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纳M50 | 当午夜遇见正午，或我们如何想象远处的风景 | 策展人写作

文/吴喆

上海的午夜正值多伦多的正午。视频通话接通时，一端是室内的灯光与夜色，另一端是窗外明亮的日光。越过预算、动线与术语的折损，我们谈论着那些如背景噪音般无法分担的低频困惑。话题最终滑向同一个谜题：在加速流动、无根性弥漫的当下，一种剥离了乡愁、直面结构性隔阂的“归属”，该如何安放？

也许真正需要被重新理解的，并不是“归属”，而是“连接”。当我们不再依赖具体的物理坐标和身份标签，是否可以通过持续描摹远处的风景，来重新确认这种连接？本次与十二位艺术家的合作，便是围绕各自生命中那片“尚未拥有的风景”展开。

“月光不签证”，是我们承认这种不可占有性后，所发现的一种更轻盈的连接。当月光平等地照亮不同的山脊线，我们便处在同一次眺望之中。由此生成的是一种工作姿态——我暂且称其为“想象中的第三文化公民”（Imagined Third Culture Citizens）。他们将想象作为工具，在结构性疏离中行动，在流动现实里搭建临时而真实的栖居。这既非否认根源，也非浪漫化漂泊，而是对当下处境的承认与实践。

“I decided to live in the verb.” 

—— Anne Carson

安妮·卡森在此提供了一种语法提示。归属被放入行动之中，成为持续发生的过程。存在在实践里被修订、展开与生成。本次展览，则是一场关于“动词性存在”的集体呈现。

展览被组织为三个阶段。它们既是空间的游走路径，也是一种递进的心理结构：辨认、内化、共鸣。

第一幕：想象的他者——素材的辨认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想象并非凭空生成，而始于对外部世界的切身触碰和辨认。步入第一幕的展厅，观众首先会遇到杨罡的灰色雕塑《青蛙柯密特敲钟（马丁·基彭伯格之后）》。这件为展览主题特制的作品以均质的灰色素体质感，消解了全球化商品逻辑背后的文化属性，将艺术史形象、流行文化符号与消费剩余物并置，重构出某处反文化的角落。站在这件作品前，那种被强行统一的生硬感直白地丈量出日常沟通的边界：语言既是连接的桥梁，也是一堵灰色的墙。“他者”的想象由此被锚定于具体的场域。

杨罡《青蛙柯密特敲钟（马丁·基彭伯格之后）（2025）》及局部

2025，可铸蜡，现成物，50(H)x48x14cm

张莞雯则借手机这面“视网膜”引向感官的漂流。《印象系列》中，清晰的地理坐标在指尖液化为带温度与触感的记忆薄雾；《守望美因 Pt. 3》里乌鸦飞机、鸭子游艇与美因河畔的人流被重组，初抵异国的城市特征化为一片带有体温的超现实风景。与这种感性液化相对，黄佩姗致力于剥离图像的“证据”属性。当你试图靠近《想象一个房间》与《阅读时间》时，视线与脚步首先会被几组轻盈的围栏构件拦截。这些游离于装饰与功能边缘的设施，在真实的空间里执行着温和的路线控制，迫使我们重新审视由AI与拼贴生成的画面：我们眼前的视觉经验，究竟有几分可靠？

滑动查看：张莞雯《暑假班级西南考察》《两种方式把男朋友项链摆放在学校里讨厌的咖啡馆 2》《在他姥姥家的房间》《坐在蛋糕店》

2017，爱普生微喷（高光相纸）, 亚克力板，热熔胶

34(H)x44cm、37(H)x36cm、28(H)x46cm、36(H)x33cm

黄佩姗《阅读时间》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当视线从平视的数字图像中移开，你必须仰起头，才能捕捉到黄淞浩切换至宇宙与时间尺度的视线。这组内置GPS的发光文字，依循地球彼端的真实昼夜静默明灭。“白赚”（surplus）直剖时间的剩余价值：2011年仅存一夜的墙面手写，如今被卫星授时系统重铸。瞬时的痕迹被技术重新计时，时间因此变得可回收。这一视角的转向，将第一幕的坐标从地理场域引向了跨越边界的时间纵轴。

滑动查看“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在第一幕动线落脚处，尽管周遭的灯光是温暖的，张翀的《月神》与《这里没有橡树》却形成了一组冷冽的对话，将辨认推向边界，直指现代社会“洁净”机制对自然与神性的剥夺。《月神》将纯白无菌的洗手池置于化石地台，镜面映照出濒危动物的装饰墙纸，自然在此被降维为室内的审美图案。然而，沾染咖啡渍的渡渡鸟爪印如幽灵般“污染”了这一极致洁净的现场。与之呼应，《这里没有橡树》进一步宣告神话的解体：通过对女神狄安娜象征物的理性拆解，月亮与橡树被强行剥离，橡树被宣告缺席。两件作品的并置超越了单纯的生态或神话讨论，更像是一场关于“边界消失”的实地演习。当自然被降维为无菌室内的视觉标本、神话被拆解为符号零件时，我们试图辨认的“他者”，是否早已被同化为现代洁净秩序的注脚？

张翀《月神》《这里没有橡树》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当观众步入展厅腹地，外部素材开始向内渗透，真正的化学反应在个体的暗房中启动，外部的社会坐标开始向内收缩为私密的身体触感。胡婉芝将日常照护中弯腰拾捡的瞬间，用树脂凝固成糖果色的脆弱雕塑。《damp & sudsy》中，描述家务与欲望的词汇在黏腻的吉利丁泡泡中彼此渗透、消融，完成一次对无形劳动的赋形。刘雪宇则从最微小的物物关系出发，《我》和《你我》中，一枚鸡蛋精准地嵌入带有皮肤印记的旧皮革，构建出一种脆弱而亲密的平衡。物的功能性在此消解，一种由形态、肌理与记忆共同书写的新叙事得以浮现。

刘雪宇《我》《你我》；

胡婉芝《damp & sudsy》《亲爱的，你可以把它们捡起来吗？》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想象进而开始吸纳更广阔的历史与文化符号。早年严格的唐卡训练与留德遭遇的理性网格，构筑了刘泽轩创作底层的两套迥异语法。在《嗡嗡》与《虫洞》中，他运用水转印、水彩与彩铅等综合媒介，将源自高原记忆的苍蝇置于理性的格子纸上，让唐卡的构图逻辑悄然嵌套进哥特式的幽暗框架。他的工作，正是在不同信仰体系的间隙中，完成的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文化翻译。

刘泽轩《虫洞》

2023，纸上水彩与拼贴综合材料，40(H)x50cm

如果说刘泽轩是在间隙中转译，傅抱一则带来了一场荒诞的水墨剧场。他扎根于民间传说与鲁迅《故事新编》的戏谑精神，将庄子的哲学论辩降格为池塘边的青蛙聒噪，让源自网络的图像符号化作信息过载现场的迷惘群像。这种在经典、民俗与流行文化裂缝间进行的符号穿刺，精准而幽默。正是这种游离于学院范式之外的纯粹热情，让他以旁观者的清醒，完成对宏大叙事的消解。

滑动查看：傅抱一《起死》《狮子虱子》《一个QQ群》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当想象需要承载更沉重的历史与情感命题时，它便显露出其结构性的力量。姚迪文的作品将我们带入一片流动不安的流域。在《人类学习作》与《齐格飞》等作品中，姚迪文刻意借助水彩媒介特有的流动性与不稳定性，将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置入东亚的河流。在这里，人物的面孔与身体在颜料的互相侵蚀与叠合中失去清晰的物理轮廓，父权结构的坚硬质感被溶解为风中对话的幽灵肖像。创伤、循环与遗忘，不再是固定的文本叙事，而是在纸面的水分蒸发与色素残留之间，完成的一次次动态重写。

滑动查看：姚迪文《人类学习作》《齐格飞》《桂川上的安提戈涅》

2025，纸上水彩，59(H)x43cm、28(H)x47cm、31(H)x41cm

戏剧性的红丝绒幕布对垒散落的冰冷马蹄铁，朱旷的《马戏》在展厅中央构建起一个充满思辨的游戏剧场。它将“想象的发生”锚定为具体的物理现场，完成了对“表演性”存在的空间赋形。而杨罡的另一件作品《艺术家是对的，关于所有事！》则以极具视觉攻击性的政治视觉占据展厅另一侧。艺术家联系了曾承接国外政治应援与竞选商品的中国代工厂，戏仿生产出一系列“极端艺术家主义”主题的商品。作品并不指向某一具体政治立场，而是试图呈现生产业全球化与媒体共时化对日常生活的重构，通过语言语境与意识形态之间的视差，揭示当代生活中所夹杂的不真实、荒诞、丰富与无奈，而艺术世界亦是如此。展示空间中弥漫的红色散发着挑衅意味与偏执气息，好像在隐喻艺术行业中某种权力的流变与重申。而这句狂妄的宣言亦机警地指向展览本身——在策展人试图“解释所有事”的时刻，邀请观众对一切权威叙事报以会心一笑。

左：杨罡《艺术家是对的，关于所有事！》，右：朱旷《马戏》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第三幕：月光不签证——共鸣的场域 

最终，当个人的想象被淬炼到足够纯粹，动线将观众引向第三幕的暗房——一个可共享的共鸣场域。在这片幽暗中，柴觅跨越五年的影像作品《我忘了但你可以记得》构成了整个展览的诗意内核。这不仅是视觉媒介的拼贴，更是对破碎时空的重新缝合。流浪犬的低视角与写给女儿的信，巧妙地置换了宏大叙事中的主体位置。在隔离期的物理断裂中，跨物种的感知成为一种超越国界与身份的隐喻——流浪与寄居本身，即是对“无签证”状态最温柔的抵抗。

柴觅《我忘了但你可以记得》截帧

2025，单路视频，19'53''

至此，十二种频率各异的“想象”在此汇集。经由清澈透镜般的提炼，转化为可传递的普遍语言，并构筑出一片开放的叙事场域。想象力重组了流动中的“中间状态”，那些介于归属与漂流之间的间隙，在作品之间慢慢形成可以停留的空间，也让离散经验获得了新的叙述方式。在此，月光作为一种不言自明的“签证”，它不验证你的出身，只映照你的存在。

岁末年初的这场集结，更像一次在日常缝隙中的集体屏息与眺望。尽管我们心知肚明，一场展览或许无法瞬间修补庞大现实的裂痕。当宏大的系统运转可以轻易覆盖个体的痕迹，当普遍的安宁感依赖于对苦难的刻意隐匿，那些关于自由、温情与联结的叙事，确实如脆弱植被，面临前所未有的践踏。

这恰恰构成了实践的起点。我们剥离现实的柔光，要求一种实在的介入。展览强调的“动词性”在此刻褪去修辞，化作一次具体的“弯腰”：保持注视，确认在场，在失序中重建局部的信任。远方的风景注定无法被私人占有，但只要想象力仍在跳动，月光就不需要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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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不签证

Moonlight Without Visa

策展人：吴喆、陈雯熠

参展艺术家：柴觅、傅抱一、胡琬芝、黄佩姗、黄淞浩、

刘雪宇、刘泽轩、杨罡、姚迪文、张翀、张莞雯、朱旷

展期：2026/1/31 - 3/31（周二–周六 11:00-18:00）

地点：香格纳画廊(M50)
上海普陀区莫干山路50号16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