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DIST 收藏：键盘、牙刷与瓶盖的史诗，莫法特·塔卡迪瓦的废墟编织术

莫法特·塔卡迪瓦（Moffat Takadiwa）的作品结构繁复、层次密集，常以由西方后消费时代遗留下来的废弃物构成的璀璨壁挂式织物呈现。他通过对这些被丢弃材料中所蕴含的经济、地缘政治与社会政治动态的深入考察，揭示了人类与环境如何被卷入全球生产、分配、消费与废弃的循环体系之中。

在这些精心构建的装置中，再利用的牙刷管、电脑键盘碎片和瓶盖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成为重新编排的、宛如星座般的结构要素。这些作品不仅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同时也是明确而有力的政治表述，直面消费主义、不平等、后殖民衰败以及环境破坏等议题。它们同时作为一种物质性的档案，映射出津巴布韦当代的经济与社会现实。通过将全球贸易、生态忽视与后殖民衰败的逻辑直接嵌入作品的材料之中，塔卡迪瓦的实践与正在重塑津巴布韦乃至整个非洲大陆的宏观地缘政治变迁紧密交织。

卡蒂斯特所收藏的塔卡迪瓦的作品《农场工资单（5）》（Farm Payslip (5)）（2020年）出自一组以被拆解、移位的 QWERTY 电脑键盘为材料创作的雕塑系列。作品主要由黑色键帽构成，其间点缀着米色、灰色与蓝色，整体呈现出一种无定形的结构，仿佛暧昧不明的有机体，或一片抽象的地貌景观。

这一作品的方法论根植于津巴布韦的篮编与织造传统——这些实践在历史上曾以“理性”之名被污名化为巫术。大量电脑键帽的聚合象征着无数个体的人类身体，它们彼此联结，形成基于团结与协作的整体。从远处看，这一系列的构成往往类似挂毯；但当观众走近，材料的真实面貌随之显现，迫使人们重新思考自身在消费与权力网络中的位置。

作品亦指涉艺术家所属的Korekore族群的传统物物交换经济，在这一体系中，物件本身即是交换的货币。通过这一系列创作，塔卡迪瓦发明了一种他称之为“破碎英语”（Broken English）的新语言：在不断重复之中，语言变得结巴、失效。这一策略与艺术家的母语绍纳语（Shona）形成呼应——作为津巴布韦的官方语言之一，绍纳语本身融合了包括英语在内的五种语言，标记着殖民历史留下的痕迹。

作品标题既唤起了艺术家来自乡村的家族记忆，也隐喻了在全球化经济体系中被不断掠夺、以供养世界的非洲大陆自然资源。在人类世的语境下，塔卡迪瓦的形态语言令人联想到被人类活动深刻改变的景观，显现出人类留下的生态足迹。

塔卡迪瓦形容自己始终是一位“拾取者”，对材料的质感、形态与能量具有近乎本能的敏感。他成长于一个被西方物质世界包围的环境中：父亲在小镇经营着唯一的一家五金店，使他从小便接触到源源不断的进口商品和工业制成品。

迁居至人口稠密的首都哈拉雷后，他与这些商品的关系发生了显著转变。在城市景观中，它们无处不在——被流通、被使用，最终在失去功能后以垃圾的形态滞留下来。许多观众将塔卡迪瓦的作品解读为一种象征性的“回送”：在经历了数十年消费废弃物流向非洲之后，这些垃圾被重新“送回”西方，尤其是美国。然而，正如艺术家所指出的，这种理解过于简化，仅触及了他实践的表层。尽管美国确实将部分无法处理的废弃物转移至全球南方，但这一现象并未以相同方式影响所有非洲国家。

全球化使大规模生产的进口消费品几乎无处不在，包括在津巴布韦。它们在同质化日常生活的同时，也塑造着社会行为，并往往侵蚀本土传统。“这些物品是全球性的，”塔卡迪瓦说，“它们几乎定义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不论身处何地。”真正的差异并不在于这些物品是否存在，而在于获取它们的程度，而这种程度又由社会阶层与财富不平等所决定。

当塔卡迪瓦进入大学学习艺术时，津巴布韦正经历着最严峻的经济时期之一。学生们必须极度节俭，才能勉强完成学业。“那些负担不起传统艺术材料的人只能另辟蹊径，我们中的许多人实际上是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可以用来交作业的东西，”他回忆道。这成为一整代年轻艺术家的共同经验。有些人后来放弃了创作，但也有人在这种即兴与匮乏中发展出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逐渐拥抱一种源于物质短缺的 DIY 与拼凑式美学。这种最初出于生存需要形成的感知方式，最终演化为一种艺术立场，在经济与政治边缘化的现实中持续维护文化身份。

如今，塔卡迪瓦与一个团队协作，其中许多人正是通过这些非正式劳动网络结识的。“我在工作室内外都建立了团队，”他说，“这些人会在津巴布韦的露天垃圾场中游走。城市的垃圾管理体系依然薄弱，废弃物最终堆积在这些空地上，而且规模只会随着时间不断扩大。”他的合作者——其中许多曾是拾荒者——如今从事的是一种更具方向性和创造性的劳动，专门寻找特定材料，作为塔卡迪瓦视觉语言中的“字体”。这一过程不仅支撑了他的艺术实践，也为他人提供了一种不同形式的能动性，使其得以主动介入全球消费主义的无尽循环。他将这种合作视为一种象征性的价值重组：被丢弃的物品，以及与之相关的人，都被重新带回意义的中心。

然而，建立这种合作关系并非易事。“一开始，他们看到我出现在那里会感到很奇怪，”塔卡迪瓦解释道，“我必须逐步建立起相互的信任，即便这种合作能为他们带来经济回报。”由于他需要大量特定材料，最初接触到的人曾怀疑他是在倒卖这些废弃物，甚至担心他与近年来在津巴布韦扩张的中资企业有关——这些企业将废弃物碾碎并再加工为可回收原料以获取利润。

因此，塔卡迪瓦的实践不仅关乎材料的再利用，也直接揭示并卷入了非洲大陆正在发生的更大尺度经济与地缘政治变迁。在许多西方公司撤离之后，新一轮中国工业扩张填补了这一空缺，重塑了当地的经济结构、劳动模式以及物质资源的获取方式。

与此同时，材料的可得性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受到季节变化以及生产与消费宏观波动的影响。当工厂关闭或供应链调整时，某些物品甚至会从垃圾场中彻底消失。“如果你走进垃圾场，它们总是在变化，连颜色都会变，”塔卡迪瓦说。这些景观既是经济结构的表征，也是检验更大经济模式的试纸。通过追踪废弃物的流动，他的作品描绘出原本难以被察觉的全球商业回路——而这些回路正日益受到中国在非洲经济存在的塑造。

中国与非洲之间的经济合作在21世纪初逐步加深。这一时期，中国通过参与基础设施建设——如公路、铁路、港口、体育场及公共建筑等项目——与非洲多国展开合作，并在此过程中进入能源与矿产资源等相关领域。相关项目通常由金融机构提供资金支持，使不同类型的企业得以参与当地的基础设施与工业发展，并推动区域经济联通。

从更宏观的层面来看，许多非洲国家在后殖民时期面临产业基础薄弱、经济结构单一等挑战，在全球化进程中逐步被纳入跨国生产与流通体系。在这一体系中，资源、劳动力与废弃物的流动往往与全球供应链相互关联，但其对当地社会的长期影响仍呈现出复杂而多元的面向。

在津巴布韦，这一背景尤为明显。21世纪初，受多重历史与国际因素影响，津巴布韦开始积极拓展与亚洲国家的合作关系。正如艺术家塔卡迪瓦所提到的，2003年政府提出“向东看”政策，希望通过深化与中国等国家的合作，缓解经济压力并推动基础设施建设。此后，一系列大型项目陆续展开，包括卡里巴南水电站扩建、国际机场升级，以及新的议会建筑等，这些项目在改善公共设施和国家形象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近年来，中国企业在津巴布韦的采矿、制造及工业园区建设等领域持续参与，当地也逐渐形成围绕再生资源与材料回收的产业网络。正如塔卡迪瓦在其艺术实践中所呈现的，这些体系中涉及大量被回收、再处理的材料——包括电子零部件、塑料与金属等。相关材料多由当地居民以非正式方式收集，随后进入再加工流程，成为全球物质循环的一部分。这一现象也反映出全球经济结构中不同区域之间在资源、劳动与价值分配方面的互动关系。

除了材料与生产过程所承载的政治维度之外，塔卡迪瓦的实践还从更整体的角度回应环境议题，这一角度根植于其本土文化与精神传统中对人与人、人与环境之间深度关联的理解。“在非洲祖先的知识体系中，人际关系与环境问题是不可分割的，”他解释说，“比如在我们的传统中，当你对另一个人做了错事，也等同于对环境做了错事。”

同时，他的实践也带有仪式性与精神性：通过清洁、赎回、再象征化与再仪式化的行为，将废弃物转化为见证者，成为唤醒意识的工具。在这一过程中，废弃材料开始显露其意义，社区重新确认自身的能动性，垃圾获得了发声的权利。他的雕塑由此成为全球流动、经济矛盾、文化侵蚀与后殖民韧性的档案。

塔卡迪瓦近期参加了圣保罗双年展本届双年展。本次双年展以“Nem todo viandante anda estradas / Da humanidade como prática”（“并非所有行者都行走在道路上 / 将人性作为一种实践”）为题，旨在从边缘知识中想象、提出实践人性的另一种方式——这一目标与塔卡迪瓦的艺术与工作室实践高度契合。

尽管他并不陌生于大型作品，但其创作通常以壁挂装置为主。此次双年展将是他首次探索更具沉浸感的装置形式，创作一件可供观众进入、坐下并进行交流的雕塑性“载体”。“我参考的是《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他说，“它原本是为了拯救人类，将他们带往另一个世界。当旧世界沉入水中时，人们将在这个载体中成对进入，讨论我们每天使用的东西，以及我们的日常行为和消费模式如何将世界推向灭绝。”

作品的建筑尺度邀请观众以身体与空间的方式参与其中，体验作品及其构成材料的不同面向。“正如我喜欢赋予这些材料新的生命，”塔卡迪瓦补充道，“我也希望给予人们新的机会，让他们以更具批判性和创造性的方式回应我们所处的现实。”

作为不仅用于重新思考、也用于实践一种更可持续的人类行为与自然、物质世界关系的工具，塔卡迪瓦将自己的艺术视为一种希望——尤其是他与其工作室社区共同完成的作品。“希望是一个宏大的词，但也是我最大的希望，”他说，“因为现在我拥有一个位于社区中心的工作室，通过我的行动与艺术，我可以从不同角度带来希望。”

除艺术创作之外，塔卡迪瓦还是哈拉雷 Mbare Art Space 的创始人，在扶持当地新兴艺术家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并建立了世界上首个专注于再利用回收材料的艺术中心。该空间兼具教育与生产功能，为新一代艺术家提供实践更具创造性、再生性生产与消费循环的场所。他成功构建了一种艺术生产的微型经济，呼应了传统手工艺集体的精神——但又带有鲜明的全球化、后消费时代特征。

“通过我的实践，我试图为一个社区带来希望，”塔卡迪瓦在谈话接近尾声时说道。“我在寻找那些原本注定被丢弃的材料的过程中看到了希望，并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对我来说，这指向一种对人类的希望，也是一种对我此刻看似毫无希望的国家的希望。”在这些多层次构成的迷人纹理背后，他将复杂的政治与经济现实编织其中，同时坚信人类不仅有制造垃圾的能力，也有从文明的废墟中重建意义、可能性与美的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