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CA Lab丨从技术叙事到具身经验：“涌动的未来”艺术家论坛回顾

王之纲以“未来考古”的方法论切入：把当下的物质文化与数字痕迹当作“将来会被理解的证据”，并从“视角转换、时空折叠、文明追问”三个维度，讨论生成式 AI 艺术如何在今天建立一种面向未来的叙事坐标。

在此次展览中，王之纲的作品《AI元启》承担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入口”功能：把人工智能的发展从抽象概念转化为观众可进入、可感知的时间结构。作品以系统化的研究为底稿，将AI的关键节点与思想线索重新组织成一套清晰的视觉叙事——不是把历史讲得更长，而是把复杂性“折叠”到当下，让观众在有限时间里建立基本的理解框架：AI从何而来、如何演进、以及今天为何会以如此快的速度渗入日常。

《AI元启》也把 AIGC 放回“创作伙伴”的位置：它帮助观众跨越专业门槛，用直观的图像语言理解技术史的层累与断裂。进一步而言，王之纲在作品中强调了一个从“工具”走向“共创者”的转向——AI 不再只是执行命令的技术手段，而是在创作现场不断提出挑战、制造偏差、带来启发的合作者；而这些由系统生成的意外结果，反过来促使创作者重新审视自己的认知框架与判断习惯，在人机往复的推演中校准视角、更新问题意识。

柳迪的分享从科幻叙事出发：他长期受电影与小说影响，关心“当机器拥有主观体验之后，会如何理解情感、如何定义‘真实’”。在他的 分享中，特德·姜的文字、对“意识可见化”的震撼场景，以及彭罗斯关于熵与秩序的讨论，构成了他思考 AI 伦理与人类经验边界的重要坐标。

电影《普罗米修斯》维兰德机器人广告静帧。

这些线索最终汇集在本次VR作品《地球二号2050》：观众将代入“首次拥有人类身体的人工智能视角”，以一种陌生而敏锐的方式重新学习世界——人类的眼睛、昆虫的眼睛、机器的眼睛在同一叙事里并置，提醒我们“世界的样子并不只由人类定义”。 这是一次感知训练：当AI具备模仿甚至生成情感的能力，我们究竟依据什么来判断“情感”本身？当“像真的”越来越容易，人与世界的关系是否需要新的定义方式？

在论坛现场，柳迪把这些追问引回作品体验本身——VR 不只是媒介选择，而是一种让观众“暂时借用另一种心智”的方法：用身体进入问题，而不是只在概念层面讨论答案。

在论坛中，刘佳玉分享了她与人工智能长期而深入的工作关系。在许多关于 AI 的讨论里，人们常追问它是否具备情感、动机、意识或创造力。对刘佳玉而言，人类经验最复杂、也最不可替代的部分在于记忆：记忆是感官经验的集合，并且始终流动、不断改写，塑造了我们理解世界与理解自身的方式。相比之下，AI 的“记忆”更多建立在数据集与程序结构之上，常被理解为“存储”。但在她的创作里，记忆更像一种持续发生的过程——它并非复制现实，而是在时间、语言、感知与系统结构中不断被重组的结果。

她介绍，自己多年持续搭建并训练自研系统 jiayu*：一个长期运行、持续学习与演化的结构，吸收她过往的文本、影像与数据，并与她的思考并行推进，逐渐形成更独立的表达逻辑。观众也可通过 jiayu* 的独立网站参与生成，进入这一持续运作的系统之中。

在此次参展的《宇宙的孩子》中，刘佳玉将问题落在“语言如何塑造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围绕这一主题，jiayu* 发展出一种“双通道生成结构”：一条通道生成视觉图像，另一条通道同步生成对自身视觉输出的语言性描述，并进一步转化为声音。文本、影像与声音被组织在同一个运算体系中，使机器在与人类交流的生成过程中，通过向量之间的关系，逐步建构并表达它对“语言—世界”关系的理解。

《静花园#2》则以另一条路径扩展机器感知的尺度：AI 在提示描述的驱动下生成三维场景坐标，并将坐标进行离线渲染，形成景观影像；作品同时与浙江海洋大学生物实验室合作，将真实的生物生长方程式引入系统，让生态过程直接驱动视觉生成，构建出一个持续演化的人工生态系统。在这里，机器感知不再仅仅围绕语言展开，而是进一步延伸到生态关系与非人尺度的变化之中。

由此，他将“智能体 + 交互 + 视觉叙事”推进到更大的命题：智慧与历史可以被更立体地保存与激活——不止被收藏，更能被当代重新进入、重新生成；而知识获取也从“索取答案”转向“重塑思维”。这正对应他长期以计算机视觉、跨模态交互与空间媒体重构“观众—机器—内容”关系的研究方向：把观看推进为被回应，让智能体成为未来生活中可并肩思考的伙伴。

从天津到北京，関佳彦持续推进对“人—设备—环境”关系的观察与转译。在天津项目中，空间仍保留着较清晰的物理结构与设备逻辑：观众沿着可辨识的界面与装置进入展览，感知到的是人与技术之间逐步靠近、开始模糊的边界。到了北京“涌动的未来”，这种边界被进一步消解。空间不再强调设备的可见性与中心性，而转向一种高度包裹、持续变化的环境状态——观众更像被“置入”AI的语境之中，而非站在外部“观看”AI。

这也对应了项目近两年的打磨过程：随着AI在现实世界的迅速迭代，空间策略从更偏“室内与使用”的设想，逐步转向更开放、更观念化、也更不稳定的生成式场域。光影、信息层次与动线节奏共同构成一种可被身体穿行的“进行时”环境，使观众的移动与停留成为体验的一部分，把技术的动态变化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场经验。

从天津到北京的连续实践，関佳彦也为 UCCA Lab 与联想的合作提供了一条叙事方法论：以空间作为“跨界语言”，将艺术的想象力、技术的时间性与观众的具身经验编织成同一个叙事系统，让抽象科技从界面与功能，转化为可被感受、讨论与记住的当下。

当机器拥有“智能”，我们最期待、也最不确定的，正是它将如何介入并改变人类文明的现状：硅基与碳基的共生离我们还有多远？我们又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未来？在艺术家论坛之后，我们特别邀请“涌动的未来”展览总策划、联想集团副总裁王传东，UCCA馆长田霏宇，以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参展艺术家王之纲，围绕“AI何以重塑未来文明”分享他们对未来的判断与态度。

田霏宇表示 “其实我们可以通过了解艺术家是怎么去运用这样的新技术，重新去构想自己与这样技术的新的关系和可能性。所以这个展览，不仅体现了AI的新功能和新的境界，它更多是给我们预示艺术能在整个技术发展的进程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我们必须自信和乐观地去面对不确定的未来，艺术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给我们精神上的滋养，也可以给我们一些比人工智能还深的智慧。”

王传东则从技术演进与社会心理的角度谈到：“任何一个技术的诞生和它的这种迭代进化过程中，都会给大家带来惊讶、恐惧和不适，那实际上我们作为人类，我们有极强的适应力，同时也有非常强的好奇心和探索的精神。人正是因为这样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不断推动技术的发展。如果每一个个人、每一个企业充分去拥抱AI，充分去拥抱技术的迭代，最终你必将达到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体验的一个彼岸。这也是联想Smarter AI for ALL的愿景。”

而王之纲则把讨论拉回到更根本的提问：“技术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世界发展的动力，大家可能在某种程形式上期待技术能够给我们世界带来一种新的变革。可是在人充分接受这种变革到来之前，其实应该更多思考人自己的本体所在。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强技术的背景之下，对人性的本体的追问应该更加重要，先去重构人和AI之间的关系，再去思考如何打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