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仿佛若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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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做行走项目十年了,在这个基础上就想往外走走,又不想走的很远,太远也感觉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就想着在环中国的一些地方做一些游走上的拓展,日本是第一个机缘,在恰当的时间这个机缘如约而至,仿佛一切都是对的。“仿佛”这个词被写出来之后我盯着看了很久,以前没注意这个词这么有意味,脑子里跳出来陶渊明的“仿佛若有光”,嘴里不想念fu,反复念着fo的音,有点像我们这次在日本住的地方叫诹访,我们不念zou,经常念qu。“仿佛”这个词拆开来理解的意思就是——模仿一些看不清的东西,诹访反过来念的话是访诹,在中国文化里访诹是拜访的意思。仿佛给这次项目定了一个拜访的基调,我觉得挺好的,去驻留去游荡,仿佛也是去拜访,去聊聊天,去探求或者等待点什么,什么都行,主要是得去。出发前我多次拉开谷歌地图看诹访这一带的地形,大到地理结构,小到民宅田地,脑子里想象着造山运动那个时候,山脉隆起的过程中在这里硬生生地撑裂出三道口子的场景,自上往下看的时候视觉上的痛感挺强的。这一带山脉隆起的很高,有些山顶常年能接住雪,所以这里算是日本的高原地区,我们住的诹访也有700多的海拔,诹访在三条峡谷交汇的地方,准确来说诹访湖像一个中心点,三条峡谷围绕俯卧。高处有雪山,山下有相对开阔的峡谷,谷中河流穿行,形成大湖,这真是个适合人类居住繁衍的地貌。诹访湖的大小特别适合与人类共处,这是很少见的舒适比例,我从四个地方爬上过高处看这个湖的比例关系,居然视觉都很舒服,似乎是被刻意构图过一样。但这种构图是一种人类漫长的生活结果,有点像我们站在高处画一张风景画,笔触在不断修正中塑造出来一幅和谐的风景作品。也通过看他们当地博物馆中展示的石器时代的遗址地点以及浮世绘,想象诹访湖原来的样子会更异形一些,就像是一条河从这里流过时,河道宽了一点而已,那种感觉就像是河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匆匆而过,和这里生活的人是过客般的一面之交关系。现在不一样,河在此停留了,不知道是河主动要留下来,还是人让出了一些空间请河留下,并以湖的名字在此长居。总之站在高处能看到一种长期的相处感,悠然平静。三条峡谷中的一条峡谷裂向了富士山的方向,站在诹访湖边,视线顺着峡谷使劲拉伸,富士山就在峡谷尽头的地方悬浮着,并且在峡谷宽度的黄金分割点上,视觉非常舒适,能感觉到视线激动得在眼球里震荡,需要不断眨眼来控制视线的激昂。更有意思的是富士山在峡谷尽头的地方所呈现出来的体量,不像是一个远眺之物——小小的在那里最后成为视线的汇集点,也没有大到堵得慌,就是那种有点偏大的存在,这个大小是正好能让人产生一种超现实感的体量,有点像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大到不真实的那种感觉。我没怎么从日本别的地方看过富士山,但这个视角看富士山已然是我内心不可撼动的最美角度了。诹访湖的存在让这个空间具有了一定灵性层面的气息,在沿湖密密麻麻的人类现实生活节奏中,这是一大块精神留白。冬日的湖面结冰后和光线交相辉映出一种宽阔但平硬的光,这种光给人一种咬紧后槽牙的审视感,后牙槽咬的太紧就会崩裂,所以湖面上的冰会经常出现一条贯穿全湖的裂痕,裂痕处冰面是拱起的,有点像一条冰山脉。当地人称这种现象叫御神渡,是指坐落在湖对角两边的诹访神社中男神夜间跨湖去约见女神的路线。科学对这个现象肯定是有解释的,但我们偏爱玄学层面的解释,更喜欢自我想象的解释,艺术的优势就是可以想象着去定义遇到的事情,那样才好玩。咬紧后牙槽的那个劲也是我一直以来对于日本的一种印象,我不知道怎么形成的这个印象,总之想到日本或者谈到日本就会浮现一个咬紧后牙槽发狠又忧伤的脸。我和俞菲尔、黑犬先到的诹访,到的时候下了一场雪,梁硕晚了两天到的诹访,到的时候也下了一场雪,蓦然大概十五天的时候到的诹访,她在这里待两周,到诹访的时候也下了一场雪,还有来探班的郭熙、张莉琪、胡笳来的时候,也是一场雪。我通过拉的赞助租用了陈斌在诹访的一间老房子,租期是一个月。当时和所落谈赞助的时候他们很慷慨,一家画廊单位对于这种非盈利的项目并不觉得违和,还有张莉琪个人以及郭熙、胡笳在的单位也一起来赞助了这个项目,其实和他们谈赞助并没说太多的话,大家似乎有一种默契,觉得这个事情可以做,有意义,就一起参与了进来。陈斌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年,买下这个老房子也是将来想做艺术空间,我们算是首次使用,这个房子大概建于70年代,虽然做了简单装修,但仍然感觉很特别,是一个非常异形的空间,特别像一条峡谷,从进门到房子最后的房间要经过不断的抬升,其间时而宽阔时而狭隘到只能一人通过,房间像是散布在沿路的洞穴,有一个房间分径了一条小路需要往上攀爬。大家每天围炉取暖,围锅吃饭,与便利的现代生活有点断裂,每个人都拿出了一点特别个人化的隐私,像榫卯的部件,组成了一个互相契合的集体面貌。大家紧紧地生活在一起,又极其克制小心地来维护与他人的边界。当然这是这个房子的局限,但我想更多的是来自外部的日本社会所给予的一种状态,我相信人是空间动物,到什么样的空间就会变成那个空间中的样子,这个狭长的房子何尝不像日本国,国土上大部分是山脉,一些山脉断裂地带形成的峡谷以及沿海冲击的平原上都挤满了人,人们也是紧紧挨着,但又极度克制去维护和他人的边界感。
陈斌很像日本人了,在他脸上让我相信了讲不同语言能改变人面相的说法,就像是日语讲多了会像日本人,普通话说多了就会像普通人一样吧。陈斌除了家里有事情要处理之外,几乎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开车带我们走走峡谷,拜访一些当地的艺术人士。现在能留在我记忆里的人是岛琉璃子女士,我喜欢称呼她为西玛桑(发音直译),这个发音在我的口腔里很圆融,很舒适,带着亲切和松弛感。西玛桑住在我们隔壁的峡谷里,诹访相当于中国的县城,西玛桑相当于住在村子里,穿过整个村子,在最后的一片高坡上是西玛桑的房子,坡下有一个窑口,她是一个陶艺家。更准确来说她是我内心一直想象着的那个“艺术家”,她的家就是“艺术”的家,从房屋的结构布置到气味到声音到饮食到眼神与交流,感受到的是“艺术”在此居住的安定感,“艺术”在这里是有家的,“艺术”不再灰头土脸的流浪。梁硕坐在我的身边毫无征兆地掩面而泣,他和西玛桑有些相同之处,他在北京居住的房子也在村子尽头的一处高坡,他曾经也有一个自己装修搭建出来的“桃花源”……不说了,没有对比就没有哭泣。诹访及其周边的这一带算是日本中央山脉深处的“小地方”了,也是我最想邀请大家来体验的一个日本底色的地方。小地方的说法来自于一种大城市的视角,来自于中心的阐释方式是以哪为中心的视角,诹访这一带算是日本真正地理上的中心,要是画个圆这里是圆心的位置。谁大谁小在历史的土层中是不断变化的,梁硕发现了这里有很多日本绳纹时代的遗址,他还捡到了一个黑曜石打制的箭头。黑曜石之前在我的内心里是一个传说,我在美剧里看到用它制作的匕首是唯一可以杀死异鬼的物质。在这里却可以随处捡到,石器时代的时候这里挖掘黑曜石,掌握先进的打制方法,制作各种工具并流向整个日本。梁硕这几年可能比较迷恋石器时代,据我观察他去了很多遗址,从石器时代来看的话,能更清楚认识地理地貌与人类的关系,并且我猜想他作为一个做雕塑的艺术家会回到石器这种最早的雕塑上来看一看。这一带有好几个黑曜石的展览馆,非常的耐看,图文并茂,实物对比,手工体验,想尽一切办法让人看懂,理解清楚,可谓诚意十足,把事情做到了严谨内敛。然后,捡黑曜石在几个男生之间就成了日常行为,捡到了好的石料,晚上在梁硕的带领下就开始体验打制。常年在地行走的梁硕,在地性很强,身体早就交付出去了,敏感开放的身体能迅速链接到一个地方,随之炸开一片内容:黑曜石、中山道、峠(ka,日本文字)、浮世绘等等。梁硕动手能力很强,动腿能力也很强,每天早上背包出发,身体先进入体验感受,晚上看书绘画到深夜,真是先身临后摹写,分明就是对临摹这个词的具象表现,有时候回来还给大家做上极具质感、审美和口感的炒饭,德艺双馨就是这样吧。一日,大家陪梁硕去走和田峠,把峠作为地理文化并重点表现出来的地方,我去过的还有中国的青藏高原,那里叫垭口,都是指一条道路在翻越一座山的时候的最高点,但相对于山来说,路会选择从山脊的最低点经过。那个点在日本叫峠,这个字很形象——山的上下点。在青藏高原上垭口之处必有经幡,噗噗地被风吹着,那是风在念经,护佑行路安全。和田峠在日本已经成为了一个徒步的故道,属于日本江户时代开通的中山道的一个峠,走故道容易让人飞思,但积了很厚的雪,看不清道路的面目也就想象不到前人走这条路的姿势,倒是时不时的有一长串鹿蹄印干脆清晰,想来鹿走的时候应该丝毫不犹豫。在雪中一行人走在故道上,有点进入了日本浮世绘的画面里,雪的白与松树的黑在视觉上拉的很开,建立了一个大的色彩空间,山体皱褶错叠形成了一个结构,人的脚印和鹿、山猫的脚印平行又交错,自山底曲里拐弯往上铺展。日本的浮世绘画家葛饰北斋、英泉等人都画过站在峠上眺望的视角,关于行旅场景或视角的作品总让人怀有神思,感叹那些带着行囊,背身向外出走的形态,一趟趟动身的决心,在蜿蜒攀绕的山路上,深不可测的密林中,显得漫长而决绝。
诹访属于当时中山道上的一个大的驿站,地下四溢的天然温泉是行者休整的最好去处,我们住在温泉的旁边,日常的洗澡就在温泉澡堂中进行,澡堂门前的路就是旧中山道,我时常在走出澡堂的时候想象着往日南来北往的熙攘场景。最早还是在歌川广重的浮世绘作品中看到过中山道(也称:木曾道)的景观,没想到今天自己就站在这条路上,并泡着这的温泉。顺着旧中山道走一小段,有一个寺院叫来迎寺,这个寺院属于诹访地区很小的寺院,我比较偏爱这个小寺院,到诹访的第二天就和俞菲尔、黑犬游荡过这里。来迎寺,有点迎来送往的感觉,寺院门口是一排戴着红围嘴、红帽子的地藏菩萨,地藏是日本小孩的守护神,所以佛像怀里抱着小孩,慈祥欢愉。寺院后面是一片墓地,黑色的石碑反射出耀眼的强光,一进来就像被谁使劲看了一眼,一个女士正在认真地冲洗一块墓碑,非常投入且温柔,看的我入神。整个寺院的结构像是一个生与死的并置空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这里一目了然。整洁的墓园,小路交叉,石碑面向不同方向,我想象着墓碑的朝向应该是逝者家的方向。老人逝去了就等于住进了寺院,也没走远的感觉。我在日本很喜欢逛墓园,把死去的空间能做出温度来的话,很多事情就感觉有了连续性,不再有那种生命的临时感。尤其是在寺院中的墓地,它更像是人生的目的。我们还去过一个动物的墓园,我是被那里强大的爱意所包围,俞菲尔那天发的朋友圈里借用了小动物墓碑上的文字“轻轻地”、“不会忘记的”、“谢谢”,这是第一次在一个死的空间里让我感受到了能量,它区别于家族宗祠中的血脉连续,更平实妥善,轻轻的力量。几天后,诹访神社举行移神仪式,那天立春,是诹访神要从秋宫去往春宫住的日子,诹访的神是抽象存在的,神日常依附在山上或是树上。移神的时候神在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里,八个人抬着,前面有穿白色装束的神职人员,后面有乐器吹奏,最后是一些穿黑色衣服的各种居民或机构的中老年男性代表,浩浩荡荡的一条送神队伍。到了春宫后,神被安置好,乐师们一曲曲地吹奏着极其悲悯婉转的音乐,像一个老者娓娓道来的诚挚规劝,声音在整个寺院里游荡,人们肃穆静听,甚至没有任何人有肢体上的小动作,最后在神职人员的宣讲后,人们集体静止鞠躬。如果从中国的视角来看,这个形式极像一场葬礼,当时搅和在我脑子里的是死亡与神的相互交织。其实还是神,沾上一些死亡的气息,挺能表现日本的“物哀”文化,这场移神的仪式也让我体会到了日本社会中某种森严的气息——极端的规训克制下的死气。这种规训应该来自封建等级在日本长久以来的存在,那种克制应该来自所谓盟国“殖民”的压制。我想起了北野武的《阿基里斯与龟》也想起了滨口龙介的《邪恶不存在》,也经常浮现日本那位出生平民的统治者丰成秀吉为织田信长用胸膛焐鞋的场景。某种卑微让他们把事情做的很极致,就是那种生怕被否定的“必胜”信念,但必胜者必定自我极其压制,自我边界,自我审查,自我规训,自我了结。压抑几天我就要自己去徒步爬一次山,一种极其强烈的身体急迫,超越了对山林中熊出没的恐惧,要到山野中喊上几嗓子一吐心中抑气。进入山林前会路过道祖神,这个神是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常被放在人类居住地与外部连接的道路上,有点“结界神”的意思。结界真是日本社会最常见的形态,神社有四根木头作为结界,以示作为神的地界,他们称为御柱,大神社用几十年的大松树,小神社用小木头,边界感强到I人能爽死。冬日的山林非常寂静,小路在高大的松树下笼罩着一层幽暗之绿,一个日本青年独自下山,身上挂着的熊铃发出的声音异常尖锐,让我开始紧张熊真的就在身边,我偷瞄着他从我身边经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哪怕一眼,他身体周边应该也插着四根我看不到的木棍,让他始终在自己的结界里。藏族的僧人曾教我在有熊的地方爬山时要时不时喊上几嗓子,熊会闻声离开,我正好学会了青海放牧人吆喝的发声方式,一路吆喝,声音不比熊铃弱,能震开一些山林神怪,也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声音结界。诹访也有自己的声音结界,准确来说是下诹访町,或许跟这里有一个八音盒工厂有关,几个高处安装着朝向四面的扩音喇叭,早上晚上都会准时有八音盒的音乐播放,那个声音只要一播放,我就会觉得天上飘着龙猫。俞菲尔总抬着头在录这个声音,像一个被召唤的精灵,她身上的那种安静、克制以及敏锐平易和诹访这个地方似乎一致,把她放进这个小城空间中有点透明不易觉察的感觉。除了早晚喇叭会播放,中间也总会有一些防火广播,那个播音老人的发音方式听着像是在吹气,一股一股地荡漾着,把诹访湖中化开的冰块都聚拢在湖边了。黑犬很喜欢拍这些荡漾着的碎冰,她的镜头里总是把一些现实的场景抽象后,连接到另外一个现实场景中,酷酷的,让人看的很不现实。拍这些冰并不太容易,需要足够多的脂肪,但她太瘦了,总是被冻得小脸深陷,鼻涕泛滥。一个月挺快的,下了几场雪就过完了,在那里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超市买菜,考虑一天三顿都吃什么,同时配合好参与者们自身的驻留节奏——陪梁硕走走峠,陪俞菲尔晒晒太阳,陪蓦然在街里游荡,演好黑犬安排的剧本。最后几天的时候我们在住的地方做了一个开放活动,来了二三十人,西玛桑早早的开车拉着一口大锅来,里面做好了她给我们这么多人中午吃的食物。清水从东京赶来,为我们的分享交流做了详细翻译,聊得挺好的,没什么断裂。两日后我们启程回国,那天日本大选也下着大暴雪,在一路美景中出了山脉,险些没有回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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