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太阳吃她的孩子》,2023,装置细节。阿特列公园,阿尔勒卢玛艺术中心,2025年。照片由阿尔勒卢玛艺术中心提供 ? Victor&Simon – Grégoire D’Ablon
爱是自然的信息:杰亚·波利蒂对话普雷舍丝·奥科尤蒙
这场对话是在法国阿尔勒卢玛艺术中心“与魔共舞”(Dance with Daemons)展览第二期开幕之际进行的。
2025年6月17日

杰亚·波利蒂
Gea Politi
《Flash Art》
杂志主编
普雷舍丝,你现在的生活应该很忙吧?
我有时候也有意识地放慢节奏,但其实往返不同地方对我来说很从容。我从小就经常搬家,所以我想我一直都被“移动”这个概念吸引。真的,我们一直在搬家,四处落脚,住在不同的房子里。这对我来说很自然,一点都不陌生。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
Precious Okoyomon
艺术家
原来是这样,我们认识以来,你搬过几次?
我即便在纽约也停不下来。我总想换换房子,换换公寓。我想念布鲁克林的公园坡食品公司。我也想念我原来的轮班工作——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说这样的话。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个展“太阳吃她的孩子”展览现场,格莱斯顿画廊罗马斯卡菲斯圣安德肋圣堂,2023年6月19日至9月1日
项目的能量没有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要与魔鬼共舞,或者与魔性共舞——要知道魔性和神性是彼此互补的——就要先召唤它们,那种因时间和空间而动的能量是不变的。即便这次在阿尔勒的展览以新的形式呈现,我依然认为它依然囊括了一切,这非常美妙。即便温室的样式变了,但是里面依然雾气缭绕。它变得更私密、更紧凑。它变成了一对一的体验。此外,多齐尔·卡努(Dozie Kanu)重新构想了图书馆。能量并没有转移,它只是改变了。这就是神性和魔性的结合,是无意识的梦。然后你落在卡斯滕·霍勒(Carsten H?ller)的床上。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太阳吃她的孩子”,2024,贝耶勒基金会,里恩/巴塞尔。摄影:Stefan Bohrer

▲ 普雷舍丝·奥科尤,《太阳吃她的孩子》,2023,装置细节。阿特列公园,阿尔勒卢玛艺术中心,2025年。照片由阿尔勒卢玛艺术中心提供 ? Victor&Simon – Grégoire D’Ablon
在卢玛艺术中心“与魔共舞”展览的语境下,该如何看待你的作品《太阳吃她的孩子》(the sun eats her children,2023年)?
这件作品其实非常私人化,它的起源是美国作家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的小说《宠儿》(Beloved),这本书反思了如何维系感情。人怎么能同时又暴力又拥有爱?这是怎么做到的?我开车的时候爱听有声书。我过去五个月里听完了整部《宠儿》,这让我重新思考了那个发生暴力事件的小屋的背景,主人公塞丝就是在那里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这让我想到,“哦,我应该把温室缩小以后放进这个空间里,从而营造出那种紧密感。”这就好像在传递一段即便在故事里也无法承载的记忆。它没被讲出来,它秘而不宣。所以我想以各种方式呈现这段记忆碎片,让它变得更私密化。感觉就像你一进去它就要攻击你一样。
是啊,确实有这种感觉。我有种想离开的感觉,尤其是你要自己一个人来体验,所以你也不知道多待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你的作品经常涉及植物,尤其是入侵物种或者有毒植物。你对这些不受人欢迎的物种的关注,以及你对不受欢迎物种的思考,是否反映了你对社会的哲学思考或者评价?
完全是这样。在我看来它们互为表里。自然界是人类世界的映照,二者之间本无分别。人类从未与自然分离,这本身就是个奇迹。我一直强调这一点,因为那些不受欢迎的事物很多是入侵性的杂草——我们先引进它们,后来却又决定不要它们。它们最终变成了祸患,这就是入侵物种的悖论。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这些事物。它们也是奇迹。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个展“人要么爱自己,要么了解自己”展览现场,奥地利布雷根茨艺术馆。照片艺术家及布雷根茨美术馆提供,摄影:Markus Tretter
你曾经将园艺描述为与自然合作的过程。除了植物作品以外,这种与自然共创的方式还影响你哪些艺术实践?
幸运的是,“共创”本身正是我看待自己与世界关系的方式。可能是因为我乐于与他人分享和彼此深入学习。我的好奇心会让我惹出麻烦。所以我想跟更多的人交流。我想去接触不同人,向它们学习。我想记录信息。我想聚在一起,解答我们共同的疑问。我还需要结识科学家。我需要物理学家,我需要陆地生物学家。我需要各种各样的事物。我需要人,我想创造对话,让问题得以解答,最终探求事物的真相。
我这辈子都是个野性十足的人。小时候,我妈总说“别闹了”。我总是惹麻烦,因为我太调皮了。但这种与他人合作的习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存在。我总是想和别人一起玩,想要学习,想一起解决问题。我觉得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认知。这是一种内心深处的认知,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这就是你发现真理的方式——即使根本没有唯一的真理。世界是多元的,现实是多元的,生态系统百花齐放。我们就是这样在其中玩耍,并与之融合。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是2021年的香奈儿CHANEL Next Prize得奖者。
你之前提到过,人类并非与自然分离,而是共存的。而且,它们之间总是存在着爱恨交织的关系。这种视角如何影响你对环境问题和人类责任的理解?
我觉得最有深意的就是我们的末日和未来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有时候我们会忘记这一点,而这会让我们逃避责任。我经常深入思考宇宙的力量和引力,以及我们如何每天都在积极地选择自己的未来。这是一种实践:与彼此、与陌生人、与人,不断地相遇。我们也参与到这个世界中,以非常具体且持续的方式生活,而这种生活方式终究会改变,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以另一种方式去努力。这正是我真正投入其中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诗歌表达自己的?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基本上一直都是。我家有个笑话,说我小时候会给人写诗,也会通过写信的方式表达自己。我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写信;我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我会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然后送给你。这是一种仪式。我必须这样做。就像我用冗长的诗歌来交流一样。
你家里有几个人?
家里只有我、我哥哥和我妈妈。所以,大家都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这对我影响很大。但从小到大,语言是我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而诗歌恰好是我表达这种理解的唯一方式。
你后来开始撰写真正的诗歌,这是否影响了你对诗歌的定义?
我边撰写诗,边发现诗歌。这源于我对写作交流方式的理解,因为书籍是我的避风港。我经常泡在图书馆里。我妈妈上班前会把我留在图书馆。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前天/发光:是的,就是这样》(Pre-sky / emit light: yes like that, 2024)装置视图,2024年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尼日利亚想象”单元。由艺术家及西非艺术博物馆提供,摄影:Marco Cappelleti Studio
你的作品经常探讨植物、殖民主义和移民之间的关系。你认为观众能通过你的作品重新思考这些主题吗?你认为有些人可能需要转变一下思维方式吗?
这关乎感受,而感受本身就很迷人。在我为卢玛艺术中心创作的《太阳吃她的孩子》作品空间里温度很高,到处都是可能致命的植物。例如,如果你吃了曼陀罗花,可能会产生持续数天的幻觉。
乍一看,这里像是一个美丽的花园,蝴蝶翩翩起舞,玫瑰茁壮生长。但是你又会意识到这些花会要你的命,蝴蝶也被困在了它们的乌托邦里。这是一种对暴力的微妙呈现——是日常生活中悄无声息、悄然蔓延的殖民暴力。
我试图提醒人们,这些暴力并非仅仅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它们每天都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这是我们背负的沉重负担。我们能否同时承受爱与暴力?它根植于我们内心,难以摆脱。这需要我们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和体验世界,而这可能会令人感到不适。
我想纽约的情况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的确如此。纽约就像一个泡沫,但你仍然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暴力——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城市变得越来越不宜居。这与我回俄亥俄州探望母亲的体验截然不同,我在那里长大。
如何看待语言和你的视觉装置作品之间的关系?它们在你的创作实践中是如何相互影响的?
我首先把自己视为一名诗人。我的创作之所以拓展到了诗歌之外,是因为语言本身无法承载我的思想,所以我必须创造实体空间。一切都始于一首诗,然后演变成装置或物件,让你能够感受到我笔下的文字。诗歌化作世界,如同咒语显化成现实。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装置作品《每个尘世的清晨,天光触及你生命的瞬间都美得无与伦比》(Every Earthly Morning the Sky’s Light touches Ur Life is Unprecedented in its Beauty, 2021-22)于阿斯彭艺术博物馆展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从纯粹的诗歌创作转向艺术装置和沉浸式体验创作的?
这种转变始于我对园艺的兴趣。搬到纽约后,我约会过一个农夫,所以我们在社区农田里花了不少时间。我对堆肥和土壤改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促成了我与朋友汉娜·布莱克(Hannah Black)在真实美术画廊(Real Fine Arts)举办的合作展览,展览以种子和土壤为主题。
在东纽约照料花园、观察蜂箱和改良土壤的经历,在我心中播下了理解这一切的种子。它让我与我的根源相连——我的母亲和祖母都拥有花园。起初,园艺对我来说就像一份工作,但随着我学会改良土壤,它为我在新环境中找到了归属感。这种实践重塑了我对纽约时间和空间的感知。
在我继续创作诗歌和组织读书会的同时,这种与大地建立的新联系极大地影响了我的艺术方向。
你始终忠于自己的艺术理念,没有墨守成规,也没有被归类到任何特定的艺术体系中。你的作品在那些往往享有特权的圈子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同时又始终忠于自己的根基。这种真诚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扎根至关重要。有了根基,成长自然而然就会发生。我很感激自己能够觉察到那些触动我内心的事物,并从这份爱与灵感中汲取力量进行创作。这种真诚贯穿于我创作的方方面面,无论是与朋友合作烹饪、园艺,还是写诗。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2019年在苏黎世卢玛美术馆LUMA West Bau的首场个展。
你的作品似乎蕴含着丰富的爱,而这在当代社会往往是缺失的。你能谈谈这方面吗?
当然可以。我有幸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艺术硕士项目中教授“无物之作”(Making Without Objects),这门课程以前由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执教。我的教学方法是重现我所珍视的那种教育方式——阅读、学习和开放式讨论。我强调了游戏、爱和享受在艺术创作中的重要性。这门课的核心在于爱、享受和与他人建立联系。由此,学生们可以发现滋养他们的事物,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艺术创作。这是一个非常简洁美好的理念。
这种简洁中蕴含着力量。有一种艺术流派强调合作创作而非个人创作。这种理念与你的实践有何关联?尤其考虑到你作品中包含的各种元素?
即使是创作个人作品,我也会进行大量的研究。我喜欢提问、学习和成长。我以谦逊的态度对待每一个项目,随时准备向各个领域的专家和专业人士学习。关键在于对新知识和新观点保持开放的态度。
这与亚里士多德承认自身无知的哲学不谋而合。关键在于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
正是如此。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开放的平台,既欢迎又乐于接受新的想法和经验。
▼ 关于普雷舍丝·奥科尤蒙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Precious Okoyomon,1993年生于伦敦)生活、工作于纽约布鲁克林。奥科尤蒙探索种族历史建构对自然世界的持续影响。其创作的雕塑地貌作品通常规模宏大,旨在瓦解其所谓的“在社会因素层面极巧地否认对三种现实基本物质对恐惧——腐烂、衰败和重生”。其的个展包括奥地利布雷根茨艺术馆、都灵山桑德雷托·雷·雷鲍登戈基金会、罗马斯卡菲斯圣安德肋圣堂、阿斯彭美术馆、纽约表演空间(Performance Space)、法兰克福现代艺术博物馆、苏黎世卢玛基金会展览馆(LUMA Westbau)。其参与的群展包括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都灵里沃利城堡当代艺术博物馆(Castello di Rivoli)、巴塞尔贝耶勒基金会、威尼斯双年展、泰国双年展、冈山艺术交流、阿尔勒卢玛艺术中心、巴黎东京宫、柏林申克尔馆(Schinkel Pavillon)、伦敦当代艺术学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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