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孙一钿：《她在等，但她不哭了》

展览筹备期间，艺术家孙一钿接受委任创作全新作品，并前往秦皇岛本地的姜女庙、姜女石等与孟姜女传说相关的地点进行考察。在此基础上，她将孟姜女的传说与安德鲁·怀斯作品《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中的女性形象进行对照，展开了对“凝视”、“苦难”与女性身体叙事的思考，并最终形成了这篇创作笔记。

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笔下，瘫痪女子克里斯蒂娜伏在田野中，望向远方的家园；在中国民间传说中，悲伤过度的孟姜女则化为山石、守望亡夫。她们都以身体为代价，凝视着远方。我参照这两位女性形象，并结合各地孟姜女塑像的姿态，将画中的“孟姜女”塑造为一位身形健硕、凝视当下的坚定个体，从而回应并重构传统文化中对女性苦难的刻板投射。

怀斯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中，克里斯蒂娜是画家的邻居，因自幼患小儿麻痹症导致下肢瘫痪，但她拒绝使用轮椅，常以爬行的方式移动。画中她扭曲的躯干和伸展的手臂，与远处静止的房屋形成了对比，向我们暗示着一种“距离”与“不可抵达”。在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中，相传丈夫范喜良（或万喜良）被征召修长城而死，孟姜女寻夫至长城下，痛哭十日，城墙崩塌。贞烈的孟姜女因悲伤过度化为山石，永远守望丈夫归来。

二者均以女性个体的渺小对抗命运的强大，通过“凝视远方”的意象（克里斯蒂娜望向房屋，孟姜女望向丈夫归途）表达对“不可抵达之目标”的执着，并都以女性作为苦难载体，将传统性别中“柔弱”与“坚韧”的矛盾在她们身上统一。克里斯蒂娜凝视家园，孟姜女凝视亡夫，二者凝视的对象均隐喻“无法回归的乌托邦”。她们在“被观看的女性苦难”叙事中呈现出复杂的多义性。克里斯蒂娜的瘫痪身体成为美国战后社会对“不正常身体”的隐喻。画作中扭曲的脊柱与无力的下肢，暗示着女性在公共空间中的行动受限。画中实际模特是画家健康的妻子，这种“健康女性扮演残疾”的创作过程本身，就包含着对女性身体的客体化凝视。而孟姜女传说中“化石”的结局更具象征暴力——女性的身体必须经过“去肉身化”的改造（变为石头），其情感价值才能被主流文化接纳。这个石化过程实质是将活生生的痛苦转化为可供观赏的文化符号。

她们也被固定在有限的空间之中。怀斯的画作中，农舍作为克里斯蒂娜永远无法自主抵达的目的地，象征着战后美国中产阶级女性被困在“家”这一规训空间中的社会现实。那片看似开阔的田野，实则是无形的囚笼。虽然孟姜女的故事空间更具流动性，但其行动逻辑始终围绕“寻夫”展开。从家到长城的路途，表面上展现女性进入公共领域，本质上仍是父权制允许的“为夫出行”特许。最终化为望夫石的结局，又将她的存在永久固定在等待的位置上。我们习惯于女性被浪漫化的痛苦：克里斯蒂娜的爬行被解读为“坚韧”，孟姜女的哭泣被颂扬为“忠贞”。这种对痛苦的审美化，实质是将系统性的压迫转化为个人化的道德考验，也被称为“苦难的色情化”（eroticization of suffering）。

基于以上的思考，我结合了各地孟姜女塑像的形态，将画中的孟姜女塑造为一种与克里斯蒂娜相似的半匍匐姿态，但不同的是，她的上身更加直立，且不再是望向远方、渴望远方的姿态。她只是凝视在当下，甚至回望向画外，“距离”与“不可抵达”在这个姿态中消解了。除却姿态，我将孟姜女的身型描绘得更为健硕有力，不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瘦小柔弱的“美”。她的眼中不再含泪，更多的是一种对于自我的确定感。由她肉身幻化成的石头，不再取代她存在于空间中，而是横亘在她与“远方”之间，形成一种阻碍。远处的星辰与大海，闪烁着星光与未来，不再是神话故事中无垠的黑夜，与没有尽头的情愫。但前景的曝光灯暗示了，这或许并非真正的神话中的孟姜女，而极有可能是在苦难面前摆拍的女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