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加料 | 看看罗马尼亚电影

在团队策划“第二张桌”的展览期间，我在为其寻找一些视觉与感受上的参照。一次浏览电影海报的过程中，看着这些陌生的视觉语言，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罗马尼亚电影几乎一无所知。出于一种相当直接、甚至有些功利的动机，我开始拉片单，希望它们能帮助我快速进入一种文化语境。

但这个预设很快便失效了。

在寻找片单的过程中，我发现豆瓣上不少电影几乎没有完整的词条，它们不太被系统地讨论，仿佛也不急于被归类。罗马尼亚电影常被放在“新浪潮”的脉络里提及，却并没有延续那种轻盈、机智或形式上的自觉，它们显得更粗粝，也更不“体面”：叙事不讨好，情绪不提供出口，很多时候甚至拒绝被理解。

关于“罗马尼亚新浪潮”的说法，几乎是所有讨论中绕不开的词。按照电影史中对“新浪潮”的惯常理解，它往往伴随着电影工业的危机、新一代创作者的集中出现，以及在语言和形式上的明显突破。但这个概念在罗马尼亚的语境中，始终显得有些犹豫。正如导演克里斯蒂安·蒙吉所说，他并不确定“新浪潮”是什么，只是知道它正在发生，而自己恰好身在其中。在这样的表述中，“浪潮”并不是一种被宣告的运动，而是一种事后被识别出来的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与其说这是一个风格统一的流派，不如说是一段时间里，若干彼此独立的创作恰好在相似现实条件下展开的行动。

于是我也慢慢意识到，继续在电影中寻找与特奥多拉相关的“线索”或“对应关系”，只会不断让我感到挫败。后来我放弃了这种期待，转而只是观看——接受电影不解释自己的方式。直到后来带着这些观看经验重新回到展览现场，我才发现：作品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我看它们的方式已经有些许不同。

我从看过的电影中选了印象比较深的几部来聊聊，它们并不构成一条清晰的脉络，更像是在展览之后，持续影响我观看节奏与耐受度的一些节点。

01

不要太期待世界末日

拉杜·裘德，2023

【一名制作助理在拍摄企业宣传视频的过程中，被现实与制度不断消耗。】

影片采取了不同时间线的叙事。上个世纪初的彩色画面是一名出租车司机的回忆，带着一些让人微微皱眉的丢帧；强颗粒感的黑白画面描绘的是女主人公超负荷的一天，廉价的亮片裙在光下折射出的光点贯穿全片，印象点极深。最惊喜的是夹在其中的tiktok画面，主人公工作之余拍摄的吐槽视频使用了奇怪的变脸特效，光头胡子男的滤镜和低俗的语言折射出各种“无意义”的发疯。廉价的滤镜、过度的表演、近乎失控的情绪，没有被修饰成任何可以被消费的形式。

我一开始试图理解这部电影的结构，后来逐渐放弃。因为它似乎并不关心是否被理解——人物的崩溃既不被解释，也不被升华，只是反复发生。观看这部电影的过程更像是在被迫接受一种现实：并非所有混乱都需要被安放，有些粗鲁本身就是生活的状态。

02

山之外

克里斯蒂安·蒙吉，2012

【影片改编自记者塔蒂亚娜·尼古列斯库·布恩的报告文学。该报告文学讲述了一个在2005年驱魔仪式之后去世的老修女的故事】

相较于拉杜·裘德，蒙吉的电影好像克制得多，全篇的色调和叙事都带有一种淡淡的冷意。我必须承认在观看时，自己的情绪一直在被情节牵着走，一边对于受宗教“约束”并坚信主会拯救所有人的阿丽娜感到愤怒；一边又对总试图拯救阿丽娜而遭到不断压制的维克琪雅感到无奈。中间有一瞬间我甚至在幻想难道会像电影《小姐》那样走向girls help girls的结局？然而就像贯穿电影始终的灰蓝调子一样，结尾的长镜头透露出浓浓的荒诞，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又好像无法抵抗任何命运的洪流。

回头想让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情节，而是影片始终拒绝给出判断。宗教、责任、情感，这些元素被摆放在那里，却没有被整理成一个清晰的立场。结尾的长镜头只是延续了这种状态——事情发生了，但并没有被解决。

我意识到，自己原本在期待一种解释，而电影拒绝满足这种期待。

03

二〇二五年的欧陆

拉杜·裘德，2023

【奥尔索利亚是一名法警。一天，她必须将一名无家可归的男子从地下室驱逐出去，这一行动带来了悲剧性的后果，使得奥尔索利亚必须尽力应对随之而来的道德危机。】

这是一部在形式上就不断提醒观众“失焦”的电影。全片使用iphone15拍摄，自动对焦的犹豫与偏移被完整保留下来。人物不断重复讲述自己的经历，试图通过语言完成某种道德上的自我修复。

片名配上电影的海报，已经很直观地传递出一种讽刺意味。剧情非常简单，当一个人背负了道德枷锁，通过反复与人诉说和解释，是否可以达到“赎罪”的效果，抑或只是不断的重复让所有问题变得模糊和混沌。然而这部电影让我开始警惕一种姿态：不断强调自己的道德困境，是否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自我消耗。

就如同结尾神父所说，“夸大自己的愧疚也是一种罪恶。”

04

四月三周两天

克里斯蒂安·蒙吉，2007

【苏联解体前夕的1987年，堕胎仍属非法，两名女大学生在秘密手术中承担了无法被抹去的后果。】

非常精彩，我好久没有在家看电影时感受到如坐针毡的焦虑了。不知道是我音量调得太低，还是导演刻意如此设计，片中大量的对话都是轻声轻语的，很像在耳边窸窸窣窣交头接耳。这种感受一直贯穿始终，伴随着一种在不知不觉中持续累积的压迫感。

片中Otilia回男朋友父母家吃饭那一段，我几乎无法保持旁观，即使不理解片中的语言，那种被迫维持秩序、又无法逃离的紧张感，仍然让我感到非常熟悉，使得观看的过程中有种被迫共处的感受。

影片最后两个人尴尬浏览菜单时相对无言，长镜头也把冰冷和无奈的情绪无限拉长。这个处理跟《山之外》里很像，只是回味各有不同，也不让人觉得重复。蒙吉的长镜头和拍摄角度都非常有意思，教科书般准确，我想之后我应该会找更多他的电影来看。

05

只爱陌生人

托尼·加列夫，1997

【一位法国音乐研究者在罗马尼亚乡村寻找一段神秘歌声的来源。】

这是一部让我在情绪上几乎放弃分析的电影，从没想到我看它会数次哽咽。陌生的语言，时有时无的中文字幕，自由的歌声，美丽的女孩，他们像梦一般在眼前和耳边不断闪现又消失。

我不太确定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以至于我需要在脑子里回想到底是哪个情节打动了我。如果一定要解释，应该是音乐在这里成为一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存在，它绕过文化背景，先于意义发生。

06

尼基与弗洛

卢奇安·平蒂列，2003

【尼基与弗洛是一对儿女亲家】

两个老人，出身、性格、立场几乎处处相反：一个顽固而封闭，一个看似自由而开明。他们围绕着子女是否应当离开罗马尼亚前往美国的问题，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不断争执、辩论、纠缠不休。

电影的情节其实并不复杂，却被大量的对白不断拉长。关于政局、历史、战争、身份与隔阂的讨论反复出现，也借由老录像带流露出许多关于过去的缅怀。通过这一部电影我才认识卢奇安·平蒂列这位罗马尼亚的电影大师。

如果抛开让人惊掉下巴的结局不说，整部电影可以说得上是克制平缓。大部分时间里，它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谈话：冗长、琐碎，甚至有些令人疲惫。但又好像总潜藏着危机，让人不禁暗暗琢磨。

结尾的处理让我印象极深。它极其冷酷，也极其直接，没有任何缓冲，画面与音效在那一刻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匹配。电影结束后，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海报上那个戴着米老鼠头套的尼基——一个略显滑稽、却又令人不安的形象。我在想，当一个人孤独寂寞到极致，这种伤害性的妒忌真的会产生吗？

07

香烟与咖啡

克利斯提·普优，2004

片子只有短短十来分钟，好像也没有阐述故事情节的必要。一开始吸引我的，其实是“香烟与咖啡”这个题材。我很关注一些具体的意象，也喜欢观察不同导演如何围绕同一个日常元素展开叙事。刚好前阵子重温了修复版的《红白蓝三部曲》，在《蓝》中，我依然会被朱丽叶·比诺什喝咖啡时手部的细节所吸引——那种通过重复动作建立情绪密度的方式。

通过反复描绘不变的日常之物，可以不着痕迹地带出变化了的人事物，这部短片也一样。对香烟和咖啡的品味十年如一日，然而感情却可以产生如此夸张的扭曲。短短十分钟里装载着许多转折和情感流动，推荐一看。

除了上述展开讲的7部之外，我还看了这些，各有各的风格，实在写不完了，仅在此记录一下。

回顾这些年被归入“罗马尼亚新浪潮”的作品，人们确实可以总结出一些反复出现的特征：极简的调度、日常化的空间、对话驱动的叙事，以及一种不留情面的黑色幽默。但这些特征并未形成一个被创作者们共同遵循的纲领。相反，多数人始终强调各自的个人性，否认自己属于某种运动。于是对我而言，这些电影更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们是否构成了一场“浪潮”，而在于它们如何持续影响着我们理解现实、处理历史，以及观看他者的方式。

展览结束后再次回到特奥多拉·阿克森特的作品前，我注意到自己的停留方式发生了变化。某些身体的比例、皮肤的处理、略显不适的细节——过去我会下意识地为它们寻找意义；而现在，我可以在这些细节前多停留一会儿，而不急于理解它们。

这些电影并没有为她的作品提供注脚，也没有建立任何清晰的对应关系。它们只是让我逐渐习惯了一种观看方式：在不被解释的情况下，持续观看。

文/胡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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