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上篇发表于《收获》2024年第3期,英文版收录于卓纳图书(David Zwirner Books)出版的画册《Liu Ye: The Book and the Flower》(2021)。文章以刘野的创作为主线,梳理了他从1990年代至2020年间以“书”为核心意向的绘画演变过程:书最初是自传性叙事与艺术史引文的道具,逐渐成为画面主体,最终实现从“图像”向“文字”与“客观关照”的回归。刘野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削弱个人情感,追求非个人化与极限阅读式的再现,从而在具象与抽象、绘画与文学、摄影之间开辟出新的创作空间。
本文作者为朱朱,诗人、策展人、艺术评论家。曾获安高诗歌奖,中国当代艺术奖评论奖、《山花》双年奖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艺术评论集多种,包括中文诗集《我身上的海:朱朱诗选》《皮箱》《五大道的冬天》,法文版诗集《青烟》,英文版诗集《野长城》,艺术评论集《灰色的狂欢节:2000年以来的中国当代艺术》等。
除特别说明外,所有图片均出自画册《Liu Ye: The Book and the Flower》(2021)。
本文节选自文章下篇,上篇原文阅读详见开头链接。
极限阅读
上篇(Ⅰ Ⅱ)阅读
Ⅲ
雷吉斯·德布雷(Regis Debray)在《图像的生与死》中这样抱怨;“1960年,两位‘文化人’晚餐聚会,他们谈论读过什么;1990年,同样的人谈论看了什么。”④视像征服了从前的文字精英,就连他自己,也加入了“从读退到看”的行列。
泛滥的图像景观导致了集体的不思考,象征性缺失了,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如今的“图像只能展现在特定场合下的特定个体,展现不了某种类型或类别”。他强调,只有图像向自身之外的别的事物开放,才能重新具备神圣之处,免于“在自我参照中消亡”;对于刘野而言,文学一直扮演着那个重要的他者,并且,在他具体的文学阅读之中,至少体认了这样一个事实:文字未必高于绘画,但文字留有内在不可见的想象空间。
理解这个事实并不难,如果说纳博科夫创造了洛丽塔本身,那么,任何一次对洛丽塔的具象呈现和视像诠释,都带有扭曲的意味,譬如,无论是在库布里克还是在阿德里安·莱恩的电影里,无论由哪一个女演员担纲,这个角色都显得像原型的某种副本。创造一个洛丽塔,和将洛丽塔变得可视化——在审美的金字塔上,是完全处在了两个层级的事情。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洛。丽。塔。⑤
大概每个人都应该记得,第一次阅读到小说这个著名开篇的体验,以纳博科夫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贯穿骨髓的震颤”。我得承认,多年以前,尚且是青春期的时候,从巴尔蒂斯的《卡佳读书》中,我获得过这种震颤,然而,纳博科夫带来的震颤无疑更持久,因为,毕竟巴尔蒂斯一次性地固定了小女孩的形象,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韩伯特,就有多少个不同的洛丽塔。
禁书2号,布面丙烯,80×100cm,2008
在《夜》(2005年)、《禁书2号》(2008年)那样的作品之中,刘野已经提供出了他自己最独特的洛丽塔版本,当时间来到2015年,成为韩伯特的冲动恍然不在,但是,想让自己“成为”纳博科夫的冲动不可遏制地发作了:他近乎分毫不差地描摹了小说开篇的第一页,出于实物与画面存在视觉误差的考虑,他将书页放大了1.5倍。起初,他只找寻到Vintage International于1997年印刷的版本,然后,是Weidenfeld & Nicolson的1959年版本,最后,找到了The Olympia Press的1955年版本,那是全球首印的版本。

书15号(《洛丽塔》,奥林匹亚出版社,1955年,第13页),布面丙烯 ,26.8 x 16.6cm ,2017
萃舍云集藏
刘野对每个版本的绘制,都堪称一次“极限阅读”。极限阅读:包含了对每一行、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标点,以及留白、印刷质感、光影……亦即整个书页的精细描摹。在这个强迫症式的举动中,某种事态被扭转了,“从读退到看”,变成了:从看回到读——奇妙的是,这种扭转竟然完完全全地发生在绘画之内,在这处纯视觉的领地里,文字竟然升起来,成为了显要的主体,文学被图像化了,不,更应该说,图像被文字化了。
在这里,不仅是刘野版的洛丽塔,似乎包括其他人演绎的洛丽塔的视觉副本,也全回到了它们唯一的原型;从具体各异的色相,回到了文字所隐含的“抽象的肉感”。这开篇的第一页,不就是一张洛丽塔的抽象的脸?个体经验的特殊性被取缔了,代之以“类型或类别”的写照。
这种写照有着智性反观的潜能:那种曾经如火山喷发、几乎毁灭一切的个人欲望,其实是人类集体属性不时会闪现的火花而已,更值得探寻的是对自我与他人更完整的认知;当绘画的动作变成了一个书写的动作,画家似乎也从韩伯特的角色里跳脱出来,变成了写下这本书的作者,那位感性与心智并存的纳博科夫。而回到故事的第一页,回到这个象征性的开端,并非为了重新开始,而是为了完成一次仪式化的告别——“这就是我的故事,已把它重读了一遍”,在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韩伯特在书中这么说道,其中的意味也正如马克·斯特兰德在他那首令人惊异的诗《我们生活的故事》里所表达的,关于我们生活的故事早就写成了,写完了,最终,我们扮演的只是读者,我们读着自己的故事,“对自己的无知/和不愿放弃感到震惊”。⑥在此之后,刘野又一次具象化了他的洛丽塔,她出现在《禁书5号:巴尔蒂斯的变奏》(2020年)之中,迥异于此前的形象——她第一次转过面孔来,逼视着观众,目光与体态充满了自主意识和侵略性,与其说这是一个新版的洛丽塔,不如说这是同一个洛丽塔的另一面。
禁书5号:巴尔蒂斯的变奏,布面丙烯,装裱于木板,80×100cm,2019-2020
Ⅳ
似乎是只要打开了第一页之后,一切就可以变得顺畅起来,就可以用一个自我复制的阶段作为酬劳,譬如,通过绘制整本书的行为来强调自己的专利权,但刘野显然警醒于这种生产方式——他在1990年代也或多或少地沾染过这种习气——创作一旦被过于概念化之后,恶果将会是导致心智的钝化和内在冲动的衰减。必须再有所发现。
继而被打开的已不是书页里的文字,而是一本摄影集:卡尔·布劳斯菲尔德(Karl Blossfeldt)的《自然的艺术形式》。在这本摄影集中,已故的那位德国大师赋予了植物以一种几乎崭新的肖像形态,正如本雅明在《摄影小史》中所形容的:
他让木贼等植物变成古代的石柱样式,蕨类植物犹如主教的权杖,栗实与栎芽放大十倍后成了图腾柱,而起毛草就像哥特风格的纹饰。⑦
从图像学的意义上,布劳斯菲尔德吸引刘野之处,应该在于其客观和抽象。客观:无情绪,尽一切所能表现客体。抽象:舍弃了植物摇曳多姿的表相,通过黑白的影调,放大出它们的内在结构与建筑感。——似乎可以说,刘野从布劳斯菲尔德那里看到的,正如莫兰迪从帕斯卡尔那里读到的:“他对几何是有信念的。……以数学,以几何,几乎可以阐释一切。几乎一切。”⑧

书20号(布劳斯菲尔德,(自然的艺术形式),恩斯特·沃斯穆斯出版社,1936年),布面丙烯,37.5x52cm,2017
这并非简单地重回图像。首先,这是极限阅读的延展,以那种工匠式的、去个性化的态度,竭尽所能地复制一种已然存在的图像,不过,相对于《洛丽塔》的书页,布劳斯菲尔德的摄影不再包含刘野的主观叙事性,它更接近罗兰·巴特所说的:“我要发表心灵,但不公开隐私”。⑨其次,有别于当今众多的画家们以照片作为素材,赋予图像以个人语言和形式的做法,刘野的复制最大程度地弃用了个人语言,锁上了自己的军械库大门,堪称一次忘我的临摹——原作中的每个局部与痕迹通过放大镜被相对清晰地显示到肉眼中,继而被忠实地誊抄在画布。
这其中当然存在着误差,有趣的是,误差即是“灵韵”(Aura)所在。他的重绘其实是一次灵韵的再赋予——将摄影还原成绘画,就是在将机械复制还原为唯一性,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布劳斯菲尔德的副本转化为刘野的正本;尽管刘野千方百计地通过无个性的方式来企及原作,但是,个人笔触与情感仍然会渗透其中。事实上,随着个人语言的弃用,一直深潜他记忆内部的《百花图卷》开始生效了,在那幅南宋的花鸟长卷之中,线描看似柔若无骨,却细劲不衰,单纯的水墨罩染取代了艳丽的设色,物像显得那么精密、淡雅,而透过画面,恍若还能看见古代画匠观察自然时的那份谦卑和虔敬,恰如布劳斯菲尔德所言:“人应该为了自己,伏下身来,细细观察身边的植物世界。”——正是这种内在的态度,逾越了语言的层面,也逾越了时空,促成了宋人、布劳斯菲尔德和刘野的目光在此相合。
T.S.艾略特说过,一个作家或艺术家必须在一生中不断获得或发展对于过去的意识,要随时不断地放弃当前的自己,归附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个艺术家的前进是不断地牺牲自己,不断地消灭自己的个性。”⑩这种观念与意识,一直内嵌在刘野的创作生涯中,事实上,只有了解传统的人才知道边界所在,才可以将边界打开成一个空间。
从众多的意象之一,成为画面的主体,书在刘野的画笔下经历了一场电影镜头式的推进与放大过程,其中不断被放大的是艺术史,是他者,是宁静的观照,而不断缩小的是自我,是个人欲望和情感——正是两者的比例发生的变化,使他发现了更大的可能,不仅在具象与抽象之间,还扩展成一场与文字、摄影之间的对话,他似乎不经意地,就以画布实现了本雅明生前未竟的梦想:写一本完全由引文构成的书,并且,正在重新生成着绘画这块领地。
④ 引自《图像的生与死》中文版第289页,译者黄迅余、黄建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8月版。
⑤ 引自《洛丽塔》中文版第4页,译者黄建人,漓江出版社1989年5月版。
⑥ 引自《我们生活的故事》中文版第240页,译者桑婪,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年1月版。
⑦ 引自《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本雅明论艺术》中文版第14页,译者许绮玲、林志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8月版。
⑧ 引自《朝圣者的碗钵:莫兰迪画作诗思录》中文版第24页,作者菲利普·雅各泰,商务印书馆2019年10月版,译者光哲。
⑨ 引自《明室》中文版115页,译者许绮玲,台湾摄影工作室1997年12月版。
⑩ 引自《传统与个人才能:艾略特文集》第6页,译者卞之琳,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6月版。
本文作者:朱朱

Liu Ye
中国艺术家刘野1964年出生于北京。他大胆、感性的画作将抽象与具象结合,以超越了传统东西方艺术范畴的独特语汇,探索历史与表现手法的交汇。刘野的作品往往取材于其童年对中国的记忆,以及此后在欧洲的艺术教育。
他的画作构图井然有序,并且强调图像的视角和观看的方式,同时也广泛借鉴了各类美学、文学及大众文化的素材,包括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和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的童话世界、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和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的文学作品,以及从巴尔蒂斯(Balthus)到包豪斯(Bauhaus)学院艺术家们的现代主义绘画、建筑和设计作品等。
在超过二十五年的创作生涯中,他深受这些经典的启发,因而创作出既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元素,又完全展现出自己独到之处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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