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中国｜张晨：李帅的“春日芭蕾”

李帅：“春日芭蕾”

文/张晨

李帅以他络腮胡子的直男形象，极度反差地跳起了“春日芭蕾”。对李帅来说，“艺术来源于生活”的说辞丝毫不显矫揉做作，而恰是他真实的创作与人生的写照。

李帅展览中一幅幅粗粝而鲜活的布面作品，完成于生活和劳动的间隙：他既受到过绘画技法的专业训练，并由此形成了对这门艺术独到的领悟，也让他的作品在幽默的随性、超现实的图像错位之余，不经意间藏匿了细致考究的踪影；另一方面，在老家生活、从未上班工作的李帅，承担起了居家带娃的任务，而只能在孩子玩闹或休息的碎片化时间里，把握住一个个珍贵而又短暂的创作时刻。这幅与个展题目同名的《春日芭蕾》画作，亦是一处寻常生活的记录。在那些供孩子玩乐的景区，李帅常会发现一些脸部镂空、供游客拍照打卡的人形招牌。当李帅把自己的脸放置在芭蕾演员的身上，当他在纤细的舞女体态与自己认真木讷的表情之间制造出性别的错乱与荒诞的轻盈时，也似乎传达出一丝带娃生活里苦中作乐的无奈，同时隐含了艺术家在沉重的负担里仍能坚持创作的欣喜。

李帅，春日芭蕾 2，布面油画，165x205cm，2025

而就艺术的历史而言，这段“春日芭蕾”也让人想起20世纪初期，达达主义者毕卡比亚在自己所导演的舞台剧《今日停演》的间歇，认真上演过的那场女装大佬的表演。与李帅一样，毕卡比亚也是一副络腮胡子的形象。而亦与达达主义的运动相同，与达达主义者力图打破艺术与生活的界线一样，李帅站在这份现代艺术的遗产上，在架上绘画的传统领域，更为切实地用自己的人生，用源源不断的生活经验激活了创作的灵感、工作的欲望与持久的线索。

就这样，李帅带娃持家、养花散步，与樱桃和蜜蜂为伍，在田间地头和划拳行酒时琢磨艺术、惦记着绘画的本性。相形之下，在生活面前，艺术便显得不再那么高雅和重要。反过来也可以说，李帅是用来自生活的智慧滋养了他的创作，并使独属于他的绘画面貌显著区别于刻板的教条与无病呻吟。在这样的个人创作中，在日常的夹缝里，正如《春日芭蕾》上那张强行介入的面孔，艺术家首先面对的是自己的形象。正是在反复审视自我与周遭生活的过程中，李帅在现实的场域持续生产了这些画作。它们都携带了李帅标志性的大胡子，都为每一幅作品注入了艺术家特有的诙谐与洒脱的态度，但也同时承受了生活与绘画的重量：对于李帅而言，在琐碎的柴米油盐与现实所迫之下，凝视自己自然是最为真实的，但也同时最为孤独，不足为外人道。

李帅，烽火台，157x170cm，布面油画，2025

就作品本身而言，在李帅看似放松的面貌背后，绘画也在质感上凸显了一种材料的粗粝感与踏实的物质性。这种物质性当然首先来自李帅的创作状态，来自个人生活之中自由时间的宝贵，它需要艺术家快速投身其中并保持极高的效率；而这样的创作状态也牵扯出艺术家对于绘画及其技法的反思性理解。在李帅那里，油画在画面上拖拽、堆叠与未完成的滞涩感，颜料在画布上轻率而又自由地渗透或者风干，都展现了一种完全跳脱于美术学院教学之外的工作方法，并与绘画本身的图像安置、画面的设计形成直观的张力关系，由此在严肃的理性与流动的感知之间找到平衡的位置。

最后，这种技术逻辑的“隐匿”与面貌上的“轻松自由”，也在今天，在被千人一面的图像性绘画、以及平滑的消费主义所接管的当下，彰显了原本属于绘画自身，来自物理层面的天然阻力、梗阻与踟蹰。这样，李帅用他绘画之中充满摩擦力与生理感的物质性，既切断了视觉图像的圆滑轨道，也终于在粗糙的棉布上确立起自己对于生活与艺术具身感知的锚点。

仍需指出的是，在李帅这些看似戏谑的图像背后，实际也牵扯出更为复杂的历史来路和当代艺术经验。学院出身的李帅，同时长期在山西各处实地考察，从而将对于绘画的理解落地为乡土的现实。可以发现，那些李帅目力所及的现实生活、那些极具历史感的建筑遗迹和文化遗产，在他的作品之中反复现身，而来自汉罐的造型与陶俑的面容，也不自觉地融合了李帅自己的脸。在绘画的空间位置上，这些崇高之物的形象却往往极为低矮，它们接近绘画底部的边缘，也就是说，它们来自个头不高的儿童的视角，来自李帅以自己孩子的目光对于世界的天真观看。

李帅，可米，112x162cm，布面油画，2023

也由此，曾经高高在上的历史传统与烟火气十足的微观日常，在李帅的绘画中被折叠在了同一个非线性的感知平面。通过对高尚予以降维、为日常赋予形式，李帅的一系列真实感人而又略显稚拙的操作，促使他在宏大叙事的缝隙里、在平凡生活的临界处持续不断地向内求索。在绘画技术与日常生活之间，在远离纷扰的故乡与坚守艺术的信念之间，李帅从两个方向上同时推进了自身艰难的创作路径。他积累了足够的素材与故事，他在长久而孤独的静谧生活中释放了表达的欲望。

李帅，1989年生于河南郑州。2015年毕业于南昌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获硕士学位。2019年进修于首都师范大学表现性绘画工作室。荣获首届X绘画奖绘画艺术大奖（2026），并入围第八届约翰·莫尔绘画奖（中国）（2025）。其创作强调绘画回归本真的生活状态。

张晨，艺术史学者、批评家、策展人，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视觉文化理论、西方艺术史、中外美术比较等，著有《身体，图像与艺术史》《身体·空间·时间——德勒兹艺术理论研究》，译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新艺术史》《1985年以来的当代艺术理论》《印象主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