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蜂蛀孔、红火蚁迁徙……重新看见被忽略的生命

刘帅，《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2022 ，双屏录像，彩色，有声，45分钟，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正在PSA展出中，作为本届双年展城市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刘帅的作品在嘉源海美术馆、tbh的小屋（VILLA tbh）与观众相遇。

从家乡的微观自然到各地的在地驻地，从竹蜂的蛀孔到红火蚁的迁徙，刘帅以艺术为媒介，解锁着跨物种对话的无限可能，也让观众在日常场景中重新感知生命的复杂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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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刘帅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

刘帅的生活与创作，似乎总和动植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出生在山东。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平静，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成长经历因为家乡有什么特别。那时候，除了写作业，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寻找和饲养昆虫与植物。一开始只是在家里的房前屋后，翻开地砖，找蚯蚓和潮虫。再大一点，他探索的范围慢慢扩大，先是家附近，再到学校周边。等学会骑车，他就能骑到城郊去了。最远的一次，他在河边撞见过凶案现场，那是少年时代最意外的一次“发现”。

儿时的刘帅常常沉浸在观察那些微小生命的世界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他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趴在墙角等潮虫探出头来，一等就忘了时间。当他全神贯注地凝视这些小东西时，世界在他眼里仿佛被不断放大。那种尺度的转换，让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变得和虫子一样小，而家乡变得无限大，大到永远也探索不完。

后来刘帅搬家到了杭州。南方的虫子比北方多得多，这让他暗自高兴。因为工作原因，刘帅每年要去很多地方，但无论身处何地，最让他着迷的，永远是当地那些碎片化的“小自然现场”：夹缝里窸窸窣窣的蟋蟀、屋檐下的鸟巢、老民居下水道里偶尔露头的啮齿动物，还有花园角落里，用声音和气味求爱的蚊子舞蹈。童年时对家乡那片“小自然”的情感，如今慢慢延展成了对日常生活每个角落、每条夹缝的好奇。

对昆虫的这份热爱，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他的艺术创作中。刘帅的创作灵感绝大部分来自周遭环境中遗留下来的生物痕迹，譬如脚印、齿痕、羽毛、毒液、断裂的树枝、掉落的叶片、骨骼，甚至粪便。这些被人类日常经验视为“噪音”的无效信息，恰恰构成了他进入非人类感知世界的入口。通过持续接触这些痕迹，他能够获得远超预期的信息密度，创作灵感便蕴藏其中。

在为上海双年展委任创作的作品《吻》中，刘帅将目光投向了上海 VILLA tbh 花园中的老旧竹篱笆。这些竹竿上圆滑的孔洞，是本土木蜂（俗称竹蜂）在繁殖季节啃咬形成的育婴房。这些曾被竹蜂居住过的竹竿，让他联想到笛子和箫。基于竹蜂留下的圆孔，他制作了一系列可以吹奏的实验乐器，并将其命名为《吻》。这些孔洞的位置与尺寸，直接决定了吹奏时的声音，这是一组由蜂与人共同完成的作品，艺术家的介入更像是延续了竹蜂在夏季的劳作。通过这种方式，刘帅将竹蜂的建筑行为转化为人类可以感知的音乐语言，实现了跨物种的“对话”。

《你的血，我的血》则将视角投向夏天最令人烦恼的昆虫——蚊子。刘帅从一只蚊子的生命周期联想到：如果一只蚊子在他身边盘旋一整天，相当于一个人花了两年多时间陪伴他。当蚊子吸了他的血再飞走，就像是带着一部分的他飞向了另一个体温，或飞到了人类无法抵达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蚊子几乎成为他身体记忆的延伸。他开始年复一年地收集吸过他血的蚊子，将它们火化成粉末，制成烟火。当这些烟火被点燃时，蚊子与一部分的他一同在空气中燃烧——“你携带着我的身体记忆继续存在，直到时间将我们共同瓦解。”

刘帅，《你的血，我的血》，“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扩展版）展览现场，嘉源海美术馆，2025年。图片来源于嘉源海美术馆。

刘帅，《你的血，我的血》，2019-2025 ，双屏录像，彩色，有声，1分30秒，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帅，《你的血，我的血》，2019-2025 ，双屏录像，彩色，有声，1分30秒，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鸟巢和鸟冢的距离是一棵树·之二》的灵感来自一个与上海麻雀有关的日常场景。刘帅注意到一位老人每天清晨在街边撒米喂食麻雀，这种跨物种的默契让他深受触动。当他在路边看到一只死去的麻雀时，便决定为其制作一件纪念性作品。他根据麻雀的跳跃步伐重新设计了跳房子游戏，让观众通过身体感受接近麻雀的行动方式；与此同时，他收集了那些因城市建设而被移除、损毁的鸟巢。那些树枝，曾经是鸟类精心挑选、用嘴衔来的，它们以恰当的角度相互穿插而成，每一根都带着生命最初的意志。他将这些树枝与鸟的骨骼、羽毛结合在一起，制作成一支箭。这支箭，把鸟的死亡、繁衍与迁徙串联在一起，让那些被中断的生命痕迹得以延续。

刘帅，《鸟巢和鸟冢的距离是一棵树·之二》，“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扩展版）展览现场，嘉源海美术馆，2025年。图片来源于嘉源海美术馆。

刘帅，《鸟巢和鸟冢的距离是一棵树·之二》，“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扩展版）展览现场，嘉源海美术馆，2025年。图片来源于嘉源海美术馆。

《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则是对所谓“入侵物种”的重新审视。这件作品讲述了一个关于红火蚁的“乡愁”故事。在广东乐明村艺术驻地期间，刘帅第一次被红火蚁蜇伤，这种剧烈的刺痛反而促使他深入了解这种被定义为“反派”的生物。他发现，很少有物种是天生的入侵者，在被人类有意或无意地携带、被动突破人类所设定的边界之前，它们只是原生生态关系中的普通参与者。这种“入侵性”是在迁移、命名与治理的过程中被逐步建构出来的。

刘帅，《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2022 ，双屏录像，彩色，有声，45分钟，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一发现让刘帅联想到人类社会中对某些个体和群体的标记与排除。正是这种被去历史化、去情感化的处理方式，促使他在作品中反向建构一个属于“反派”的乡愁叙事。他使用阿根廷产的白糖，在蚁巢附近抄写了乐明村当地的山歌歌词“问你乜人不知年，几多河海变成路”，以及阿根廷歌词“No Soy de Aquí, Ni Soy de Allá”（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这些字迹最后都被红火蚁一点点搬走，一个关于流亡、乡愁与身份的故事，通过蚂蚁的搬运行为被具象化地呈现出来。

刘帅，《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扩展版）展览现场，嘉源海美术馆，2025年。图片来源于嘉源海美术馆。

昆虫的微小与敏锐，让刘帅愈加关注自然与人世交叠的地带，关注不同生命轨迹交织的时刻。曾经只是源于内心的爱好与志趣，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获得了明确的方向感：它开始指向外部世界，指向他者，也指向对现实处境的探索与关怀。

左图为嘉源海美术馆，右图为tbh的小屋（VILLA tbh）。

这次参展的经历，对刘帅来说有着特别意义。一方面，这是他第一次同时制作这么多件委任作品；另一方面，他的作品分布在两个与自然环境联系紧密的空间中——一部分位于市区的花园里，另一部分在嘉源海的稻田旁。作为一个自然爱好者，他非常喜欢这样的安排。这不仅呼应了今年双年展的主题，也让他得以从不同维度、更为充分地认识上海这座城市。

刘帅，《鸟巢和鸟冢的距离是一棵树·之一》，石板，种子，纸本等，2025年，图片由嘉源海美术馆提供。

以《吻》这组作品为例，作品涉及上海本土的竹蜂，以及梧桐区街道中较为典型的竹篱笆等元素。在调研过程中刘帅发现，即便是在同样使用竹篱笆的街道上，不同街区的竹蜂蛀孔数量也存在明显差异。除了竹篱笆更换时间等因素外，每一条街道在风向、湿度、温度、光照等层面都有细微的区别。这些微妙的变化，往往超出了人类感官可以直接捕捉的范围，却始终影响着竹蜂等城市生物对栖息地的选择。

竹蜂在竹篱笆上留下的蛀孔，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吻》在VILLA tbh展出期间，经常有牵着宠物狗或宠物猫的观众前来参观，刘帅发现这组作品格外容易吸引小狗的注意，它们会凑近竹竿，竖起耳朵，仿佛也在倾听什么。

《你的血，我的血》这件作品包含了他在上海收集到的蚊子；《鸟巢和鸟冢的距离是一棵树》这一系列，则涉及上海的鸟类。对刘帅而言，这些作品并不是在“表现上海”，而是在与上海的具体生命、具体环境持续发生关系的过程中，自然生成的结果。

红外摄像机拍到的麻雀，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对艺术家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在上海生活这么长时间，也因此积累了许多与上海动植物有关的经历。入秋后的一个夜晚，他在路边遇到一只被汽车撞死的黄鼠狼，心头满是惋惜。无独有偶，2024年的同一时节，他也曾在路边见过一只死去的黄鼠狼，这份跨越一年的偶然重逢，始终萦绕在他心头，难以忘怀。“如果未来有机会再来上海长期驻地，也许会继续关注上海的本土兽类，或是走到入海口，观察滩涂上的小小生命。”刘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