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项目｜旋转木马：卡斯滕·霍勒的“缓慢”艺术

你的旋转木马作品是如何产生的？其中一件在今年冬天于圣莫里茨展出。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角度来回答。首先，我一直对“旋转木马”作为一种游乐装置的概念感兴趣。今天，我们借助它让身体旋转起来，让意识暂时抽离，在高速运动中获得某种轻松感。但如果你刻意放慢它的速度，让它变得平缓而安静，它就会转化为另一种存在——一种近乎冥想的体验，一种温和而持续的运动，在那里，“速度”的感觉消失了。这种缓慢往往会令人失望，尤其是对孩子而言。他们期待刺激与行动，却发现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恰恰是这种安静、无事件的状态吸引着我。

事实上，旋转木马最初并不是游乐设施，而是军事训练工具。中世纪时期，骑士会面对旋转的假人进行长枪冲刺练习。因此，在欧洲，旋转木马通常逆时针旋转，因为骑士大多是右撇子，从左侧接近目标。当旋转木马传入美国后，方向却被改变为顺时针。我对这种“镜像式的变化”非常着迷，它几乎像一种化学现象，如同同位素：形式相同，只是轻微反转，却可能引发完全不同的反应。也许这种差异，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对运动与愉悦的感知。

这也引出了我对“愉悦”本身的兴趣。哲学家往往回避这个主题，因为它似乎过于琐碎。除了约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Homo Ludens）中对“游戏”进行过严肃讨论之外，关于愉悦的哲学反思并不多见。然而我们却不断追寻它，往往是没有必要地追寻。也许这是一种被培养出来的“症候”，一种持续存在的渴望——但它仍然能够令我们感到意外。

▲ 卡斯滕·霍勒 - 《粉色镜面旋转木马》装置现场，2025，The Kulm Hotel，瑞士圣莫里茨，? Carsten H?ller，摄影：Pierre Bj?rk

Kulm 酒店将自己称为“阿尔卑斯游乐场”。你的旋转木马似乎非常契合这一定位？

圣莫里茨与 Kulm 酒店，恰恰是那座粉色镜面旋转木马的理想之地。这个地方兼具高度与幽默感。这里聚集着喜欢展示自我的人群：法拉利、优雅、表演性的存在。我的旋转木马既字面地、也隐喻性地反射着这一切。当你坐上去时，你在展示自己，也在被观看。而那种缓慢的转动打断了人们对“娱乐”的惯性期待。你坐在那里，成为这场“舞台化呈现”的一部分，但方式却不同以往。我尤其感兴趣的是，这件作品并非被安置在博物馆中，而是置于一个半公共的空间——酒店、溜冰场以及来往宾客、当地居民与游客的目光之间。在那里，会发生某种不同的相遇，一种非典型的艺术实验。

你的作品给人一种亲近感，甚至带有某种“民主性”。

“可接近性”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希望创作的作品能够以多种方式被进入。你不需要艺术史知识也可以理解它。一个孩子看到滑梯，会本能地想要滑下去；熟悉艺术的人，则会看到一件需要通过人的参与才能激活的雕塑。当这两种理解同时成立，当没有任何人被排除在外时，我会感到特别满足。这种多层次的进入方式令我着迷。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一种“民主性”。

人群赋予你的作品意义。

老彼得·勃鲁盖尔对我的影响非常深远，尤其是他那些充满人物的场景画面——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情。我想象中的圣莫里茨也是如此：有人喝咖啡，有人站在车旁，有人在滑冰。而旋转木马，则成为一个安静的节点。一切都在运动，却又似乎静止。当这些同时发生的行为汇聚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幅“活的风景”，一个充满并置行动的场景。

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环境？你与山脉的关系是什么？

我住在斯德哥尔摩，在意大利开展项目，在加纳拥有一所房子。我有点像候鸟——冬天追逐阳光，夏天回到北方。我对恩嘎丁地区有所了解。过去我常在瓦莱滑雪，我的一件作品也陈列于Zuoz 的 Castell 酒店。在我看来，一切都属于同一个巨大的自然连续体。我们、人类、动物、景观——一切彼此相连。在我的理解中，自然与文化之间并不存在对立关系。

▲ 卡斯滕·霍勒 - 《粉色镜面旋转木马》装置现场，2025，The Kulm Hotel，瑞士圣莫里茨，? Carsten H?ller，摄影：Pierre Bj?rk

除了艺术创作，你在斯德哥尔摩经营一家餐厅，还通过“Dream Hotel”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酒店经营者”。可以谈谈这个项目吗？

这一切其实源于一次偶然的联系。一位梦境研究者因为了解我曾经进行的“牙膏项目”而写信给我——那个项目旨在影响人们对梦的回忆与梦境走向。后来我们合作建造了一张“梦之床”，作为酒店的第一间客房，名为《Dreaming of Flying with Flying Fly Agarics》（梦见与蘑菇一起飞翔）。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项目效果相当不错，甚至还发表了一篇科学论文。现在，我们正在尝试开发“集体做梦”的房间，让几个人做同一个梦。至于这是否真的可行，我们并不知道。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意识是否能够被共享——使这一切变得格外迷人。

▲ 卡斯滕·霍勒 - Brutalisten 餐厅，瑞典斯德哥尔摩

▲ 卡斯滕·霍勒 - 《梦幻酒店1号房间：梦见与蘑菇一起飞翔》装置现场，2024，贝耶勒基金会，瑞士巴塞尔，? Mark Niederman

▲ 卡斯滕·霍勒 - “Y” 展览现场，2017，波廷中心，西班牙桑坦德，? Carsten H?ller，摄影：Attilio Maranzano

恩嘎丁地区以蘑菇闻名。上次我在湖边时，第一次在野外见到毒蝇伞。

真的吗？在斯德哥尔摩，它们有时甚至会长在城市里，在桦树或冷杉树下。我对毒蝇伞既作为一种形态，也作为一种象征感兴趣。旋转木马在某种程度上也带有“菌类”的特征——它的顶盖，它的旋转方式。

▲ 卡斯滕·霍勒 - “颠倒蘑菇房”展览现场，2000，普拉达基金会，意大利米兰，? Fondazione Prada，摄影：Attilio Maranzano

▲ 卡斯滕·霍勒 - “长期项目”，2021，常青画廊，法国穆琳，? Carsten H?ller and Galleria Continua，摄影：Oak Taylor -Smith

▲ 卡斯滕·霍勒 - 《巨型三褶蘑菇》装置现场，2024，旺多姆广场，法国巴黎，? Carsten H?ller，摄影：Pierre Bj?rk

控制自己的梦境，是否是终极奢侈？在圣莫里茨这样的语境中，你如何理解“奢侈”？

梦境是我们最后真正私密的领域。一旦开始“操控”它，固然令人着迷，但同时也带有危险性。那是自由的最后堡垒，也可能成为操控的最后边界。

至于“奢侈”，我关注的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物质层面。在圣莫里茨，这个词往往令人联想到酒店、名车、闪耀的物品。而对我来说，奢侈是一种超越占有的状态。我称之为“精神性的奢侈”——一种无需做出选择的奢侈。或许那才是我们仅存的真正奢侈。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迫使我们做出选择的世界：A或 B，更好或更坏，更多或更少。而在旋转木马上，你坐在哪里并不重要。你缓慢地在圆周中旋转，每一个位置都是平等的。正是这种位置之间的平等，我视之为奢侈。

我的许多作品都是“制造困惑的机器”。它们创造出一种富有生产力的迷惘感。这并非混乱，而是一种等级结构的消解。你不再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那种状态本身是解放性的。我们的文化建立在控制与比较之上。我们试图衡量、预测、评估一切。但拒绝这样做，本身也蕴含着某种奢侈——在不恐惧的前提下容纳不确定性。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甚至灵性层面的奢侈，一种开放的奢侈：它不排除任何事物，却允许一切存在。

我相信其中也包含着某种安慰——在当今世界，这是稀缺的品质。在圣莫里茨这样一个围绕完美、效率与可见性运转的地方，旋转木马构成了一种对照。它缓慢转动，粉色、镜面反射，无法被加速。而它提出的问题也随之浮现：我们究竟以什么来衡量价值？也许真正的奢侈，是根本不必衡量任何事物。

▲ 卡斯滕·霍勒 - “双面俱乐部”展览现场，2024，Luna Luna Studios, 洛杉矶，美国，? Fondazione Prada

你刚才提到艺术史的参照。在恩嘎丁的整体环境中，这座旋转木马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从一个层面来说，它关乎“展示”。你坐在上面，被他人看见，同时也在镜面中看见自己。这个物体既反射自身，也反射周围的人群。它是一种自我映照，但并不张扬。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它关乎“时间”。我们希望把这座旋转木马设定得像一座时钟。我最早的一件旋转木马作品，需要整整二十四小时才能完成一圈转动。那种运动几乎不可见，只有影子的变化揭示了它的存在。而在圣莫里茨，我们会对转速进行精细调校，每一圈大约在十分钟到一小时之间。我们会在现场根据环境做出调整。我喜欢这种精确性——几乎像一枚钟表——在瑞士，这种感觉尤其契合。或许正因为“精确”本身，就是这个地方的重要特质之一。

为什么你不断回到“旋转木马”这一母题？

因为它包含了太多维度：童年的游戏、时间机器、雕塑装置……同时，它也不断提出关于“愉悦”的问题。这是一座“失效的”旋转木马——一个关于“不知道”的场所。时间、意识、生命，这些都是我们实际上并未真正理解的领域。而艺术之所以迷人，正因为它可以提出问题，却无需给出答案。也正是在这种未知之中，它获得了吸引力。

▲ 卡斯滕·霍勒 - 《RB RIDE》装置现场，2009，波利诺国家公园，意大利，? Carsten H?ller and Galleria Continua

▲ 卡斯滕·霍勒 - 《金色镜面旋转木马》装置现场，2014，墨尔本艺术节，? Carsten H?ller

声音在这件作品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对这样一种设想很感兴趣：让旋转木马本身成为一个“发声体”。我把扬声器隐藏在镜面之后，使旋转木马自身成为一只巨大的音箱。它会低鸣、震动、共振。

这座旋转木马被安置在溜冰场中央，四面开阔。

正是如此。而且它由十二个完全相同的构件组成。差异只来自于坐在上面的人——他们的衣着、姿态与动作。作品本身是中性的。你能看到很多，同时也被他人看到。这正是它的一部分：观看与暴露同时发生。镜面不断复制目光——你看到自己，也看到他人，同时成为他人映像的一部分。

关于艺术家

About Artist

卡斯滕·霍勒（Carsten H?ller）是一名比利时裔的德国艺术家。

1961年出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目前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和加纳的比里瓦生活和工作。拥有农业科学博士学位的他，是当代艺术领域中最具实验性与跨学科特征的艺术家之一。他以科学家的背景进入艺术世界，将生物学、心理学与行为研究融入艺术实践，其作品涵盖装置、建筑、摄影、影像与观众参与等多种形式，横贯科学、能源、农业、生活与当代艺术。霍勒致力于探索人类感知、选择、平衡与意识状态的变化，其艺术充满互动性与游戏感，被誉为“感官实验的设计师”。

上世纪90年代初，霍勒逐步从科学研究转向艺术创作，并于1990年代中后期在国际舞台崭露头角。他的作品常常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实验场域”：从巨型滑梯、翻转房屋、蘑菇旋转灯，到失重卧室与双人床装置，他用艺术构造出一种充满不确定性和心理波动的体验空间。他的作品探讨的主题主要是：安全、童年、爱情、幸福以及未来。霍勒以“快乐的怀疑主义者”自称，他不提供答案，而是创造条件，让观众在作品中自行体验并思考“什么才是真实”。他的艺术语言常常融合科学研究与儿童般的直觉，鼓励观众在感知的边界中进行自我探索。霍勒认为艺术是一种“能打破理性控制的通道”，他的作品挑战了传统展览的静态性，强调参与、感官干扰与反常的逻辑推理。

霍勒不仅是艺术实验者，更是多家国际重要美术馆个展的策展主角。在过去的三十年中，霍勒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大美术馆和艺术机构展出，包括伦敦海沃德画廊、巴黎东京宫、纽约新美术馆、斯德哥尔摩当代艺术馆、意大利普拉达基金会、汉堡火车站当代艺术馆等。他在伦敦泰特美术馆的装置作品《试验场》（Test Site）成为当代艺术史中的代表性项目之一。此外，他曾多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里昂双年展、光州双年展与台北双年展等重要国际艺术展事。

卡斯滕·霍勒的艺术实践不断突破媒介、身份与感知的边界，成为当代艺术中最具颠覆力与实验精神的代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