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羽影丹青
北京画院藏于非闇鸽子图像研究
在中国工笔花鸟画的艺术探索中,真实性的呈现并非对自然物象的直白描摹,而是画家经过精心选择、深入提炼后,将个人的情感和审美理念融入其中的结果。这一特质在于非闇先生的作品中尤为显著,他对绘画图像的追求,已然超越了对眼前物象的表层再现,而是深入探索并构筑一种根植于东方深厚审美意蕴的艺术化的真实。当我们凝视于非闇先生笔下的鸽子图像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感”实则源于他对鸽子形象精妙的捕捉与取舍、对传统造型的巧妙借鉴与重组,以及他独具匠心的创造。画面虽然没有完全复刻现实物象,但于非闇先生独特的艺术处理手法为观者营造了一种如临其境的真实视觉体验。

于非闇 红叶鸽子
绢本设色 纵90厘米 横56厘米
北京画院藏
一、精妙取舍的巧思
画面的“取舍”是中国花鸟画创作过程中的关键环节,更是画家们展现其独特审美追求和艺术风格的重要手段。通过精妙的取舍,画家能够在有限的画面空间内,精准 地捕捉并表达自然物象的精髓和神韵,从而创造出富有感染力和表现力的艺术作品。
中国绘画中的线条,作为一种鲜明而独特的艺术语言,不仅承载着中国画家丰富的想象力与创造力,更是他们在将三维立体物象转化为二维平面图像时的重要媒介。在这一转化过程中,画家必须精妙地取舍线条,以揭示物象的内在结构与规律。其精髓在于精准选择那些能深刻反映物象本质和生命力的线条,而摒弃那些仅仅停留在描绘外形,无助于传达物象神韵的冗余之笔。由于画面中的形象与现实物象并非完全对应,画家需要借助线条的变化,将松紧、虚实、疏密等对立统一的节奏关系和谐地融入画面之中,从而创造出符合视觉审美法则、引人入胜的图像。于非闇先生深谙此道,以其作品《红叶鸽子》为例,在描绘鸽子的不同部位时,他运用了极为精妙的取舍原则。对于喙、爪、翅膀等坚硬部位,他以刚劲有力的线条刻画,凸显出这些部位的质感和力量,这正是“取”的体现;而在描绘鸽子腹部羽毛时,于非闇先生刻意舍弃了过于琐碎的细节描绘,转而采用更为柔和流畅的线条,以凸显羽毛的轻盈与柔美,这恰恰是“舍”的智慧。这种根据物象质感而灵活调整线条的表现手法,正是画面精妙取舍的生动展现,也使得整幅画面效果更加逼真传神。
色彩,作为画面的另一大关键要素,在画家的创作过程中同样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画家需要对色彩进行细致入微的选择和搭配,以实现画面效果的最优化。在色彩的运用上,画家会有意识地选取那些能够鲜明揭示创作意图和物象本质的色彩,运用浓艳或对比强烈的色调来增强画面的视觉冲击力和丰富性。同时,他们也会审慎地舍弃那些可能分散观者注意力或破坏画面整体感的色彩。这种对色彩的主观取舍,实际上是画家在创作过程中对画面各要素进行权衡的过程。通过巧妙的色彩处理,画家能够引导观者的视觉焦点,突出画面中的主题和重点,营造出更加统一和谐的画面氛围。以于非闇先生的《春花斗艳图》为例,画面中的白鸽与锦鸡、山石、玉兰、翠竹等物象共同构成一个和谐统一的色彩空间。这正是于非闇先生对色彩进行精妙取舍后的艺术呈现。于非闇先生弱化了画面中白鸽的色彩,巧妙地运用白鸽的淡雅色来平衡画面中其他物象的浓艳色,既凸显了重彩锦鸡和深红牡丹的艳丽夺目,又通过白鸽与白色牡丹、白色玉兰以及画面空白的呼应关系,增强了画面色彩的层次感和流动性。这种经过精心抉择的色彩运用不仅极大地丰富了画面的视觉效果,而且为整幅作品注入了趣味性和引导性,使之生动而引人入胜。这种对色彩的精妙取舍与运用,不仅展现了于非闇先生深厚的审美底蕴和艺术造诣,更是其精确传达创作意念、实现艺术表现力的关键所在。
在中国花鸟画的创作过程中,精妙的“取舍”是画家展现其独特审美追求和艺术风格的重要环节。这种取舍体现在线条与色彩两大艺术要素上,成为画家们将三维立体物象转化为二维平面图像的重要媒介。通过精准捕捉自然物象的精髓,并以富有感染力和表现力的艺术语言进行表达,画家们能够在有限的画面空间内创造出引人入胜的艺术作品。于非闇先生精通此道,他的作品充分展现了对画面进行取舍的精湛技巧。在处理不同物象时,他能够根据质感差异,灵活调整线条,使得画面效果逼真传神。同时,在色彩的运用上,他也会有意识地进行取舍,以营造出和谐统一的画面氛围。这种精妙取舍不仅极大地丰富了画面的形象表现力和艺术感染力,更为观者带来了别样的审美体验和视觉享受。

于非闇 直上青霄
绢本设色 纵102厘米 横64厘米
北京画院藏
二、借鉴与重组的手法
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一直是中国传统花鸟画发展的重要路径和方法。于非闇先生深谙此道,他通过临摹前人杰作,寻找并提炼出与其审美理念相契合的艺术元素。宋元绘画的精湛技艺和深远理念,为他提供了宝贵的艺术滋养,使他在借鉴与重组的过程中得以展现出个人独特的风格。
借鉴宋元绘画写生观的精髓,于非闇重塑了更符合其个人审美理念的鸽子形象。写生,作为一种绘画方法,要求画家深入洞察物象的生长规律和特点,进而捕捉其生动传神的姿态。以于非闇早期所绘的《春花斗艳图》为例,画中的鸽子喙部呈现较为修长的形态。显然,这是画家在观察后记录下的造型。然而,这一造型似乎过多地受到了现实物象外形的束缚,未能完全达到写生观所要求的在遵循物象造型规律的基础上,捕捉并传达出生动传神的姿态。因此,画面中的鸽子喙部展现出一种近乎摄影记录般的真实感,略显生硬和呆板。在于非闇先生临摹的《浴鸽图》中,我们注意到画面中的鸽子喙部被描绘得短而圆润,这与鸽子实际细长的喙部有所出入。尽管这一造型上的变化与现实存在差异,但却使得画面中的鸽子更显可爱,更能引发观者的共鸣与喜爱。《浴鸽图》的作者宋徽宗作为一位极力推崇写生的画家,其注重物象细节真实的程度可从“孔雀升高必先举左”以及论月季四时朝暮花蕊叶各异等故事中窥见。他无疑具备如摄影般精确的造型表现能力。然而,在这幅《浴鸽图》中,他却选择将鸽子的喙部缩短,这很可能是他在深入写生并经过深思熟虑后,所提炼出的一种更能凸显鸽子神韵的描绘方式。这种差异不仅体现了宋徽宗对鸽子特性的深刻理解,也展现了他作为艺术家在追求真实与表现神韵之间的巧妙平衡。对于非闇而言,这种造型不仅与其个人对鸽子可爱形象的向往相契合,更为他后期的创作提供了新的灵感。在随后的艺术探索中,于非闇先生巧妙地将这种典型的鸽子形象与写生观念相融合。通过对比北京画院藏的五幅以鸽子为题材的作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于非闇先生在艺术创作过程中所进行的借鉴与重组。他在缩短喙部以突显鸽子可爱特质的同时,还为其身体赋予了更加流畅、自然的弧度,使得整体造型既生动又富有韵律感。于非闇先生在借鉴宋元绘画写生观的基础上,通过深入观察与感悟,将鸽子的典型性造型特点融合创新,塑造出更符合其个人审美的鸽子形象,展现出他在艺术创作中卓越的借鉴与重组能力。
在借鉴宋元绘画装饰性造型特点的基础上,于非闇先生重组出传统图像中不太常见的率意洒脱的工笔画气质。装饰性绘画语言的鲜明特色在于对繁复物象的精练简化以及对简化后物象的丰富赋色。这一艺术特征在于非闇先生的作品《直上青霄》中得以显现。在此幅作品中,他巧妙运用简化背景的手法,将观者的目光聚焦于鸽子那曼妙的姿态上,这一处理手法与他临摹的《浴鸽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通过背景的虚化,鸽子图像更加鲜明,这种简化处理方式不仅彰显了于非闇先生对传统工笔花鸟画装饰性语言的深刻领悟与灵活运用,更透露出他独特的艺术匠心。同时,由于两幅作品中搭配物象的工整程度有所不同,画面中的鸽子造型呈现出微妙的差异。在《浴鸽图》中,宋徽宗选取了极具装饰性的器皿作为画面元素,器皿上那复杂而精致的花纹图案,为整个画面增添了浓厚的装饰性。这些图案与画面中的鸽子相互呼应,共同营造出一种富有装饰美的视觉效果。而在《直上青霄》中,于非闇先生则巧妙地运用了更加飘逸灵动的云彩作为画面的搭配元素。云彩那率性自然的形态,以及画家独特的用笔,不仅为画面注入了丰富的笔墨韵味,更营造出一种飘逸洒脱的艺术意境。在这样的画面意境下,鸽子以更加舒展且灵动的姿态与云彩相映生辉,从而共同构建出一种既率性又灵动的视觉体验。这种微妙的差异处理不仅体现了于非闇先生对传统绘画元素的精湛运用和巧妙创新,更使得他的作品在传统工笔绘画领域中独树一帜,展现出一种写意灵动、洒脱自然的气质。
宋元时期的工笔花鸟画家向来注重物象的完整性与完美性。因此,在构思画面组合时,他们常常将从不同视角观察到的典型形象进行巧妙融合,以呈现一个既完整又生动的形象。于非闇先生的作品便显现出对这一传统的继承。他在深入借鉴宋元绘画对物象观察的多重视角的基础上,别出心裁地重构传统图像中较为罕见的鸽子动态。以于非闇先生的作品《直上青霄》为例,画家在这幅作品中细腻地切换并融合了平视、仰视、俯视等多种角度。这种巧妙的视角转换不仅塑造出极具艺术感染力的飞翔鸽子形象,更在二维平面上构建出多维度的视觉空间感。通过精心刻画和重构鸽子不同朝向的典型姿态,于非闇先生成功地引导观者进入一个充满动感和层次感的艺术世界。
于非闇先生深入钻研宋元绘画,为其艺术修养积淀了深厚的审美底蕴。宋元绘画中所强调的写生观念、对画面物象完整性与完美性的执着追求,以及独特的装饰性造型,都无形中影响了他对鸽子图像的塑造过程,这一过程充满了他对前人艺术的借鉴与个人风格的重组。宋元绘画的典型形象为他优化鸽子形象提供了宝贵的审美借鉴,进而为他的鸽子图像创作夯实了审美基础。在写生观的指导下,他深入观察物象,提炼出更能表现鸽子神韵的造型特点。同时,于非闇先生在深谙传统工笔绘画装饰性造型之精髓的基础上,巧妙地融入了一种率性而洒脱的笔法,从而在传统工笔画中重组出一种新颖的气质。这种气质既承袭了传统,又独具一格,在传统绘画图式中并不常见。在画面组合上,他还从传统绘画对物象的多维观察视角中汲取灵感,创新性地重构了鸽子的生动形态。这些形态不仅捕捉了鸽子的灵动之美,更体现了画家对自然物象的深刻理解和艺术创造。因此,于非闇先生的鸽子图像并非对现实物象的简单摹写,而是在深入探索中国传统工笔花鸟画造型美学的过程中,通过借鉴与重组前人艺术精华,逐步形成具有鲜明个人风格和理想化色彩的再现性艺术。

于非闇 浴鸽图
绢本设色 纵112厘米 横51.5厘米
北京画院藏
三、创造性再造的方式
于非闇先生的绘画物象与现实物象之间存在一定的差距。这是因为画家对物象的描绘与呈现并非简单的客观记录,而是融入了画家强烈的自主意识。于非闇先生在塑造鸽子图像时,巧妙地将自己对鸽子习性与规律的了解融入其中。他在豢养鸽子的过程中,深入观察并掌握了鸽子的生活习性和形态规律。这种深入的了解使得他能够准确地把握鸽子的特点,并将其巧妙地融入自己的创作中。根据《浴鸽图》中的题跋可知,于非闇先生曾亲自豢养了近百只鸽子,并深入研究了鸽子的喂养和繁殖等方法,甚至还将这些经验整理成书,名为《都门豢鸽记》。据此推断,于非闇先生在创作鸽子图像时,融入了他在实际豢养鸽子过程中掌握的鸽子习性与生活规律。鸽子遵循一夫一妻制,一旦选定伴侣便形影不离,这种至情至性的特质在于非闇先生的作品中尤为鲜明。细观其现藏于北京画院的五幅作品,不难发现,鸽子总是以双宿双飞的形象呈现,彼此相依,情意深长,这无疑是于非闇先生对鸽子深情专一特质的精湛描绘与艺术诠释。
于非闇先生不仅依据对鸽子外形和习性的印象与认知来塑造画面中的鸽子形态,还叠加了自己的审美观念,在造型塑造中展现了创造性再造的趣味。于非闇先生在严谨规整的外部形体中描绘物象的内部结构,他所呈现的鸽子形象相较于摄影下的鸽子图像显得更加圆润饱满。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忽略了鸽子本身的“骨”与“肉”。相反,他在遵循物象结构规律的基础上,兼顾了绘画的艺术审美规律,创造出了既真实又理想的鸽子图像。在《牡丹双鸽》图中,他对鸽子颈部的适当拉长、颈与背之间柔和的曲线处理以及喙部和腿部比例的优化调整等,都增添了画面的美感和表现力。虽然这些理想化的造型并非完全真实,但它们却展现了中国工笔花鸟画在追求真实与意象平衡中的独特趣味与魅力。
总结
在中国工笔花鸟画深厚的传统中,画家描绘物象时,绝非单纯地照搬现实中的自然形象,而是致力于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精心提炼,深刻揭示事物的内在本质,并以独特的艺术语言赋予其艺术化的再现形象。这种观念为后来的工笔花鸟画家提供了宝贵的艺术资源和灵感。然而,对于画家来说,单纯地模仿自然并不足够。倘若画家仅满足于表现照片式定格的瞬时表象,而未能以理想化的物象造型丰富画面的语言体系,那么此类作品将难以充分展现画家艺术审美的品与格调。因此,画家需要在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融入个人的艺术理解和情感表达。这种创新并非无本之木,而是建立在对传统深刻理解的基础之上。工笔花鸟画所蕴含的规律性绘画技法和审美标准,为画家提供了有力的创作支持。在笔者看来,这些标准并非束缚画家艺术个性的桎梏,反而为其在作品中融入独特的美学品格提供了有力的途径。于非闇先生便是这一观点的生动例证。于非闇先生深谙工笔花鸟画的传统精髓,他将宋元花鸟画的经典形象作为自己创作的造型基石,深入探寻并体悟其中的审美意趣。在个人的艺术实践中,他不仅继承了传统的精华,更融入了自己独特的思考和情感,由此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独特的高贵、单纯、天真烂漫的美学品格。这种独特的美学品格在他的鸽子图像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于非闇先生的鸽子图像不仅是他观察、理解与思考的结晶,更是他艺术个性和情感的载体。在精心塑造鸽子形象的过程中,于非闇先生进行了理想化的增删、重构与提炼。其笔下的鸽子不仅以扎实的现实造型为基础,更巧妙地融入了浪漫的意象之韵。
综上所述,于非闇先生的创作实践不仅是对传统的继承与发展,更是对个人艺术追求的完美诠释。他的作品不仅带给我们视觉上的享受和审美的愉悦,更为我们展示了中国工笔花鸟画的无限可能与魅力。

于非闇 牡丹双鸽
绢本设色 纵162厘米 横81.5厘米
北京画院藏
作者为清华大学艺术学院博士
(编辑:刘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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