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培力 “一天 ”
大馆,香港
2026年1月21日至2月20日
在香港看见张培力的作品让我觉得奇异:我作为一个南腔北调的人从来不知道要如何以地域来划分张培力,但他的笃定力量应当是与香港格格不入的。在香港看见他的作品,这才让我意识到张培力是属于北方的,是粗粝豪迈的——杭州是属于北方的,就像是深圳、包头、重庆、盘锦、张掖、香河、石河子或是别处一样——身披尘土的北方在踌躇地南迁。今天的香港因而可以被孤立为为数不多的、被北方的阴影照得苍白通红的南方。展厅前广场上还放着Alicia Kwade先前展览里的那些石头椅子,让我想起破了皮露出馅的饺子或汤圆,心生不悦。
《一天》让我看得很高兴,因为这单件委任作品构成的小展览再次直接撕裂了南北,让南北的界限变得模糊。我早早进去看展览,是那天展厅里的第一个观众,也因此看到了观众们为我提供的良好证据:一大拨白人突然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就走了,随后出现的上了年纪的、说着普通话的观众指着展厅里碎裂的轮椅说:哦,这是自行车。不同的肤色,类似的愚蠢。我猜想,我用怯懦余光迎来送往的几拨观众很能代表门庭若市大馆的观众画像。我原本很期待看到一些香港年轻人,偷听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作品的,但是我猜他们正在上班上学,没什么时间。
《一天》是围绕展厅墙面投射的八通道影像装置,不大的展厅被快速变化的影像和惊人的声响堵得水泄不通。坐在我旁边的一位上海老阿姨很是因此生气烦闷(对她来说,这作品可能太过北方了?)。作品时长为十二分钟,这并不如杨福东在北京UCCA的展览一般让人为难(漫长得意味着我要花费自己一天的时间来看这展览。还要买贵门票),而其中的画面大致是多个人物在一天时间中看到的场景、经历的事件、进行的活动。这里有漂亮或难看的手在刷手机;这里有多个室内空间的地板、地毯;有快递纸盒内外的恬淡庸碌——快递物件包括手枪、鞋,以及我没有用过的什么便携医疗设备;有陡然与张培力许多作品相联系的医院和X光片;有高楼林立的城市街景,有荒废的建筑;有监控录像对行动轨迹的记录;有许多代表了早午晚不同时间的象征,诸如拉开的窗帘和不同人镜头中的日落(还是日出?);有手串、象棋、计算器等让生活变得不如电影场景一般井井有条的杂乱;在场景切换之间有大量的雪花信号噪音(在此之前我都没能意识到,短视频的滑动焦躁其实与老电视的换台焦躁是一样的);有大量的轮椅、坐着轮椅飞驰的第一视角画面、轮椅上的穿了鞋的双脚。影像中车轮滚滚的轮椅,当然就对应了展厅中的两把破破烂烂的轮椅。《一天》里,最是让北方观众感到熟悉但虚妄的安宁感的元素,便是新闻联播后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作为日常时间连续性的经典标志,它也可以被视作是南北文化的重要分野——我认为香港从来不知道这动听的乐曲是什么。《一天》里,最是缓慢沉默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场景,就是轮椅被摔得粉碎的画面。清楚、缓慢、不跳跃、不碎片化的、要求你突然睁大双眼的无声的坠落,无声的粉碎。这是这件本来可以没有太多戏剧性张力作品最富戏剧性的地方。
除此之外,这作品很是让我轻易想起展厅外面的香港,快速、喧闹。我不想象这是张培力想要做的比较,但是此两种光景相映成趣(事后想来,稀巴烂轮椅与Kwade在大馆广场上的石头椅子也相映成趣,或相映成无趣)。用轮椅表现速度并最后让它粉身碎骨——这些碎骨当然很像是张培力在其他展览中铺了一地的那些人骨,但我实难像是共情人骨一般共情轮椅骨——碎裂的轮椅让我难以确定:我该心疼这物的性命,还是该心疼物主人的性命?这很是让我想起自己长久以来叶公好龙地倾心的残障—义肢主题,让我欢喜,但是我想这可能更多与张培力长久以来对医疗—病痛—碰撞—速度的关注有关。也就是说,这轮椅该死。这轮椅像是一个标准器,影像中的许多人物的生活因为这轮椅得以被标准化,他们共享了这种病痛残缺的象征,并且没有太把这象征当回事。他们推着轮椅跑得飞快,我很高兴痛苦在她们的片段里没有一席之地。
那些人物在快速推着轮椅奔跑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对着镜头说出了全片唯一一句台词,背诵了一个身份证号——应该也就是张培力的身份证号。我原本惊讶地以为他们要一个个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我觉得老张这也太残忍了,但是渐渐发现这些身份证号应该是同一个人的。我不记得这是不是张培力的,但是我倾向于想象这应该就是我在他别的多个展览里听到见到过的那个。让人忍俊不禁的是,男女老少多个角色把这一串数字背得磕磕巴巴,还应该是背错了几位。这好像是《一天》的破绽,这破绽作为陷阱把真实感困在了里边。
已展示全部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