. She has also been described as one of the most promising young artists in Romania.
In eerie paintings of human figures constricted by an array of devices and materials, Teodora Axente explores states of internal crisis. Marked by a distinctive figurative language, Axente depicts her subjects in a surreal setting creating a world of her own, having one foot in the tangible or the material world and the other foot in the spiritual or the elusive. A member of the Cluj School, Axente shares with this young group of Romanian painters her dark, sultry colour palette and preoccupation with the uncertainty of the individual in modern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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