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沙盘”中的观看与修补——李尤松对谈现场,2026
2013年,《艺术界》曾策划封面专题“未来本末”,试图在当代艺术与科幻叙事之间捕捉一种关于形式、美学与观念的对话。彼时,李尤松的《纪念塔》作为封面,以其“反结构”与社会主义美学风格,提供了对未来的视觉想象。
十二年后,当时的《艺术界》编辑杨紫、孙冬冬与撰稿人刘文炯,在李尤松最新的个展《记忆沙盘》再度聚首。这场对谈不仅仅关乎彼时的未来,也转向了个人与集体叙事交织而成的记忆沙盘。

李尤松个展《记忆沙盘》展览现场,2026
杨紫:
非常高兴今天能来到站台中国,与刘文炯和孙冬冬老师一起讨论李尤松老师的作品。我叫杨紫,是一名独立撰稿人,居住在北京,很荣幸能为李老师的展览《记忆沙盘》撰写一篇文章。谈到这里,有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2013年,我在《艺术界》杂志工作。当时孙冬冬带领我写作、讨论。那一年的八月刊封面采用了李尤松的《纪念塔》,相关文章正是刘文炯写的。转眼间十二年过去了,没想到我们能再次坐在一起。
李老师的作品总是围绕一个核心主题,就是他的童年经历。在深入探讨李老师的作品之前,我们不妨先请李老师分享一下自己的童年经历、沈阳的生活,以及这些早期的视觉和生活经验如何影响了他的艺术创作。
李尤松:
我非常荣幸能有这次机会,感谢站台中国将这些画作呈现给公众。今天的对谈以画会友机会也非常难得。
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出生地和时代是无法选择的,但对一个人的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因此,童年与故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极具意义的话题。我通过图像来咀嚼这种味道。
我成长的年代是70年代初,那个时期沈阳的视觉环境是我记忆中的底色,包括我用的暖壶、收音机等,都是那个时代的印记。我的父亲是沈阳杂技团的乐队指挥。通过父亲,我与舞台建立了联系。母亲则是机床厂的工人。我的童年交织着铁西区的工业景观、伪满时期的建筑和舞台文艺家庭的音乐曲艺等元素。
杨紫:
确实,当时的沈阳是一个视觉元素异常丰富的地区。您刚开始工作的时期,90年代的一些绘画作品,也经历了一段历史叙述的旅程。我们可以看看这些早期的绘画作品……
李尤松:
1994年创作的《郑成功收复台湾》,是我在中央美术学院完成硕士学业时的创作,完成于1996年。作品以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历史事件为背景,构想出台湾海峡两岸的景象,一边是中式建筑的厦门,一边是荷兰人所建的欧式堡垒。同时,作品中展现了两种战船,整体造型参考了年画,杨柳青桃花坞的风格。
杨紫:
这些作品融合了人物变形和年画元素,让人联想到空间以及历史记忆的变形。我们讨论展览名字的时候,李老师想过一个选择,“彼岸”。我觉得它应对了画面中那种明显却又难以名状的距离感。另外一些作品,其起源似乎可以追溯到一些照片,特别是清末的一些照片。因此,90年代的作品大致呈现出两个不同的发展方向。
李尤松:
确实,这两种方法都采用了镜头式的近距离观察方式。我对于历史图像有着极高的兴趣,尤其是其中人物所展现的特定时代表情和相貌特征。
下一张图《海国朝贡图》描绘的是发生于午门之前的情景,借鉴了中国年画的表现手法,反映了历史中的文化与宗教冲突。

《海国朝贡图》, Tribute Map of Maritime Kingdoms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10 x 80cm, 1997

《圆明园》, Old Summer Palace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 x 50cm, 1998
杨紫:
我在文章中提到,李老师在90年代至2000年前后的作品运用了全景式的观察方法,视野非常开阔,给人一种将景象徐徐展开于面前的感觉。这张《圆明园》是他绘制的众多圆明园图像之一。这些图像旨在尽可能接近未遭破坏的圆明园原貌。然而,在比例尺和布局上,他调整得非常巧妙,使得所有著名景点能在大约1.3米长的画布上尽收眼底。因此,他将这些景点微缩并创造性地构想成一个独特的场景。
2000年后,这种全景式的视角似乎逐渐减少。他画了很多清末的景象,画面中西洋形式的结合是现代性转型的结果,体现在建筑、服装、表情等众多细节上。接下来请两位老师谈谈对其早期作品的看法。
刘文炯:
1999年起,我成为了李尤松的学生。在这段时间里,我既是他的学生、朋友,也是观察者、记录者。
去年二月,我专程前往沈阳探访李老师的故乡,感受融合不同文化元素的建筑,以及特定历史时空下的器物和情境。这次旅行让我发现他的画作中,无论是乡村还是城市题材,都暗含着一条国际化叙事的潜在线索。他的关注点也逐渐转向平民百姓和日常生活。
李尤松的历史叙事往往以具体的日常截面为切入点。在传统的历史题材创作中,创作者通常会将画面“定格”为某一特定时刻,也会涉及具有时代性、区域性的问题。鲜少有人会从日常视角出发,专注于描绘寻常百姓生活。
当然,李尤松的整体绘画风格,依旧倾向于写实主义和现实主义。尽管尚未完全踏入超现实主义的领域,他在超现实与非超现实之间达成的微妙平衡,源于他长期对画面空间进行的实验与思考。例如,他以鸟类的视角来俯瞰这个世界,或将一个幅员辽阔的地图转化为风景画,或将具有明确文化符号指向的建筑元素融合在一起,创生出某种饶有趣味的寓意性。
上述都以李尤松的童年记忆为基础,所展现出的视野、启示是宏阔、深远的。因此,我认为将本次展览命名为“记忆沙盘”,是很贴切的。
孙冬冬:
2013年那期《艺术界》选用李老师的画作作为杂志封面。我们当时还参观了他在北京的展览,那些作品与杂志的主题“未来”非常相符。画面传达出一种强烈的未来感,这种未来感与我们的社会主义经验息息相关,展现出中国现代化历史进程的另一种可能性。
关于这次展览的主题“记忆沙盘”,我认为非常恰当。特别是在探讨记忆的层面,绘画作为一种人类创造的技术,实质上是一种记忆的保存手段。
这里讨论的其实不是历史,因为历史是死的,更多讨论的其实是记忆,甚至还包含着对于记忆的变形。我们在回忆一个事情的时候,并不是客观地陈述一个历史的事实,而是包含着个人的情感,具身的经验,里面有很多主动性的改变。它有一点像做梦,但又是基于历史现实情况的一种在当下的复原。
所以我刚刚看到早期作品的时候,一方面能感觉到对于文艺复兴或者勃鲁盖尔绘画的兴趣,即如何在历史性的宏大场景中再现这种场面。因此,画面不仅充满历史氛围,也具有风俗画的特征。这表明您的作品并非简单再现历史史诗,而是展示人在特定历史情境或事件中的生命状态。
回溯9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步入了新的阶段,东西方之间重新建立了紧密的交流。从历史的视角审视,这种碰撞与交流中体现了一种荒诞性。我认为,勃鲁盖尔作品中的那种荒诞性得到了体现。此外,您偏好的鸟瞰视角是一种更广泛的后世视角,超越了单纯的上帝视角。鸟瞰视角具有总观效应,能够呈现一个整体的画面。我认为这反映了后世之人对前世事件的反思,以一种客观的视角和距离进行审视。因此,作品中体现的是一种强烈的观察距离。我不能说是完全的客观,但可以看出作品与所处时代或事件之间存在着一种距离感。

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通天塔》, De Toren van Babel
木板油画 Oil on wood panel
114 x 155cm, 1563
杨紫:
感谢两位老师从空间、记忆变形和距离感来讨论早期作品。2000年之后,李老师的作品呈现出一种新的转向。一方面,他的作品变得更加生活化;另一方面,他越来越多地将自己的个人距离感或变形元素融入其中。
李尤松:
杨紫老师撰写的一篇文章中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历史,既然如此柔软,艺术家亦可为其塑形。”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我之前的工作思路——虽然我无法创造出历史,但可以在历史的框架下,用画笔与真实的历史进行对话。
此外,我同意绘画是历史的记录。使用文字和图像记录都是人类存储信息的方式。在大的文化背景下,我进行了一些个人的艺术实验。我觉得绘画语言不过是一种风格,之后挑选最恰当、最适合我的输出方式。但这些思路并非我所发明,而是早在达芬奇的时代就已经存在。我希望回到文艺复兴早期,那个时代还没有被异化,各种元素如舞台、游戏和绘画等都尚未定型。
杨紫:
自2000年左右开始,李老师脱离了古典历史题材的描绘。随后一系列新的绘画作品中,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具有椭圆形特征的画作。

《浴》, Bath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0 x 110cm, 2007
李尤松:
在法国,我见识了宫廷艺术,例如华托为国王服务时所进行的舞台和装饰装修。从这些形式中,我获得了一些灵感,尤其是椭圆的观看方式,它既独特又柔韧。我将我的童年图像记忆融入这种柔软的构图中,一软、一硬,有一种微妙的变奏。
杨紫:
在展厅内,大家对《纪念塔》注目已久,许多人认为其对水的处理手法与莫奈颇为相似。这幅画作具有一种想象中的未来主义和共产主义建筑的色彩。

《纪念塔》, Monument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00 x 200cm, 2010

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 M. C. Escher
《瀑布》, Waterfall
石版画 Lithograph
38 x 30cm, 1961
李尤松:
我出生于1968年,记忆中的南京长江大桥于1972年建成,那两个红旗的建筑元素便直接取自于它。童年的我经常看到类似造型。此外,比利时艺术家埃舍尔的矛盾空间对我也有很大影响。同时,我还受到欧洲画家勃鲁盖尔的影响。这像一个梦想游戏。
这个水泵到底有什么功能呢?它不仅能吸水,还能将水扔下去,是一种消耗,但它也具有审美价值。

《有柜子的静物》Still Life with Cabinet
布面坦培拉 Tempera on canvas
65 x 140cm, 2012
杨紫:
李老师也创作了一系列静物画作。初看之下,这些作品似乎并无特别之处。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它们的独特之处。例如这幅《有柜子的静物》,描绘了一个日常的家庭场景。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会将烧火炉子放置在收音机上,李老师的画作强调了审美化和视觉结构秩序。

《小朋友》杂志创刊号,1922,图片来自网络
杨紫:
他的画作场景看似平常却独特。他曾经给我看一本叫《小朋友》的童话书,其中的城市景观描绘与他的画有相似之处。
李尤松:
《小朋友》对我审美的启蒙产生了重大影响。该书由上海美术出版社编辑,多位上海知名艺术家如贺友直、张乐平等人的作品汇集其中。我的审美观念深受这批上海籍艺术家的影响。

《鸟瞰四》, Bird‘s-Eye View IV
卡纸色粉笔 Pastel on paper
50 x 50cm, 2019

《鸟瞰二》, Bird‘s-Eye View II
卡纸色粉笔 Pastel on paper
50 x 50cm, 2019
杨紫:
我文章以这张《鸟瞰四》开头。画面从左至右是大连宾馆(原日建大和宾馆)、一个苏联式公共建筑、以及纪念碑和喇嘛庙。这些建筑作品,像沙盒一样,看似不协调却又协调。从空中俯瞰,能清晰看到他如何在脑海中重新排列混合各种文化元素。
这幅《鸟瞰二》描绘的是铁西区,景象与798艺术区颇为相似。李老师刚才提到,他的父亲在尼克松访华后,参与了“杂技外交”。父亲作为音乐指挥的经历,重构了想象中在曼哈顿冒险旅行的场景。
李尤松:
1973年,我五岁时,父亲从一次访问演出归来,带回了许多物品,包括香烟包装、饼干包装、印刷品、唱片等。这些物品激发了我对域外世界的间接想象,对我日后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尽管我在纽约停留的时间不足24小时,但曼哈顿的景象却通过媒体和父亲带回的物品,深刻地印在我的童年记忆中。70年代的包装设计对我的审美观产生了显著的影响。后来我将这些记忆构建成了一部漫画书,创作了一个名为《曼哈顿中国杂技》的故事。

《曼哈顿演出》Manhattan Show
卡纸色铅笔 Pastel on paper
54 x 107cm, 2015
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
杨紫:
非常有趣的是,这个剧院,我们最终找到它的现场照片时,注意到它们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
刘文炯:
李老师的近期静物有一种严谨、整洁的气息。这种气质既与他所描绘的对象有关,也和他的处理手法有关系。他以近乎“考古”的严谨态度,来设定描绘对象、复原历史情境;更重要的是,静物画中的物件能复原其童年生活的历史现场,成为一种见证。艺术家在选取和摆放静物时,通常已有明确的观念或意图,这些也正是他希望通过画作表达的核心内容。
李尤松静物画中的观念,既源于童年生活本身,更在于他“复原”童年生活的视角和方法。他的童年及此后的教育与实践,始终隐含着两条线索:一是其成长环境与家庭背景中的国际化因素。二是教育因素,特别是家庭中上一代人提供的跨文化教养与视野。2024年秋冬,当我从国际化视角向李老师提问时,我们曾在一个晚上聊到许多细节:比如家中那个日本人撤离时留下的京都老铺五屉柜,姑妈家的巴洛克式八仙桌,甚至姑妈家小孩取名为“利玛窦”……这些细节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
孙冬冬:
最近,我再次重温了李老师的一些后续作品。他讨论沈阳的时候,或者他讨论自己回到故乡,其实也是为了再次体验和审视。
或许可以这样说,李老师的作品对许多人而言,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他的画作中那种纯净与明亮,完全是乐观情绪的体现。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创伤的痕迹,反而更多的是欣赏到经过时间沉淀的美学。这种美学,实际上是现代化城市历史上积累的各类沉淀,以一种全新的形象重新展现。李老师在这种环境当中长大,他所受到的那种集体式的照顾和关怀,真的是对下一代的培养。你会感觉到那个时代所谓历史的温柔,在那个时候的确呈现出来了。
我们是否应该以所谓的时代为框架来总结我们生活过的那段时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往往过于习惯于将所谓的时代精神,按照某种主题规定下来。然而,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其独特性。在李老师的作品中,我看到了一种超越性的表达,即他所体验的时代精神。
因此,我时常思考,我们应当如何书写或再现历史。我们如何重新塑造对过去的理解,可能也决定了我们如何定义未来。在当前看来,我们正处在一个缺乏未来感的时代。然而,在李老师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关于未来的设想。例如,他父亲出国表演,通过物品来构想一个世界,这种想象更是一种构建世界的能力和愿景。
像李老师这样的艺术家,他们的表达方式是如此独特。欣赏他的作品时,你感受到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充满趣味和魅力的地方。当然,这种趣味是以寓教于乐的方式呈现的。实际上,艺术作品往往在一种缓慢的节奏中展现其魅力。观察李老师的作品,可以明显感受到其中的缓慢与从容。这或许与他的个人性格和成长经历息息相关。在静物画领域,李老师的静物并非是纯粹的,而是带有舞台感的。一旦这些元素被引入到舞台,它们就转变成了历史辩论的元素。
李尤松:
刚才给出了一个提示,我来回应一下。我想到了《丁丁历险记》。丁丁在经历了一次意外冒险后,踏遍全球。我的故事里也有类似丁丁的机缘巧合。
在阅读口述史时,我们发现具体人物的经历与历史书籍中标签化的描述存在显著差异。因此,我更倾向于阅读口述史,因为它增添了个人的经历。我感受到那个时代带给我温馨的感觉。
孙冬冬:
所谓的“消化”实质上是一个内化的过程。它指的是现代性经验如何从记忆中重新融入生命,并通过个体表达出来。我认为,对于绘画而言,这需要一个长期的内化过程。此外,我认为作品中所呈现的关于现代化经验的讨论,背后有一个特定的背景。这个背景就是“世界”这个概念。
然而,在李老师的作品中,呈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特别是当我们看到那个广场时,它反映了20世纪初中国早期现代化城市的一些特点。因此,在保存记忆或呈现回忆时,他似乎在寻找一种特定的组合方式,就像一个符号,指向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把这些知识记录一下。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趣且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
刘文炯:
如果说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是自己画布的“国王”,那么我更愿意将李尤松视为一个编剧兼导演。一方面,他的作品充溢着浓厚的电影镜头感,以及镜头背后的独到视角。另一方面,他作品中最核心的并非故事本身,而是他对故事的迷恋。即便故事的主角就是他本人,或是他所构建的视角。他并未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人与人之间的刻画上,而是把人、物,乃至于更大的自然景观、文化景观松散地并置在一起,为观者提供了一个可以演化出无穷可能性的场域。
李尤松:
我和杨紫老师在谈及这次展览的创作意图时,敏锐地意识到,作品虽然具有引导视线向下的特殊视角,却迅速回归到中心,没有深入探索故事的发展,而是像乐高积木一样,构建了一个场景。例如,在消防队的场景中,一场闹剧结束,紧接着是公主的房间,几个人和一些景物简单布置后,又形成了另一个画面——就是摆个pose,然后就散场了。这更像是一种记忆的痕迹。
杨紫:
我在跟李老师聊文章的时候,我问李老师:这么多场景,比如说家庭场景,古代战争场景,还有圆明园的这些场景,是不是都是相连着的。李老师给了一个特别明确的回答,就是所有这些场景都是相连的,像一个万花筒一样不断的看,每次看都有新的东西,但我还是在那只万花筒之中。所以这个就回应到了刚才讲的生命的问题。
他实际上看到了艺术史的一个切片,让艺术家在艺术史中寻找不同的图像和内容。他将这些元素捕捉并重新组合排列,创造出一种秩序感。但最终都回归到某些生命经验中特别触动人心、可能很温暖且难以忘怀的点。
孙冬冬:
随着个人经历的积累,时代的变化会在你面前展现。一些曾经被忽视的问题,在这个时代又变成了新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人类历史仿佛是一个虫洞,有时你会突然灵光一现,发现过去的历史情景似乎又重新上演。正如黑格尔所言,人类似乎总是无法吸取历史教训。我们背后的画作,实际上也蕴含了李老师对历史的一些见解,就是这种:人始终在一种困境当中。为什么要画圆明园?这些东西看上去是西方的,但虽然物的层面是发生了变化,但人的思想精神状况,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变化?他的画里面有一些晚清的形象,永远在一种困境中,他看上去被西方的器物所包围,但人的精神状态面貌还是旧面貌。
李尤松:
大约在2023年初,我与杨紫老师首次相识,缘起于松美术馆的一次联合展览。展览中展出了《圆明园》系列作品,我们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杨老师提到他对圆明园西洋楼的看法,认为其代表了中国人对清代的复杂情感。
杨紫:
确实,这次对话也给了我不少启发。他早在1999年就曾涉足圆明园的研究。但是近年来,他的研究又重新聚焦于此,正如刚才所言,这仿佛是一个虫洞,将他带回了研究的起点。在他后续一系列作品中,早期的作品像是沙盘中的微缩模型,而最近他采用了几种不同的方法来描绘圆明园。其中一种方法是摒弃所有主观视角,极其精细地,像修复古物一般将圆明园的结构拆解后重新绘制,呈现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这种方式既像是一个设计图,又仿佛本身是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另一个系列则更多融入了主观想象。例如,他设想的类似圆明园的建筑,其底部是被水淹没的。其中一些场景类似于我们常在游戏里看到的,玩家俯瞰一个过迷宫的地方。这种设计让人联想到埃舍尔的画作。此外,还有一位角色身着现代服装,站在一个类似塞尔达游戏的视角。这一系列作品既融入了丰富的幻想元素,又去除了主观上的幻想,同时也创造了一些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场景。
李尤松:
我长期研究郎世宁,这位意大利传教士和乾隆的御用画师。在我的《再造西洋楼》系列中,第一期我使用正立面图的方式,根据郎世宁的设计图纸进行还原。第二期,我进一步以郎世宁的视角为乾隆创作了更多西洋楼的设计,由此衍生出一系列结果。然后我开始通过演绎模型的方式去想象,进而发展出一系列以水法为主题的水景。再往下第三个就是带有背景的。添加背景后,构建出类似梦境空间的场景,其中融合了夕阳的余晖与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建筑风格。
这件作品基于历史事件,即马格尔尼作为英国使臣来访乾隆。运用强烈的视觉效果和透视技术,创造出一个矛盾的空间,对历史事件做出回应。我认为,如果现实的政治立场能够更加灵活地调整,历史的进程可能会走向不同的方向。我的作品将晚清的背景直接通向未来的科技,主题类似太空歌剧。

《全景?洋楼十一》, Panorama of the Western Mansions 11
纸上?彩 Watercolor on paper
35.5 x 35.5cm, 2021
孙冬冬:
美国太空计划在某种程度上像是编写了一部穿越小说,回到了过去,创造了一个新的情节。

《国产片》Domestic Film
布面坦培拉 Tempera on canvas
40 x 90cm, 2025

《译制片》Dubbed Film
布面坦培拉 Tempera on canvas
40 x 90cm, 2025
杨紫:
刚才讨论的时间虫洞概念,实际上又回归到了李老师近年来的研究焦点。这与中西方文化的碰撞议题密切相关。在考虑展览名称时,我们曾考虑过“国产片、译制片”作为备选。这组照片在展示中西文化冲突时,呈现出一种表演性质。
在李老师最新的作品中,这些作品看似小品般地,将不同时空的审美以更加自由不拘一格的方式拼凑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前苏联等国家的一些审美元素,唐三彩等视觉形象也最终呈现在这些作品之中,最后这组作品在面貌上实现了飞跃。

《舷窗十六》, Porthole 16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woodboard
35 x 35cm, 2025
李尤松:
接下来,让我们探讨这批小品。其中有一张唱片,几个移动雕塑是考尔德的作品,还有下面一个电唱机。这些物件都来自70年代。我父亲曾转述过飞机飞行的经历,特别是在机场降落时,远处的灯光与宋代花鸟画中的一个枝头放于小鸟之后的椭圆形轮廓相呼应。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我作品中飞机舷窗的一系列图像。画面的变化不大,但俄国记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画着画着信手而来,鸟就变成松鼠了。还有列宁在1918年的冬宫,阿芙勒尔号,保尔·柯察金,《唐传奇》里昆仑奴的形象,还有李白的诗句相互交织。
孙冬冬:
这难道不是世界的缩影吗?通过个人记忆,将世界像记忆沙盘般重新聚集在一起。无论是胡商还是昆仑奴,它们实质上都是古代世界交流与生活体验的展现。
正如刚才所述,绘画的真正意义在于其背后的世界观。在我看来,这关乎的不仅仅是国际化,而是整个世界。因为随着现代技术的发展,世界变为一幅图像,带来了一种对世界的总观效应。我们可以说世界是相互联系的,某些边界性的事物实际上是由于文化传统和地域等人为因素所限定的。
我觉得这里面还是很有趣的,李老师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他的作品总是充满趣味、想象力和独特的组合方式,给人一种亲切可爱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这些小作品中尤为明显。但实际上,背后隐藏着一个宏大的世界观。
刘文炯:
在完成向“日常生活”的转向后,“蒙太奇”成为了李尤松创作的核心逻辑。他通过元素的并置与重构,将画面经营成一个个等待拆解的“盲盒”。这种创作路径体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边框的创新运用。 边框不仅是其作品的物理边界,也被转化成了画面内容的一部分,并与主题深度嵌合。

《全景?洋楼十二》Panorama of the Western Mansions 12
纸上?彩 Watercolor on paper
35.5 x 32cm, 2021
其次是空间结构对自然物理限制的突破。李尤松将不可见之处,转化为画面中可凝视、可穿行的具象空间。这一手法也延伸至历史遗存等隐蔽空间的视觉化。例如在《全景西洋楼十二》中,同时展现建筑水上、水下部分的全貌。
还有就是主角与场景的个性化建构与关系设定。画面中的人物与场景高度统一,并在精神层面上形成明确的共同指向——场景不再仅是背景,而是成为另一个“角色”,与人物共同形成画面叙事的内在合力。
李尤松:
《译制片》这幅画,与我和陈海涛之间一个共同记忆有关。这幅画也唤起了他的童年回忆。这是一群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职业演员,他们以译制片人的身份,通过声音为外国电影配音。他们能够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音色,听上去非常洋气。然而,这种“洋气”是完全基于中国人的理解和对外国形象的认知,外国人可能完全不了解。他们奉献了毕生的精力给译制片,同时也影响了中国的观众。但是外国人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那种主题的代加工也是我的一种艺术态度,即借题发挥、添油加醋、借景生情。
杨紫:
这个主题有很广阔的创造性。它涵盖了地理、位置的不同,以及未来与过去的维度。今天聊得很开心,再次感谢大家的到来。

杨紫
Yang Zi

杨紫,独立策展人,毕业于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他于2020年获选为首届“希克中国艺术研究资助计划”研究学人,并担任画廊周北京评委;2019、2021年担任年度华宇青年奖初选评委;2017年入围Hyundai Blue Prize年度艺术大奖;2022年作为访问学者任教于上海科技大学创意与艺术学院。杨紫具有近十年的艺术评论写作及策展经验,2011年任《艺术界LEAP》杂志编辑,并长期为《艺术界LEAP》、《艺术论坛》中文网和《艺术新闻中文版》等杂志撰写文章。杨紫还曾任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策展人及公共项目总监,策划多场展览及公共项目活动,包括参与策划了“例外状态:中国境况与艺术考察2017”、“Pity Party”、“敢当:当代神石注疏”、“韶华”、“装饰”、“贮藏(2022)”、“恐怖谷:肉身”等群展,以及诸多艺术家个展。
孙冬冬
Sun Dongdong

孙冬冬,1977年生于南京。致力于中国当代艺术的批评写作与展览策划,主要视野关注在“后奥运时代”中国当代艺术与新媒体艺术的发展,以及中国当代艺术的系统性构建。他曾为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广东时代美术馆、成都A4美术馆、顺德和美术馆、“艺术长沙”等国内重要艺术机构策划展览,也是第五十九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国馆的助理策展人。现工作与居住在北京。
刘文炯
Liu Wenjiong

刘文炯,河北传媒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博士,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后,中国明史学会物质文化史分会理事。主要研究领域为明清时期的区域艺术社会史、美术考古,代表作有《空间规制的背后》《水中堡》《筑谱》等;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专著有《从真武庙到玉皇阁》《周房与兔跑城》《暖泉古镇》《石榴不是花》等。当代艺术个人作品展览有《空成迹》《异次元考古》《层累与遮蔽》。
李尤松
Li Yousong

李尤松,生于1968年,生活工作于北京,现任北京印刷学院教授。199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1994年于中央美术学院获硕士学位。李尤松长期深耕于图像叙事的实践,其创作始终呈现出对从清末开始至当代历史的关怀,试图通过作品反映出百年中国在跨入现代化的过程中所引发的文化冲突与融合。其作品秉承西方文艺复兴绘画传统,在世界尺度的广袤界域内,于审美上彼此尊重与融合,而非斗争。



已展示全部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