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谈心》(A Heart to Heart (2025)),摄影:Mark Blower,图片致谢:Hayward Gallery
宋佩芬:这位艺术家穿行于急剧变迁的时代景观之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碎裂的时光与记忆。
文 | 宋佩芬
“其实从旁观者的角度你是感受不到的,只有身处其中,你才能够深刻地感觉到。我那时候还在上班,骑着车身后突然间‘轰’地一声,一股烟就推着你,只能赶紧快骑,要不然那土会落身上。回来那片房子就没有了。”
在伦敦海沃德艺廊(Hayward Gallery)的办公室里,尹秀珍生动地描述那种被时代巨轮追赶的迫切。那时尹每天骑自行车往返工作,身后老房子倒塌腾起的土烟,像一股无形力量推着人快骑。那并非远距离观察,而是落在皮肤上的灰尘,以及早晨路过、傍晚归来便已夷为平地的现实。
这股烟尘已经散去三十年,却似乎一直仍在跟随着她。如今在她的英国首次大型回顾展中,这股烟尘在艺廊水泥墙间转化为带有呼吸感的织物与装置,邀请人们进入她的记忆内部。
这种对于城市剧变的体感,在作品《废都》(1996)中被直接铺设在展厅地面,那是密密麻麻的旧瓦片。尹秀珍表示,这些残砖断瓦是她当年亲自在北京拆建现场捡拾回来的。那段日子的记录不仅是艺术创作,更纪录了当时的城市变迁。
当时为了国庆工程与危房改造,整条平安大街都面临拆迁和重建。尹骑着自行车,架起相机,从街道一侧拍到另一侧,将整条街的两边都记录下来。看着被地产开发取代的四合院,尹显得无奈。她坦言:“现在是改变了,但是好多都晚了。就像盆景一样,就算再保护它,原本的关联与城市肌理也已经破坏了。”

“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废都》(1996) ,摄影:Mark Blower,图片致谢:Hayward Gallery
与沉重的固态相对,是另一种流动的、关于“温度”的纪录。2001年的作品《京剧》源自尹秀珍每天下班骑车经过后海与什刹海,观察那些聚在一起唱戏的退休老人。对年轻人而言,这些人似乎属于“过去式”,但在尹眼里,那是他们体现价值的战场。
老人们早晨送孙子去学校后聚在一起唱戏,中午再赶回家做饭。尹描述道:“就跟我们上班一样,那是他上班的内容。”
这份纯粹因为生活的沉淀而发出的声音吸引了尹。她当时提着录音机去录音,甚至被误认为前来交流的票友。虽然尹承认现在不再像当年那样追踪这个群体,但这份身处其中的生活经验已缝补进她的艺术底层,成为对抗遗忘的纪录。
当我们聊起作品《衣箱》(1995)时,尹秀珍揭开一个关于时代与家庭的深重背景。这只木箱是尹父为了姐姐当年“插队”亲手打制。尹回忆那个年代,中学毕业的年轻人被送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她的姐姐初中毕业就去了北京郊区的南磨房。
尹记得那时她才九岁,母亲领着她们走两小时路去探望姐姐。在年幼的尹眼中,那时的农村带有一种异质美感,现在回头看,她看见的是被耽误的青春。姐姐在农村画了许多画,正是那些画作在尹的心里埋下种子。“我上小学开始就想画画,应该受我姐影响。”
这种对“创造”的热情,更多是源于母亲在物资匮乏年代里的劳作。尹秀珍透露,她真正开始做东西是受了母亲影响。那时是计划经济,买布需要布票,但尹母在出口服装厂工作,那些裁剩下的“下脚料”会卖给员工。
尹兴奋地描述那些异形的布料如何激发了她的本能:“我妈妈就会根据这个来给我们做衣服,所以从某方面,它逼迫你必须去设计。”因为布料是不规则的,她必须想方设法在哪捏个褶、在哪加点东西,那种在限制中产生的设计感让她着迷。

尹秀珍,《衣箱》,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北京公社
展厅里那件被M+收藏的作品《衣箱》,最上头那件粉色的衣服,就是母亲亲手染的。尹记得那是当时最时髦的颜色,她特别喜欢那件棉袄,每天放学回来就洗,晾在暖气片上,第二天一早又能穿着去学校。别人问她衣服怎么每天都像新的一样,她笑着说:“我每天晚上洗。”
尹曾趁父母不在家时,偷偷把父亲箱底的老裤子拿出来“照猫画虎”地乱裁,结果砸出来的裤子根本穿不上,只能心虚地卷一卷塞回箱底。但正是这种藏在日常琐碎、失败与修补里的劳作,构建了她对物质与温度的最初理解。
我与尹谈到家庭时,话题自然转向了她的女儿。尹告诉我,女儿小时候总在她工作时待在身边。那时尹在缝制那些巨大的箱子,女儿就在一旁拿着布头给自己缝书,或在上面刺绣画像。当尹在捏塑模型时,女儿也跟着做。
很多人问她女儿是否学过艺术,女儿总说没学过。但尹却觉得那就是“学过”,只是这种学习不在学校里,而在生活的缝隙间。

“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摄影:Mark Blower. 图片致谢:Hayward Gallery
她的伴侣宋冬每年在女儿过生日时,都会送上一件自己的作品作为礼物。这次展览中的作品《书架》(2009-2013),便是那段时间的见证。尹笑着说,当时做书架系列是希望她能好好学习。
有趣的是,女儿长大后并未走向职业艺术家的道路,反而选择了音乐。尹跟我分析,这或许是青春期的一种逆反,不想走父母规划好的路。尹对女儿说:“如果你做音乐我也帮不了你,我什么也不懂。”
但即便如此,母女间的创作交集并未中断。女儿曾帮尹在美术馆的展览谱曲,将天上的星群转化为五线谱。
这份对家庭的感知,近年来因为母亲离世有了微妙转向。我与尹秀珍聊起《可携带城市》(2001-)系列,这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计画将不同城市的缩影装进各类行李箱中。当话题转向这种长期的移动状态是否影响了她对归属感的理解时,尹显得有些低落,对我说:“其实这种归属感越来越弱。”


“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摄影:Mark Blower. 图片致谢:Hayward Gallery
去年母亲不在了,尹自责地提到母亲昏迷又醒来的反覆。她记得在床边一直挠母亲的头,看着母亲虽然说不出话却露出笑容。她后悔当时没能跟母亲多聊聊,那种由父母构筑的家庭凝聚力,在母亲走后变得不一样。她对我感叹:“妈妈跟爸爸不一样,那种凝聚力就弱了。”
现在尹觉得只要她与宋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他们展览在哪,家就在哪。甚至他们真正的物理空间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公寓,而是工作室。自从女儿上小学一年级开始,他们就搬到那座大库房里居住。尹说女儿在工作室里长大,这也是工作与生活在她眼里从未有界限的原因。对她来说,工作室就是家,早上起来一开门,外面就是那条熟悉的传送带。这种对“家”的重新定义反映在她的行李箱装置中,也实践在她每日与织物共处的日常里。

“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谈心》(A Heart to Heart (2025)),摄影:Mark Blower,图片致谢:Hayward Gallery
这次展览的标题源自一件巨大的织物心脏装置《谈心》(2025),它盘踞在展厅空间中央。这件作品邀请观众步入其中,人们可以坐下或躺下,在此放松或是真正地“谈心”。装置旁有一面镜墙,让人在转身间能同时看见两颗心,一颗是实体的,一颗是虚幻的。
尹秀珍提到这种虚实相生,认为这是中国传统哲学在当下的具体映射。对她而言,这种最柔软的媒介对应了生命中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部分。
“我首先是特别感谢这些给我捐赠衣服的人,然后我觉得我要怎么用好这些衣服,我是对他们的尊重。”看着这些构成装置的层层叠叠的旧衣服时,尹告诉我,这种尊重甚至让她拒绝了一些现代技术的介入。曾有人建议利用AI让观众参与,将这些衣服做成不同的形状或设计,但尹拒绝了:“因为我没有把握,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弄成什么,我觉得会不会弄不好对那些人不尊重,所以我当时就拒绝了,我就没让他们做。”
这份坚持源于她对旧衣服物质厚度的敏感,“旧的衣服、穿过的衣服它就有很多这些人的社会经历在里面,它也可以说是社会的皮肤。”在《谈心》里,无数人的生命碎片被缝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微型的社会关系网。

“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摄影:Mark Blower,图片致谢:Hayward Gallery
访谈最后,尹秀珍笑称自己内心仍是个年轻人。这种对生活的热情支撑着她不断吸收新素材,无论是陶瓷或是旧衣服。我不禁想到,三十年前她在成都的府南河刷洗冰块,三十年后的今天,她在泰晤士河畔与观众谈心。对尹而言,艺术是每日在工作室里开门即见的传送带,是暖气片上烘干的旧棉袄,是那些带着体温、被细细叠放的社会皮肤。她穿行于急剧变迁的景观之间,一针一线地,为我们缝补着碎裂的时光与记忆。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本文图片:“尹秀珍:谈心”(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展览现场
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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