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影像三年展2025以“感知生态学”为主题,探索数字时代下影像艺术的多元可能。展览主题展共由三个板块组成,它们从不同维度切入当代视觉文化,重新审视摄影在技术、感知与生态语境中的角色。以下是主题展第二板块策展人何伊宁为本次展览撰写的专论《感观的地层:铸造算法时代的“感-观联盟”》的上半部分,后续将陆续推出下半部分和另外一个板块的专论内容,敬请期待。
感观的地层:
铸造算法时代的“感-观联盟”
(I)
文 / 何伊宁
序言
镜头、镜头盖、遮光罩、滤镜;相机、相机带、闪光灯、三脚架、快门线;反光板、片轴、灰卡、胶卷壳、胶卷;安全灯、显影液、定影液、量杯、冲洗罐;放大机、底片夹、干燥架、放大筒、计时器、温度计、搅拌棒……以及那份在黑暗中等待显影的、无法被预设的既激动又焦虑的心情。
这串凭记忆打捞起的清单,不仅是笔者与摄影邂逅的回眸,更是一条关于影像物质性的本体链条。它记录了光线如何穿透介质,在化学反应中凝固的漫长仪式。然而,站在21世纪首个四分之一世纪的节点上,胶片的颗粒与暗房的触觉逻辑——这些曾构筑起“材料记忆”的基石,正被算法驱动的平滑世界逐层掩埋。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屏幕,以及被高度规训的“智能”视觉生态。
2025年仲夏,在东京麻布台之丘那座被算法精密包裹的 teamLab Borderless 场馆内,笔者试图在流动的光影脉冲中重构某种关于“身体”的叙事。观众在由代码编织的诸如花卉、动植物与日本传统游行图景中穿行,视网膜被推向极致的奇观化消费。在这座数字艺术的殿堂里,物理学的介入——玻璃的折射、空间的延伸以及诱导身体躺下的坡度——更像是一种精巧的“物质性代偿”。它试图在纯粹的视觉消费中,为日渐萎缩的身体感知提供一份有限的出口,从而回应奥利弗·格劳(Oliver Grau)笔下那个图像与身体、虚拟与实体边界消融的沉浸式世界。[1]这种由代码预设的“互动”,究竟是感知的延伸,还是对具身经验的一次温柔却致命的“投喂”?当感官被困于无阻力的技术奇观中,那种带有温度与痛感的真实存在,是否正随算法震荡而加速剥落?

teamLab Borderless展厅中的人工山丘,东京
摄影:何伊宁
在广州影像三年展2025年开幕之际,影像媒介的生产、传播与持存方式正经历着一场范式级别的剧变。在当代视觉文化的多重地层中,算法逻辑虽宣称实现了一种“去物质化”的自由,却在无形的算力编织中,构筑起一套高度规训的影像生态。“感观的地层”这一展览构想,植根于笔者长期在中西语境下对影像媒介流变的观察。展览立足于技术哲学、媒介生态与艺术实践的交叉地带,试图通过“地质切面”的隐喻,剖开当下媒介经验的复杂构成。
展览以“物质性—具身知识”为策略,聚焦艺术家的材料实践与具身技艺,以此扰动算法的平滑规训。在此,展览汇聚的实践共同指向一个“感-观联盟”:拒绝将感知简化为视觉消费,转而在影像与身体、记忆及情感之间,重建有机的、带有阻力的链接。我们邀请观众共同探寻:在技术加速的洪流中,如何重拾影像媒介久违的触感与温度。
本文依循地质考古的逻辑,在多维交织中展开论述。首先是“溯源”:追溯影像媒介与人类感知共生演进的漫长谱系,重申感知的历史深度与媒介的物质根基。进而,论述跃升至“重构”层面,探讨物质性如何作为一种积极的“阻力”,反向拓展影像的本体定义,并以此深化“感-观联盟”在理论与美学上的独特主张。
最终,通过重返展览现场,本文将聚焦艺术家们如何以“行动”,在算法的无缝逻辑中凿开裂隙。在冰冷的像素地层之下,他们挖掘出的并非孤立的人类叙事,而是一种与“活力物质”深度纠缠、带有痛感与温度的具身存在。诚然“感观的地层”不仅是对媒介现状的批判性剖析,更是一场通向感知深处的考古——旨在技术加速的洪流中,重新寻回影像、物质能动性与多重感知之间那份久违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有机连接。
谱系:从感知的突变到感性的危机
在确立了“地层”的隐喻之后,笔者试图在时间的褶皱中,追溯这些感知地层是如何堆叠而成的。本章将开启一场“感知考古学”的逆向旅程,通过与不同时期的媒介及其研究者邂逅,审视人类感知如何随影像媒介——从暗箱、银盐、电子信号到数字算法——的更迭而发生深刻异变。
在告别 teamLab Borderless体验的数月后,笔者造访了山东滕州的墨子纪念馆。这位兼具思想者与实践者身份的先秦智者,早在两千年前便在《墨经》中精准记录了光影的物理本源。这种对光学本质的洞察,构成了影像史最深处的基石;直至今日,在欧洲美术馆的古迹修复或当代装置中,基于暗箱(Camera Obscura)原理的参观项目依然散发着某种持久且静谧的生命力。

山东滕州墨子纪念馆关于小孔成像的装置(局部)
摄影:何伊宁
参与此类项目,更像是一场剥离“即时视觉”的溯源仪式。在暗箱装置中,观众需随长队挪动,这种带有阻力的等待,本身便是对当代屏幕经验的决绝剥离。当你步入黑屋,视线经历剧烈断层,随后,洞外流动的世界在墙上浮现。那是一个倒置的乾坤,树影与流云褪去了算法的高饱和,呈现出幽灵般的物质颗粒感。这里没有算法规训,只有物理定律的诚实。这种从小孔漏下的光,正是我们在“感观的地层”中试图挖掘的最初记忆。
尽管摄影的技术原理在18世纪初已趋成熟,但其正式诞生却延迟了一个世纪之久。在摄影史学家乔弗里·巴钦(Geoffrey Batchen)的视野中,摄影并非单纯的技术突围,而是1800年前后欧洲文化范式转移的必然产物——其发明的技术节点与概念、隐喻的成熟达成了高度的吻合。[2]随着资本在全球范围内的加速流动,人类不再满足于如墨子般对光影流逝的静观,转而萌发出一种“固定并占有”瞬间的强烈欲望。正是这种欲望,将暗箱从一种自然的物理现象,重塑为一种介入世界的权力工具。
作为一种物质性的“人工制品”,传播学研究者艾莉森·格里菲斯(Alison Griffiths)认为照片的意义远超其视觉表征——涉及触觉、嗅觉乃至更深层的感官共振:那些褶皱的边缘、光滑或哑光的涂层,以及底片散发的化学气味,共同构筑了一种强烈而令人兴奋的感官接触。[3] 正是这种可触碰的物质属性,赋予了影像一种“占有”的幻觉,使其顺理成章地成为帝国扩张中的视觉先导。摄影不仅将西方的感官范式——如尤金·阿杰(Eugène Atget)镜头下巴黎拱廊的漫游经验,或贝伦尼斯·阿博特(Berenice Abbott)所勾勒的纽约摩天大楼的垂直秩序——作为一种“普世”的现代性景观输出至全球,更通过对“异域”(Exotic)奇观的掠夺式采集,为帝国中心带回了可供具身消费的他者图景。[4]

贝伦尼斯·阿博特著,《变化的纽约》(Changing New York),The New Press 1999年版。1935至1939年间,在公共事业振兴署联邦艺术项目(WPA/FAP)的资助下,阿博特完成了该摄影项目,并于1939年首次正式集结出版。
进入20世纪下半叶新闻摄影的黄金时代,这种基于物质性的感官信任达到了巅峰。以美国摄影师黄功吾(Nick Ut)拍摄的越战图像为例,那张在烧夷弹袭击后裸奔女孩的照片(《战争的恐怖》(The Terror of War,1972)。其震撼力根植于一种“银盐的诚实”:光线曾真实地触碰过女孩战栗的皮肤,再穿过镜头,在底片上留下物理性的灼痕。这种基于“物理触碰”的影像索引(Indexicality),曾构筑起我们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5]然而,这种建立在物质接触之上的感官契约,在随后的技术演进中,正遭遇着一场系统性的重构与瓦解。
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人类纪里的艺术》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感性经验在技术迭代中的两次断裂:第一次始于 20 世纪,本雅明所称的“机械可复制性”技术导致了心理动作经验的普遍退化;第二次转向则由数码技术驱动,使感性被营销与文化工业的“心理-权力”霸权所俘获。[6]在这种语境下,个体的感知不再是自发的生命体验,而是被算法精准预设的产物。我们正身处第三次转向的巨变之时:算法不再仅仅是工具,它已成为深度介入并重构感知世界的隐形中介。
这种算法化的感知图景,早在 20 世纪 80 年代威廉·弗卢塞尔(Vilém Flusser)的预言中便已初现端倪。他曾以“魔幻”与“奇特”来描述那个由“合成性电子图像”构成的未来。[7]四十载转瞬即逝,弗卢塞尔的预想已然演变成一种压倒性的现实:电子图像正以指数级的速度熵增,其规模早已覆盖了摄影术发明两百年以来,传统照片数量的总和。当图像彻底取代文本成为存在的中介,我们的经验、感知乃至价值观,都在这场洪流中发生了根本性的位移。[8]

威廉·弗卢塞尔,《技术图像的宇宙》,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在此延长线上,哲学家丹尼尔·鲁宾斯坦(Daniel Rubinstein)进一步揭示了摄影范式的根本更迭:当代摄影已从模拟肢体动作(如按动快门)彻底转向对大脑神经机制的算法模拟。[9]这种跨越构成了“第三次感官转向”的本质。影像本体论随之异化:屏幕上生成的视觉形式虽名为“照片”,实则已演变为脱离现实索引的“表象载体”(carrier of appearance)。[10]摄影不再是世界的再现,而是基于批量计算与模式识别、旨在塑造世界的激进“劳动实践”。 [11]
这种从“再现”到“计算”的本体论移位,标志着我们正深陷于人工智能驱动下的“第三次感官转向”之中。在此阶段,感知不再是单纯的信息接收,而是被算法深度“驯化”的产物。通过精密编织,算法不仅筛选了世界边界,更重塑了“看”与“听”的本能,甚至预设了我们感受与思考的逻辑路径。[12]
当感知的每一个环节都被算法预设,个体的主体性便在无声中消解,沦为数据流中一个被动共振的节点。正如弗兰克·步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所警示:物理形式正加速转化为转瞬即逝的影像,现实生活终将被金融积累的黑洞吞噬。这不仅加剧了“感觉的消失”,更迫切质询:主体性、感性与创造力究竟去向了何方?[13]
在此无缝逻辑中,媒介伦理契约崩塌。当加沙的火光与伊朗抗议者的裹尸袋被简化为像素脉冲,影像便沦为无阻力的“表象载体”——它失去了刺痛感官的索引力量,因而无法唤起共情。苦难被稀释为背景噪音,最终指向竹内好所言的“道德的毫无感知”。[14]这种普遍性的感知麻木,构成了我们剖开“感观地层”的终极动因。这场感知考古学并非乡愁式的回望,而是一场在算法殖民下夺回“感受力”的生存斗争。我们必须在冰冷的像素地层下凿开裂隙,重申物质性作为一种积极的“阻力”的必要性,以此在无缝的数字逻辑中,重新挖掘出那份带有温度与痛感的、属于人类主体的真实存在。[15]
重构:从“物质性的转向”到“感观的联盟”
随着媒介步入“粒子化”加速期,人类正陷于算法逻辑的幻境。视觉经验的数据化不仅剥离了具身感知,更消解了主体与世界“摩擦”的能力。这种无缝界面遮蔽了“物性”,使物件沦为被动的信息载体。然而,“感觉的消失”反向激发了对物质阻力的渴望——这既是感官的自救,也是简·本内特(Jane Bennett)笔下“物的力量”对数字化规训的抵抗。[16]从“人的观看”向“物的感知”的位移,正潜藏于那些粗砺的材料实践之中。
关于摄影物质性的探讨并非新鲜话题,而是自摄影诞生之初便如影随形。从乔弗里·巴钦(Geoffrey Batchen)对19世纪业余摄影(vernacular photography)物性的剖析,到伊丽莎白·爱德华兹(Elizabeth Edwards)与珍妮丝·哈特(Janice Hart)对影像物质载体的辨析,再到劳里·泰勒(Laurie Taylor)针对摄影展览的物质性讨论的努力,学术界已为该领域构筑了深厚的基石。[17]

乔弗里·巴钦,《勿忘我:摄影与记忆》,普林斯顿建筑出版社,2006年版。
自2010年以来,一种被描述为“物质性转向”(Materialist Turn)的趋势在当代摄影实践中强势复兴。正如桑德拉·普拉默、哈里特·里奇斯与邓肯·伍尔德里奇所指出:“对如何重新发掘并重新界定摄影那种持续的物质性诉求的关注,正在当代实践中回归”。[18]他们将此描述为一种“物质性转向”(materialist turn),即在批判性再激活模拟工艺遗产的同时,突破其既定历史边界,开启指向未来的多重媒介想象。

《摄影的新物质性?》——桑德拉·普拉默、哈里特·里奇斯与邓肯·伍尔德里奇合著文章,最初发表于《Photoworks》杂志 2012 年 5 月第18期。
这种范式的转向在近年来的策展实践中亦得到了鲜明回应。2018年在FOAM摄影博物馆与柏林C/O Berlin巡展的“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同样两个时间层面上回应了这种转向:一方面是当代艺术家重新排列、阐释并回收19世纪的主题与技术的方式,同时考察了他们的作品如何以当代视角融合数字技术与新材料。[19] 这些艺术家实践中对历史的“循环利用”并非简单的复古,而是如黑特·史耶尔(Hito Steyerl)所言,是一种对影像物质存在的认同——即认同作为“物”的图像,而非仅仅作为“再现”的图像。[20]
随着这种认同的深化,影像正尝试从二维画框的束缚中剥离,进入更为复杂的特定空间场域。研究者李蘅熹精准地辨析了“装置的摄影”与“摄影的装置”:前者侧重于影像空间部署的重新考量,旨在赋予照片新的生命力;而后者则源于对摄影媒介本质的深层审视,以装置为形式,将观众引入艺术家的思维空间,使作品成为一个开放且富有弹性的“思维容器”。 [21]正如2025年底《光圈》杂志“手艺专刊”所强调的,这些实践正让摄影重新回归“触感”。[22]
这种向物质实体的回归,并非技术乡愁,而是向“活力物质性”(Vital Materiality)的本体论位移。[23]进一步借用格雷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关于物件“撤回”(withdraw)的论述,物始终保留着一部分拒绝被人类彻底占有的深渊。[24]正是这种不可被彻底数字化的“物性”深度,构成了对算法平滑逻辑的有力抵抗。此种抵抗并非旨在走向孤立,而是为了在人与物之间构建一个更具张力的“感-观联盟”(Sensi-visibilities Alliance)。这不仅是对人类感知在技术异化中被剥夺的具身性的重申,更是对一种“万物共生”关系的当代回应,亦构成了本次展览试图在理论维度上确立的思想基石。
这种物件的‘撤回’,不仅是本体论上的深渊,更在政治维度上构成了对‘全面可见性’的决绝抵抗。影像媒介的深层危机,实则根植于其诞生之初的帝国基因——摄影术的兴起并非纯粹的技术偶然,而是与帝国的扩张、权力的重构紧密交织。正如阿里艾拉·阿祖莱(Ariella Azoulay)所揭示的,相机快门的开启与闭合,本质上是一种帝国的切割逻辑。[25]它将复杂的生命世界强行转化为可供占有、分类与管理的“档案”。 因此,本次展览对物质性的重申,实为对这种逻辑的“解构性修复”。当影像载体显现出不被算法平滑、不被快门穷尽的“物之力”时,它们便打破了帝国的单向凝视。这种抵抗旨在重建具身的“感-观联盟”,在破碎的档案缝隙中,找回被技术切断的万物共生脉络。

阿里艾拉·阿祖莱,《潜能历史:忘却所学之帝国主义》,Verso出版社,2019年
面对由算法主导且带有殖民残余的感知危机,我们亟需在非英语语境的深处,重新启动对“感性”内涵的考古。在我沉浸的中文语境中,“感”字构建了一种独特的认知范式:它将主体与客体的互动视为动态的能量交换,从而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超越算法逻辑、重返具身感知的思想资源。[26]与之呼应,在哲学家陈少明的视域中,“观”超越了生理性的“见”,体现为一种更为自觉的主体意识。[27]它不再是被动的视觉接收,而是将当下经验与历史积淀缝合的思想活动,完成了从“看”到“思”的跃迁。基于此,本次展览提出的“感-观”(Sensi-visibilities)策略,旨在算法的平滑统治下,重新激活“摄影-觉知”的双重体验:通过融合物理层面的感光与意识层面的观念,构建一条从具象材料向抽象意识流动的完整链条。

陈少明,《梦觉之间:<庄子>思辨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年版。
这种范式转向在东方哲学“万物合一”与本内特“活力物质性”的共振中,赋予了作品以生命意志:它们不再是被动的客体,而是能动的参与者。基于此,展览呼吁影像创作者结成联盟,拒绝做算法的附庸,在物质的阻力与精神的觉性中构建更具尊严的感观共同体。当观众步入展厅,这种联盟便化为具身的行走体验——每一件作品都在物质的共振中,引领我们寻回失落已久的感知深度。带着这份理论的罗盘,让我们正式步入这片“感观的地层”。
未完待续
注释:
[1] 格劳认为数字图像正在试内与外、近与远、虚拟与实体、图像与身体之间的差别变小,参看奥利弗·格劳:《媒体艺术对我们社会的挑战》,见奥利弗·格劳,托马斯·魏格尔编,《21世纪图像》,392页,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23。
[2] 参看[新]乔弗里·巴钦 著,毛卫东 译,《热切的渴望:摄影概念的诞生》, 37-80页,北京:北京民族摄影出版社,2016。
[3] [美] 艾莉森·格里菲斯:《感官媒体: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见[加]康斯坦斯·克拉森 编,贺鹭 译,《感官文化史:帝国时代》,200页,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25。
[4] 在这种基于视觉差异的凝视中,摄影参与了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感官拓殖:它一方面在殖民地复制西方的空间感知,另一方面又在帝国本土确立了基于地理等级的权力秩序。
[5] 罗兰·巴特在《明室》中将摄影的本质归结为“曾在场”(?a-a-été)。不同于绘画的模拟,摄影被视为一种从参照物(Referent)中发射出来的物理“放射物”(Emanation)。巴特用“脐带”来隐喻这种联系:光线作为一种物质媒介,将被摄体的身体与观者的眼睛跨越时空地连接在一起。这种“索引性”不仅是视觉的,更是本体论意义上的物理留存——影像如同被摄物体的“肉身皮壳”,证明了对象与感光材料之间曾发生过真实的分子碰撞。[法] 罗兰·巴特 著,赵克非 译,《明室:摄影札记》,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第34章
[6] [法]贝尔纳·斯蒂格勒 著,陆兴华,许煜 译,《人类纪里的艺术:斯蒂格勒中国美院讲座》,39-40页,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
[7] [巴]威廉·弗卢塞尔 著,李一君 译,《技术图像的宇宙》,1-5页,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21
[8] 同上。
[9] 参看Daniel Rubinstein and Katrina Sluis, "The digital image in photographic culture: algorithmic photography and the crisis of representation," in The Photographic Image in Digital Culture, ed. Martin Lister (Routledge, 2013), pp. 22–40.
[10] 同上。
[11] 在一张张数字化面孔的表征背后,不再是银盐时代那份带有温度的物质触碰,而是隐匿于算法深处、无尽且不可见的数据洪流。[英]丹尼尔·鲁宾斯坦,李蘅熹 译,《何为二十一世纪摄影?》,瑞象视点,2015年7月29日https://mp.weixin.qq.com/s/ggbqNHZgvAK9OXYTTeRPUQ
[12] 这种转向的隐忧,在于其诱导了一种“算法化感知”的同质化趋势。原本多元且充满褶皱的个体经验,被无情地压缩进由代码构筑的“回音室”内,感知的丰富性在信息茧房的闭环中迅速萎缩。在影像与短视频领域,这种异化尤为剧烈:我们所遭遇的视觉形式不再是现实的折射,而是基于偏好数据与商业逻辑精密计算出的“表象”。2025年,英文“Slop”(数字废料)被韦氏词典选为年度词汇,它精准地指涉了那些由AI大规模炮制、缺乏灵魂的低质内容。这些影像如同地层中不断堆积的无用沉积物,正逐渐覆盖并抹除真实的媒介记忆。参看Jack Guy,Merriam-Webster’s 2025 word of the year takes aim at poor AI content, CNN, https://edition.cnn.com/2025/12/16/tech/slop-merriam-webster-2025-scli-intl
[13] [意]弗兰克·“比弗”·步拉迪:《导言》,见[德]黑特·史德耶尔 著,乌兰托雅 译,《屏幕上的受苦者》,2-3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
[14] 此处关于感知危机的溯源,不可避免地带有西方中心主义的经验底色。然而,这种危机并非局限于西方。正如斯蒂格勒认定标志着“欧洲卓越性”的技术逻辑,在过去一个世纪里已沿着地缘版图向全球疯狂扩张。当这种逻辑完成了对全球感知的标准化建模,一种普遍性的感知退化才真正宣告完成。在技术霸权的语境下,随媒介异化而来的最恐怖代价,莫过于竹内好(Yoshimi Takeuchi)笔下那种“道德的毫无感知”——它揭示了技术逻辑是如何跨越地缘边界,最终在感官层面完成全球范围内的“规训”。
[15] 媒介实体的消逝或许不仅指向技术的虚无,亦暗示了一种向内回溯的本体论可能:即感知本质上并不全然依附于物理中介的存续。若借用佛教中“觉性”(Rigpa)的视角审视,世界的本质并非一个由七十亿人共享的、僵化的客观实体,而是同一份本初的觉知透过七十亿双眼睛,折射出的七十亿重互为因缘、各具自性的实相。当算法抹除了影像的“索引性”,它是否也无意中将我们推向了一个无需中介的、更为纯粹的觉察之境?
[16] 简·本内特所定义的“物的力量”揭示了物质并非人类意图支配下的消极客体,而是一种具有内在生命力与能动性的“行动元”(actant),它们在与人类的复杂交织中产生足以干预世界、改写政治生态的震颤与效力。参看[美]简·本内特,《活力物质:“物的执政生态学》,1-32页。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 2024。
[17] 参看Geoffrey Batchen (2004). Forget Me Not: Photography and Remembrance, New York: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Elizabeth Edwards, Janice Hart(2004). Photographs Objects Histories:On the Materiality of Image, New York and London: Material cultures; Laurie Taylor (2021). The Materiality of Exhibition Photography in the Modernist Era: Form, Content, Consequence. New York and Abingdon: Routledge.
[18] Sandra Plummer, Harriet Riches and Duncan Wooldridge, ‘Photography’s New Materiality?’, in Photoworks Magazine, Issue 18, May 2012
[19] 参看‘Back to the Future: the 19th Century in the 21st Century’(2018), foam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magazine, vol.49,p21
[20] [德]黑特·史德耶尔 著,乌兰托雅 译,《屏幕上的受苦者》,47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
[21] 李蘅熹,《FORMAT15见闻录之摄影装置:当代摄影的他者》,瑞象馆,2025年4月16日。https://mp.weixin.qq.com/s/Cx22yWZDG7pZyLqY-UOhWg
[22] 正如《Aperture》“手艺专刊”所强调的,这些实践正让摄影重新回归“触感”:关注那些让摄影重新与“触感”本身产生关联的艺术家——通过具身实践与不规则的表面,通过精挑细选的材料与精耕细作的劳动,以及对“不完美”的拥抱。 参看The Craft Issue:Editors’ Note, Aperture, Winter 2025, No.261, 33页。近年来艺术媒体对于摄影物质性的关注产生共振。例如,2025年11月Artforum杂志的专题“流变之迹:摄影的物质性”(Fugitive Processes: The Materiality of Photography)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技术断裂时刻:在传统实验室关闭与照片物理寿命受限的危机下,艺术家与研究者们正试图通过重申影像的物理耐久性与本体地位,在数字流变的荒野中重新找回摄影作为“物质见证”的尊严。参看Artforum,2025年第11期,vol.64, no.3 .
[23] “活力物质性”是简·本内特提出的概念,旨在打破西方传统思想中“有机生命”与“无机物质”之间的二元对立。她主张物质并非人类意图支配下的惰性客体,而是一种具有“物之力”的“行动元”。这种本体论位移要求我们将注意力从作为“表象”的物,转向作为“参与者”的物,承认非人实体在与人类的纠缠中同样拥有产生效力、改变轨迹并干扰既定逻辑的内在能动性。在此,感知不再是人类单方面的施舍,而是人与物之间的共振。依循简·本内特的逻辑,影像载体——无论是粗砺的纸张还是化学反应的残痕——已从被动的档案转化为具有“物之力”的能动者。这种物质能动性,赋予了影像一种足以超越视觉消费的、作为主体参与者的尊严。参看[美]简·本内特,《活力物质:“物的执政生态学》,1-32页,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 2024。
[24] 哈曼指出,物始终处于一种“撤回”状态,即任何物都无法被其他物(包括人类意识)彻底穷尽或完全占有。这种“不可通约性”在本文语境下,构成了物质性对抗数字化抹平逻辑的本体论基础。参看[美]格雷厄姆·哈曼 著,王师 译,《新万物理论:物导向本体论》,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
[25] 阿祖莱提出,摄影快门不仅是相机的光学组件,更是一种“帝国装置”(imperial device)。它通过一种“外科手术式”的切割,强行将事件从其流动的生命时间中剥离,将制造者与其创造的物件分离。这种切割逻辑确立了摄影师作为“拥有权利的主体”与被摄影者作为“被客体化的档案”之间的不平等关系。阿祖莱主张,要解构这种帝国主义,必须“忘却”这种由快门制造的断裂,重新审视影像背后被遮蔽的、人与物共生的复杂脉络。参看Ariella A?sha Azoulay (2019), Potential History: Unlearning Imperialism, London/New York: Verso Books. 关于“帝国权利”的论述见 Introduction (pp. 1–10);关于“快门”作为帝国装置及“切割”逻辑的详细分析,见 Chapter 1 “The Imperial Shutter”。
[26] “感”字内涵丰富,其本义为“触动”,《说文·心部》释为“动人心也”,即外界事物对人心理情绪的激发、触动。这种内涵在儒释道三教的哲学谱系中得到了进一步延伸:从佛教“有感必应”的因果共振,到道教将人体视为与天地大宇宙同频的“内景”场域,旨在达成一种“感而遂通”的生命状态。参看人民教育出版社辞书研究中心,《汉字源流精解字典》,275页。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
[27] 作者认为,“望、视、见、观”这些术语固然共享着“看”的语义核心,但就“观”与“见”的差异而言,“观”显然体现了更为自觉的主体意识,其视野不仅更为辽阔,甚至穿透了纯粹的生理限制。陈少明,《梦觉之间:<庄子>思辨录》,2-3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
关于策展人
Curator

研究者、策展人,《浮屿》与《星辉》两种文集的发起人。
A researcher and curator, she is the initiator of two publishing projects: Floating Island and Starlight.
购票指引
Ticketing Information

展览信息
Exhibition Information

感知生态学:广州影像三年展 2025
展 期:2025年12月19日至2026年5月5日
地 点:广东美术馆新馆4/5/6/21号厅
总策划:
王绍强(中)
主题展策展人:
米歇尔·普瓦韦尔(法)
何伊宁(中)
陶丝·达赫玛尼(英)
主题展助理策展人:
张慧(中)
资料文献单元策展人:
高初(中)
大湾区版块策展人:
姚小菲(中)
学术委员:
亚历杭德罗·卡斯特略特(西)
崔银珠(韩)
樊林(中)
高初(中)
皮道坚(中)
施瀚涛(中)
王庆松(中)
(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Ecology of Sensitivity: Guangzhou lmage Triennial 2025
Date: December 19th, 2025 to May 5th, 2026
Venue: Hall 4/5/6/21, Guangdong Museum of Art (BAIETAN)
Chief Director:
Wang Shaoqiang (CHN)
Theme Exhibition Curators:
Michel Poivert (FRA)
He Yining (CHN)
Taous Dahmani (GBR)
Theme Exhibition Assistant Curator:
Zhang Hui (CHN)
Archive Space Curator:
Gao Chu (CHN)
Greater Bay Area Special Section Curator:
Yao Xiaofei (CHN)
Academic Committee Members:
Alejandro Castellote (ESP)
Eunju Choi (KOR)
Fan Lin (CHN)
Gao Chu (CHN)
Pi Daojian (CHN)
Shi Hantao (CHN)
Wang Qingsong (CHN)
(Sorted by Surname Initi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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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信息
Visitor Information
广东美术馆新馆
BAIETAN Venue of GDMoA

开放时间:每周二至周日9:00至17:00(16:30停止入场),逢周一闭馆(法定节假日和特殊情况除外)。
地址:广州市荔湾区白鹅潭南路19号。
电话:020-88902999,020-88902888。
Opening hours: 9:00-17:00 from Tuesday to Sunday, No admission after 16:30. Closed on Mondays (Excluding public vacation and exceptional situations)
Address: BAIETAN Venue: 19 BAIETAN South Road, Liwan District , Guangzhou, Guangdong
Enquiries: 020-88902999,020-88902888
广东美术馆本馆
Ersha Island Venue of GDMoA

开放时间:每周二至周日9:00至17:00(16:30停止入场,16:45开始清场),逢周一闭馆(法定节假日和特殊情况除外)。
地址:广州市越秀区二沙岛烟雨路38号。
电话:020-87351468。
Opening hours: 9:00-17:00 from Tuesday to Sunday, No admission after 16:30. Closed on Mondays (Excluding public vacation and exceptional situations)
Address: 38 Yanyu Road, Ersha Island, Yuexiu District, Guangzhou, Guangdong
Enquiries: 020-87351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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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定 / 涂晓庞
审校 / 曾睿洁
摄影 / 曾雨林
编辑 / 刘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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