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流变的时代中
如何捕捉“隐曜”的灵光?
How to capture the spiritual light of 'Hidden Obsidian'?

●
当下展览生产机制中,视觉的霸权地位已近乎无意识。我们步入白盒子,目光被训练为高速扫描仪,捕捉符号,解码观念,却在感官的层级中,长久地遗忘了皮肤。
谭大利的实践及其所呈现的“隐曜之域”,首先构成了一则策展命题:在一个被图像饱和的时代,我们能否,以及如何,经由一场展览,重启身体的触觉智慧,以抵达认知的深层?这要求策展视角不再止于作品的排列,而须深入其物质内核,构建一条从“视觉观看”到“身体沉浸”再到“触觉想象”的递进式感知路径。
“隐曜之域”的策展基础,建立在对“玄黑”这一色彩的空间性转译上。它不仅是作品的基调,更是展览首先施予观者的“感知手术”。大面积、高纯度的玄黑漆面,其物质特性(吸光、产生内蕴微光)被策展逻辑放大为整个场域的环境设定。它如同一张巨大的、温和的否定性之网,首要功能是“降噪”——削弱空间物理边界,过滤日常视觉冗余。当视网膜失去惯常的兴奋点,一种轻微的“失重感”或“悬置感”便油然而生。这不是结束,而是策展意图的起点:迫使视觉暂时失效,为其他感官的登场清理场地。此刻,空间转化为一个巨大的“触觉腔体”,一种皮肤的敏感性被悄然唤醒。观者从“观画者”转变为“在场者”,其身体与漆作表面那种幽深、温润、不可测的距离感,构成了展览的第一重身体关系。

在视觉退潮后,策展的第二个层次是引导对物质本身“微叙事”的阅读。谭大利的作品拒绝宏大宣言,其力量蕴藏于材料与工艺的微观细节中。策展视角需如显微镜,放大并串联起这些“低语”:
时间的层积性:漆艺“一遍涂刷,数日阴干”的周期律,使作品成为时间的等高线图。策展阐释需揭示,画面下是数十甚至上百个“时间薄层”的叠加。这不再是平面的图像,而是具有历史纵深的时间剖面。
网格的体温:那些嵌入漆下的金属丝或浅刻线条,是理性的现代性符号。但策展需指出,谭大利通过手工的轻微震颤、漆液对金属边缘的包裹浸润,赋予了网格生物的体温与呼吸的间隙。网格在此脱离了纯粹的几何冷漠,成为一种承载着集体生存状态(规训与韧性)的、有生命的结构。
流变的诗学:漆液干燥中的褶皱、堆叠;贝屑与箔片在研磨后如同星尘般的偶然闪现。这些是物质在时间中自主书写的“痕迹”。策展的任务是将其指认为不可复制的生命事件,是秩序(网格)框架内鲜活的、动态的溢出。网格与流变的并置,构成了展览空间内最核心的视觉辩证法,喻示着存在本身的结构性与生成性。

最终,“隐曜之域”的展览效力,体现在对观者身体状态的重置与校准上。这并非一场单向灌输,而是一场邀请参与的仪式。
被动的浸入:在玄黑静谧的场域中,身体首先被迫慢下来。急促的步履、嘈杂的心绪被空间吸纳、抚平。这是一种被动的“感官净化”,为深度的感知接受做好准备。
主动的探寻:当眼睛适应黑暗,细节开始浮现。观者需要主动调整自身与作品的距离、角度,以捕捉漆面随光线流动而产生的微妙光泽变化。目光的移动,由此模拟了手指触摸时的探寻轨迹。观看行为本身,变成了一种视觉化的触觉。
想象的完成:最具策展挑战性的一环,是激发观者的“触觉想象”。通过文本引导、空间氛围的营造,促使观者在心中“模拟”触摸漆面的感觉:想象它的温凉、想象打磨后如肌肤般细腻又如玉石般坚硬的质感、想象指尖划过网格线条时的细微阻力。这种内在的触觉体验,是作品完成的最后一环,也是展览试图交付的终极礼物——一种内化的、关于物质与时间的敏锐知觉。

因此,从策展视角观之,“隐曜之域”不仅仅是一次作品的集合展示。它是一个精心编排的感知系统,一个以“玄黑”为界面、以“漆”为触媒、以“身体”为终端的实验场。谭大利的艺术,提供了重置我们感知惯性的物质基础;而策展的职责,在于构建一个能有效传递并放大这种重置效能的空间与语境。它试图证明,在观念喧嚣之外,回归物质本身的深邃与宁静,重启被忽视的身体感知,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一次必要且深刻的精神内观。展览在此,成为了一具庞大的、静默的、邀请我们以全身心去触碰的“认知器官”。


1977年出生于辽宁阜新




已展示全部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