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格纳M50正在呈现展览“月光不签证”,聚焦文化身份在流动与混杂中持续生成的“中间状态”——既非完全归属、亦非全然疏离,以此超越对离散经验的单一叙事。
展览由吴喆、陈雯熠策展,汇集柴觅、傅抱一、胡琬芝、黄佩姗、黄淞浩、刘雪宇、刘泽轩、杨罡、姚迪文、张翀、张莞雯、朱旷十二位艺术家的影像、装置与绘画作品,展期持续至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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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不签证:从“全球化视野”转向“群岛式关系”
文/陈雯熠
我们正在进入一种更常态化的波动:文化坐标快速迁移,社会情绪反复涨落,政治语言持续改写公共经验。“连接”在这种背景里变得敏感:技术层面的可达性不断上升,关系层面的可通性却未同步增强。“连接”更像一项需要被重新组织的能力——涉及翻译、误差、延迟与不对称,也涉及那些无法被彻底解释、却仍然构成关联的部分。
在这一背景下,《月光不签证》质疑了“连接”作为全球化的自然结果,并将其视为一种需要被重新组织的关系能力。借助“月光”这一共时性的意象,展览试图从两种观看框架的张力进入:一边是“全球化视野”所预设的可交换、可翻译与可验证;另一边是更接近群岛式的关系现实——“连接”通过错位、回声与不透明得以成立。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全球化的三种幻觉
符号通货、图像证据、远方的可调度性
大卫·哈维(David Harvey)的“时空压缩”(time–space compression)描述了这样一种现代经验:
交通、媒介与资本流动将距离不断折叠,制造出世界被拉近、事件被同步、差异趋于透明的感受 1。
在这种压缩的知觉结构中,全球化很容易被想象为一套无摩擦的系统——符号似乎可以自由通行,图像似乎能够替现实作证,远方似乎随时可被调度到眼前。也正是在这些“过于顺畅”的前提里,误差、口音与边界以更隐蔽的方式回到现场。
展览将这些前提放回到具体语境中,并使其在作品中以语言的异质、符号的通行和误差的摩擦率先显形。杨罡的作品《青蛙柯密特敲钟(马丁·基彭伯格之后)》提供了一种“全球化”的外部条件,并成为展览的“语法导入”—— 作品通过对艺术史挪用链条的符号替换(以英语系流行文化符号柯密特覆盖基彭伯格青蛙形象)并与现场拾得物并置,使二者在同一语境中发生抵触与错位。观众尚未进入主题,就先被放置在一种语言与符号秩序的翻译结构之中。

杨罡《青蛙柯密特敲钟(马丁·基彭伯格之后)(2025)》
2025,可铸蜡、现成物,50(H)x48x14cm
当语言与符号的秩序被点亮,远方便不再只是“被谈论的地方”,它开始以更具身的方式返回到当下的感知里。艺术家张莞雯的《守望美因 pt3》将“远方”转为直观的“经验复现”。她以数字镜头重构传统山水的观看语法,并将其与德国法兰克福的城市元素并置,从而构建出一段非线性式“望远镜旅程”。对展览而言,法兰克福的实地声景采样被带入上海,远方不再依靠图像证明,而通过声音、尺度与雾化距离进入此刻,并构成展览“想象”的起点。

张莞雯《守望美因 pt3》截帧
2023 ~ 2024,有声数字影像,6'4''
但远方的抵达并不总依赖再现,它往往先穿过一种更脆弱的媒介:图像。黄佩姗的《想象那间房间》以摄影与雕塑的跨媒介路径建构一个“不存在的空间”,并在画面中保留刻意的瑕疵与断裂,使图像同时扮演证据与自我拆解者。AI 与数字技术不断扩张的当下,图像的真实性越来越像一种被协商的契约;作品把这份契约的裂缝暴露出来,让观众在“几乎相信”的临界点上停留——在真伪的裂缝处,“透明”的幻觉开始松动。

黄佩姗《想象那间房间》
2025,摄影,58(H)x90cm

黄佩姗《阅读时间》《想象那间房间》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张翀的《月神》与《这里没有橡树》把这种“松动”进一步推向材料与感知层面:月神不以形象出现,而被拆解进水、石、镜面与表面系统之中;莱姆石把时间尺度拉向地质与沉积;“橡树”的缺席撤回了一个稳固象征。观众需要在洗涤、观看等日常动作中感受一种被延迟、被反射和被沉积的存在。“月神”由此成为一种条件性的显现——只在身体介入、光线变化与想象发生的瞬间,被短暂地召唤。

张翀《月神》局部
2024,综合材料,台盆、莱姆石地砖、镜子、墙纸、肥皂、牙科石膏、咖啡浓缩液
群岛式关系的生成
虚构性观看与多尺度联结
中庭像一个被拉开的间隙,作品如群岛般围绕中心并置展开、悬浮其中。朱旷的《马戏》在此成为展览的观看枢纽,红色帷幕构成一种临时观看结构:它制造遮挡与召唤,生成期待与空白。马戏作为一种短暂出现、不断迁移的“移动剧院”,在展览中与“月光”的隐喻一起,使观看被置于一种自觉的虚构叙事——观众并非面对一个被动呈现的对象,而是进入一套被搭建出来的观看条件。

由左至右:姚迪文、朱旷、傅抱一作品
“月光不签证”香格纳M50展览现场

朱旷《马戏》局部
2024,木板、天鹅绒、马蹄铁、钢索,150(H)x244x120cm
在这一观看前提下,艺术家姚迪文与傅抱一提供了一条“宏观叙事”的链路。姚迪文将电影形象、神话故事与政治现实以“串联—折返”的方式嵌入水彩这一直觉性且流动的绘画媒介之中,试图在自由幻影与文化割裂中描摹一种重复启动的历史机制。在新的地缘紧张与冲突叙事之下,权力的位移以更快的速度显影,战争话语也更频繁地被召回为理解现实的通道。《By the Rhine, now it's America! 莱茵河畔,现在是美国!》预见性的以“莱茵河—美国”的错位并置,将历史循环从具体语境中抽离出来,呈现为一种更难摆脱的结构命运:历史一次次改写面孔,却以近乎“永恒回归”的方式重返当下。

姚迪文《莱茵河畔,现在是美国》
2025,纸上水彩,31(H)x47cm
傅抱一的《QQ群》则将这种社会结构转写为数字社交的群体肖像:企鹅这一互联网早期图腾被用来呈现信息拥堵与社交熵增,并在“99+”的节律里维持一种近似自转的状态。两者将视角指向叙事机制与集体结构,使之映射了历史与当下被组织起来的方式。

傅抱一《一个QQ群》
2025,宣纸上水性颜料,68(H)x135cm
当视线从宏观叙事回落,关系会以另一种重量出现:它不再通过历史链路展开,而通过身体与日常物的贴近被感知。刘雪宇的《你我》从日常物的坦诚状态出发:鸡蛋与旧皮质床头的嵌合通过消解双方的既定功能来形成一种以材质、肌理与记忆共同编写的亲密语法;胡琬芝的《亲爱的,你可以把它们捡起来吗?》则把“家”从私密与稳定的预设中抽离出来——树脂浇筑的袜子凝固了重复劳动与时间痕迹,使家庭空间显露为政治与情感的交汇场。这两件作品将视角落在身体与日常的结构上,使想象成为并不依赖宏大叙事的微小堆积。
滑动查看:刘雪宇《我》《你我》
2020,摄影,119(H)x79x4cm

胡琬芝的《亲爱的,你可以把它们捡起来吗?》
2025,树脂滴胶,6(H)x15cm (x9 pieces)
杨罡的《艺术家是对的,关于所有事!》在这一部分呈现出更强的修辞姿态:它借用竞选应援物的生产逻辑与传播路径,把口号、商品与艺术对象叠合,促使观众看到“宣扬”如何依赖集体想象而成为政治美学与艺术美学相互借力的实验场。作品以一种口号式的高声部,将观看推向更紧张的可见度竞争,也将“全球化”作为符号角逐的现实机制置于台前。

杨罡《艺术家是对的,关于所有事!》(2026)局部
2026,由特朗普应援品加工厂定制的帆布帽
回撤:加速之下的退行需求
不可计价的夜,与无需签证的月色
当喧嚣被推至高音区,回撤便显得真实:刘泽轩《嗡嗡》中的无边梦境、宗教图像和末世叙事成为一种反向的秩序,用来安置加速中的不安。教堂门与藏式柜门的嵌套、昆虫与苍蝇的交错……一种文学性的想象使时间呈现为一种即将崩塌的结构——回撤到梦境,回归到仪式,回到可被反复描摹的秩序中。

刘泽轩《嗡嗡》
2023,工程制图纸,水彩、铅笔及图像转印综合材料,40(H)x50cm
在展览的末尾,艺术家柴觅历时五年完成的影像作品《我忘了但是你可以记得》使记忆和时间在跨物种的感知中被重新编排。剪纸动画、拼贴、摄影与定格构成一个对抗遗忘的梦境系统,城市、人类与时间在此变得既亲密又彼此错位,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密度在影像的铺陈中与现实温和而持续的拉扯。在这场梦境里,“连接”的渴望并不以同类、同地、同一时刻为前提:它向消失之物伸手,也向尚未抵达之物探身。作品因此呈现出一种宽阔而克制的人性——在不可逆的流逝与反复的离散中,抵抗遗忘依旧是一种真诚的选择。


柴觅《我忘了但你可以记得》截帧
2025,单路视频,19'53''
如果新自由主义的同质性全球化倾向于将世界简化为可交换、可预测、可透明的系统,那么《月光不签证》所展示的恰恰是一种回归关系本身的不透明性——作品之间不断发生的错位、替换、虚构与回声,使“世界”呈现为爱德华·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所说的 Mondialité:
一个由不可穷尽的关联编织、在碰撞中生成的场域 2。
无论是回撤到梦境与仪式的秩序、还是在记忆的逐帧劳动中抵抗遗忘,抑或在材料与光线之间等待某种存在的短暂显现,这些实践共同指向同一件事——关系的生成依赖那些无法被完全说明、也难以被结算的部分。正是在这些“不透明”的区域,“连接”脱离了交换逻辑的单一尺度,呈现出更接近现实的复杂面貌。

黄淞浩《昨夜都是白赚的》
2011 (/2026),液晶面板、微型主机,32.5(H)x144.5x7.8cm
当黄淞浩在展览出口处最后一件作品中打出“昨夜都是白赚的”时,资本化的逐利计算在此被短暂悬置。那些无法被完全计价的梦境、记忆、想象与回音仍在回荡,最终汇聚成我们头顶高悬的那一抹跨越边界、无需签证的月色。
1本段关于“时空压缩”的描述为转述,概念源自 David Harvey, The Condition of Postmodernity: An Enquiry into the Origins of Cultural Change(Oxford: Blackwell, 1989),第三部分关于空间—时间经验的讨论。
2 “Mondialité”在格里桑的写作中被明确用来对抗同质化的“mondialisation/全球化”,指向一种以“关系”(Relation)与差异共存为前提的世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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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不签证
Moonlight Without Visa
策展人:吴喆、陈雯熠
参展艺术家:柴觅、傅抱一、胡琬芝、黄佩姗、黄淞浩、
刘雪宇、刘泽轩、杨罡、姚迪文、张翀、张莞雯、朱旷
展期:2026/1/31 - 3/31(周二–周六 11:00-18:00)
地点:香格纳画廊(M50)
上海普陀区莫干山路50号16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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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家
黄淞浩,艺术家、策展人。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现生活工作于上海。作为机构主理人,他于2019年参与筹备非营利艺术机构「雷电所」,并策划了一系列关于科技艺术的展览与项目,关注当代技术与媒介对于艺术生产的影响。作为艺术家,他曾联合创办“激烈空间”。作品常通过对参与者身体经验的调动和游戏机制的设置,揭示个体与集体的处境。
作品曾展出于上海双年展、澳门双年展、明当代美术馆、chi K11美术馆、泰康空间、歌德开放空间、长征空间、北京公社等。
刘雪宇(b.1993)2016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实验艺术系,2018年获伦敦艺术大学切尔西艺术学院纯艺术硕士学位。她的创作聚焦于日常物件的空间游牧。通过剥离其功能性外壳,让物回归原始的物质性与形态,以重塑其叙事身份。随后,将这些物引入全新的空间语境,使其在调整与适应中,寻得意象化的栖居方式。整个过程如同一次静默的赋格,不同材质与记忆在此沉潜、化合,最终为观众提供一条独特的日常生活感知路径。
刘泽轩,1997 年生于西藏,后随喇嘛学习唐卡绘画,202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油画专业,现就读于法兰克福施泰德艺术学院,目前生活工作于法兰克福和甘南。刘泽轩以绘画与实验性图像实践为主要工作方式,关注仪式、神圣图像与身体经验在当代视觉体系、流通机制与知识结构中的转化过程。他的作品常在传统与现代、直觉与结构、亲密经验与观看距离之间制造张力。
张莞雯(1994年生)成长于中国四川省峨眉山。目前张作为跨领域艺术家,在德国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与家乡之间往返生活创作。2013至2017年间,她赴北京研习中国传统绘画;2022至2024年,于法兰克福市立美术学院师从莫妮卡·贝尔学习美术与绘画。张的研究持续关注家庭生活、感知与女性气质,以此展现对粉丝文化与手工艺的好奇。她的创作实践涉及多重空间遭遇与情境,以非线性过程重构碎片与序列。张的作品构筑了跨界通感体验的游乐场。近期创作中,她审视记忆的权威性、可及性与真实性,并探究拟像时代中的图像生成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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