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研究对话：艺术史学家 Marc Restellini与Marc Glimcher论莫迪利亚尼研究新方法

Amedeo Modigliani

Nu couché, 1919 

oil on canvas

73 x 116 cm

Private collection 

? Marc Restellini/Institut Restellini 

“我希望建立一部作品全集图录，以事实、数据和科学分析为核心，尽可能减少外部干预和主观判断。”

——Marc Restellini

随着《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油画作品全集图录》（Amedeo Modigloiani: Catalogue raisonné of the oil painting）的出版推进，围绕这一重要项目的研究方法与知识体系也正在被重新审视。近期， 艺术史学家 Marc Restellini 与佩斯画廊总裁马克·格里姆彻（Marc Glimcher）展开对话，分享这一历时数十年的研究如何在方法论层面带来新的可能。该对话原文亦收录于耶鲁大学出版社（Yale University Press） 官网。

4月30日，佩斯画廊纽约空间将举办一场为期一天的研讨会，聚焦作品全集在当代语境中的生产与应用方式，邀请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与专家参与讨论。与此同时，佩斯也将于明年在纽约呈现一场重要的莫迪利亚尼展览，由Restellini研究所共同策划，进一步呈现这一研究成果在展览层面的延展。

以下为对话节选。为便于阅读，下文以 MR、MG分别指代Marc Restellini与Marc Glimcher。

Amedeo Modigliani

Jeanne Hébuterne au hennin, 1918–19 

oil on canvas

100 x 65 cm (39 3/8 x 25 9/16 in.) 

Private collection 

? Marc Restellini/Institut Restellini 

MR：我与莫迪利亚尼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很早以前。我从小的成长环境与莫迪利亚尼的经纪人 Léopold Zborowski 有着密切联系——他当时也曾代理我祖父的作品。我的祖父 Isaac Antcher 是巴黎画派的画家。他虽未与莫迪利亚尼相识，却与 Jonas Netter 关系密切。Netter 不仅收藏了我祖父的作品，也是历史上最重要的莫迪利亚尼收藏家之一，他曾拥有约 60 件绘画作品。

Antcher 与 Netter 家族的友谊延续了三代，我至今仍与 Netter 的后人保持非常紧密的联系。目前，我担任 “Netter 收藏” 的策展人，该收藏以基金会形式存在，同时也是我祖父作品最重要的收藏体系。我大概是在六七岁时，在 Netter 的家中第一次“接触”到了莫迪利亚尼。我当时伸手触碰了其中一幅画，母亲当即制止我：“别碰！很贵。” 那时的我既羞怯又无法理解作品的意义。多年之后，在索邦大学（Sorbonne University）求学期间，一位了解我家庭背景的教授鼓励我研究现代艺术与巴黎画派。但这对我而言曾是一种矛盾——我始终认为，历史学者应当保持客观，而不应带有这样的家族关联。这一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甚至一度让我觉得无法展开研究。但最终，我还是在大学阶段开始系统研究巴黎画派，并在硕士论文中专门讨论 Zborowski 及其所收藏的艺术家。

Amedeo Modigliani

Portrait de Morgan Russell, 1918–19 

oil on canvas

100 x 64 cm

Private collection 

? Marc Restellini/Institut Restellini 

1989年，我策划了第一场展览，呈现莫迪利亚尼、柴姆·苏丁（Chaim Soutine）以及我祖父的作品。数年后的1992年，我在日本东武博物馆（Tobu Museum）举办了一场汇集超过55件莫迪利亚尼绘画的展览，也正是在那时，我真正开始深入研究莫迪利亚尼。

在1990年代攻读博士期间，我开始将计算机引入艺术史研究。我使用dBase III建立数据库，并发展出一套可支持作品全集编纂的方法论体系。此后，我受聘于索邦大学，教授如何将计算机技术、研究方法与艺术史结合。

MG：如今回看20世纪90年代，人们已很难体会技术在当时是如何介入艺术与研究。1994年，佩斯也开始使用dBase III，尝试建立一个系统，用于记录画廊的库存与作品历史。现在看来，这些技术已经相当原始，但在当时，它标志着一种“科学方法”进入人文学科的开端。

那是一种关于“客观性”的全新可能——在此之前，所谓“真相”往往由不同专家的判断所界定，而计算机开始对这一点提出挑战。听你讲述技术如何影响你对莫迪利亚尼的研究路径，很有启发。你可以进一步谈谈作品全集项目最初是如何启动的吗？

MR：1990年代中期，我结识了艺术史学家兼经纪人Daniel Wildenstein，他极大地鼓励我着手编纂作品全集。他提出可以以其研究所作为项目的工作平台与支持基础。他了解我在日本策划的莫迪利亚尼展览，也知道我与 Netter 家族的深厚联系。

但我当时其实颇为犹豫，因为我深知这项工作的难度。我希望建立一部以事实、数据与科学分析为基础、尽可能减少外部干预与降低主观性的作品全集。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试图尽量减少专家的主观干预，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悖论的想法。于是，我从三个维度着手开展研究：作品来源、风格对比以及科学分析。我请 Wildenstein 投资了红外摄影设备和颜料分析工具，他欣然同意。我们建立了一组“对照样本”，取自重要收藏中的莫迪利亚尼作品，其中包括 Jonas Netter 和 Paul Alexandre 的收藏——他们都是最早的藏家。最终，我建立了一套基于三大支柱的方法论：科学分析、风格比较与来源研究。以此作为判断一件作品是否纳入作品全集的依据。

Amedeo Modigliani

Jeune femme au col de fourrure, 1917–18

oil on canvas, 

61.3 x 38.2 cm

Private collection 

? Marc Restellini/Institut Restellini 

MG：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点，不仅关乎莫迪利亚尼的历史书写，也关乎未来艺术史研究的方向。有趣的是，“消解专家权威”、“去除主观性”的想法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竟然如此新颖。其实这也是一个源自启蒙时代的理念。几个世纪之后，我们又发展出了“零假设”原则（null hypothesis）：先提出假设，再尝试去推翻它。

如今，这一思路开始进入作品全集的编纂之中。长期以来，这类出版物往往包含艺术家的论述与若干说明，但在本质上却更像是“没有方法论支撑的学术论文”。它们呈现一组被视为“事实”的内容，却缺乏可验证的方法路径。这使其更接近一种传统，而非真正的分析或研究。如果要让这样的成果成立，它必须具备可检验的结果与结论。你能谈谈为何决定在第一卷中完整呈现方法论吗？

MR：第一卷汇集了我们整个研究过程的全部信息与文献，包括风格比较与科学分析。在这一卷中，我们建立了一种“范式”，清晰呈现我们如何通过这些方法得出结论。以颜料为例，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其中不仅涉及是否符合某一历史时期，也关乎艺术家的具体技法。而这只有在掌握足够数据与样本的前提下才可能实现。

Amedeo Modigliani

Jeune fille aux macarons, 1918 

oil on canvas,

46 x 33.4 cm

Private collection 

? Marc Restellini/Institut Restellini 

MG：这无疑是作品全集图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事实上，自1990年代技术开始进入艺术领域以来，佩斯也一直在思考：作品全集是否可以成为一种“动态”的存在。

随着数字技术与早期互联网的发展，我们开始设想一种“活的”作品全集系统，使数据可以持续更新与演化。我们也因此创立了Artifex Press（现已并入Cahiers d’Art研究所），持续关注艺术作品所附带的信息如何在时间中变化。当我们得知你的出版项目即将完成时，立刻意识到它在方法论上的突破性意义。你不仅长期研究莫迪利亚尼，也亲历了过去三十年作品全集领域的发展。在你看来，这本书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MR：这是一个很宏大的问题。过去三十年，我见证了许多变化。最初我引入科学分析时，市场几乎一片嘲笑——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X-man”，觉得我疯了，“为什么要用这些？”他们说。但多年之后，大家终于逐渐意识到科学分析的重要性。如果未来的作品全集能够以此为参照，我相信整个市场会更加规范。

Amedeo Modigliani

Jeune femme rousse en chemise, 1918–19 

oil on canvas,

73 x 50 cm

Private collection 

? Marc Restellini/Institut Restellini 

MG：这一切都应当建立在以方法论确立的权威之上，而非依赖某人的职位、传统或主观共识。上世纪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市场对非真迹作品的担忧日益增加，对艺术家作品体系中绝对参照点的需求也随之高涨。然而，莫迪利亚尼此前并没有这样的参照体系。市场转而依赖 Ambrogio Ceroni 于1958至1970年间编纂的作品全集，但该书严重不完整，缺失了莫迪利亚尼许多最著名、广为人知的作品。

因此，我们计划于2027年在纽约空间举办的莫迪利亚尼展览，正是为了回应这一全新研究成果。展览中将展示大量曾未被收录于全集的作品，彰显莫迪利亚尼艺术遗产认知的拓展——其中还包括许多多年未曾公开展出的画作。

MR：我的愿望是在展览中，将这些画作与我们研究中使用的科学资料一并展示，同时解读莫迪利亚尼的部分风格技法，让观众可以从新的角度看他的作品，并发现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延伸阅读｜

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研究新里程碑｜佩斯纽约即将举办作品全集图录（Catalogue Raisonné）研讨会

关于艺术家

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

Amedeo Modigliani

1884 年出生于意大利里窝那

1920 年逝世于法国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