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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当我拉起第一根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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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1955年出生于上海，成长于一个深厚的艺术世家。她的祖父施晓湘是上海中华艺术大学科班出身的国画家，20世纪50年代被誉为“东阳三老”之一，她曾回忆儿时：“祖父经常一手抱着我，一手在洁白的宣纸上点画着他的山水和花鸟。”；父亲施文起毕业于国立杭州艺专（今中国美术学院前身），是一名设计师，从事过电影美术、舞台美术、室内设计及商标、包装设计等等。家人的耳濡目染为施慧日后温润而坚韧的艺术气质埋下了种子。

上中下：1958年，与养母林嘉桢在一起；1959年，施慧和父母；1967年，施慧幼年

没有功课的闲散日子里，施慧学会了织棒针毛衣，用“玻璃丝”编蝴蝶、青蛙，在书包上绣“为人民服务”，以及为家人春节来临时的新棉袄罩衫手工翘边。这些“爱好”也成为她在考大学时选择专业的心理基础。1978年，施慧如愿考入了父亲的母校浙江美术学院学习染织专业，她怀揣着百感交集的复杂心情，因为当时祖父与父亲皆已不在。在校期间，她系统学习了传统染织技艺与设计理论，于1982年毕业后并进入上海轻工业专科学校美术系任教，直至两年后的1984年，她调回浙江美术学院担任讲师，由此正式开启了在这所母校长达40多年的教学生涯。

上下：1977年，高考那年；1977年，习画-2

1986年成为施慧人生阶段中最重要的一年。保加利亚籍著名壁挂艺术家万曼（马林·瓦尔班诺夫）来到浙江美术学院，创建了“万曼壁挂研究所”，旨在推动欧洲现代纤维艺术在中国的教学与创作。施慧曾称：“万曼带来的纤维艺术在我眼前展现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被彻底地征服了。”于是，施慧成为了其研究所的首批研修生，系统学习当代纤维艺术创作。

万曼告诉学生们：“不要只做画稿的执行者，要坐到织机前，和材料直接对话。”

在万曼的指导下，施慧对纤维材料的认知发生了质变——从传统工艺的“编织”转向现代艺术语境下的“空间建构”。

上下：1986年，和万曼一起工作的日子；1986年，工作室成员与万曼在研究所门前合影。左起：施慧、陈仲常、刘正、万曼、王一波、冉娜·班尼尔、卢如来、朱伟、李健健、曹卫红

《寿》便是在此时诞生，也是在展厅中呈现于观众眼前的第一件作品。

以书法中的“寿”字为形态基础，施慧选用毛、麻、丝、棉等天然纤维，通过手工编织，将原本平面的书写笔画转化为具有体量的结构。编织过程中，她刻意强化线条的顿挫、缠绕与转折，使文字在平面之中获得纵深与厚度。《寿》在二维壁挂的基础上引入了空间意识，使书写不再只是符号，而成为一种可供身体感知的形态经验。作品在承载传统象征寓意的同时，开启了她从平面走向空间的探索。

这件启蒙式的作品曾于次年参加在瑞士洛桑举行的第13届国际当代壁挂双年展。作为中国当代纤维艺术家在国际舞台上的首次亮相，它是中国当代艺术的里程碑，也是艺术家在万曼于杭州创立的壁挂研究所培训的重要成果。

上：1986年，完成大型壁挂《寿》

下：《寿》，特展“双手知道——希拉·希克斯 & 施慧双个展”，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

然而，1989年恩师万曼的溘然长逝让她一度陷入迷茫，但也正是这种失去方向的痛苦，促使她进一步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1992年春夏，施慧在浙江富阳竹乡偶然看到民间手工捞纸浆的过程，那“薄若蝉翼的浆衣”和竹篾的质感深深触动了她。她用整整一个暑假，将2000多个带着篾青的蝇拍编织在一起，覆以纸浆，创作出纯白且带有巢穴意象的作品《巢》。《巢》以“竹篾为骨、纸浆为肤”的构造语法，将日常农具与传统文化媒介进行跨界重组，使作品彻底脱离墙面，在空间中独立生长。就此，宣纸、纸浆、棉麻等白色材料从此成为她创作的核心媒介，这一创作标志着她从纤维工艺向现代空间装置的重要转折。

《巢》，1992-1993年

此后，她相继完成了《结》系列（1994）、《飘》系列（2000）等代表作，将传统编织工艺转化为具有建筑感的立体空间建构。同时在教学方面亦有晋升。

然后是《凝风》，它的源头，是施慧13岁时的一段记忆：那年她随母亲下放至江西农村，一个只有28户人家的小村庄。每周从学校回家，她独自穿行于山林与田间，在有牛儿吃草的坡地上休憩。林中和煦的山风吹来，会把生活中所有的苦恼散尽。那片山林，此后几十年从未在她脑海中消散。此刻观众所站立的，就是那片记忆中的山林。那阵在林间吹过的风，被施慧用光与纤维凝固下来。不是符号，不是象征，只是风本身以另一种形态存在。它被置于全暗的空间之中，其形态借由光线勾勒出的轮廓、表面的反光与阴影逐渐浮现，迫使观看回到感知本身，既限定了观看的方式，也塑造了作品的存在状态。东方哲学中关于“风”与“气”的生命观，在这里并未被直接象征，而是被转译为一种持续变化的结构关系。

《凝风》，特展“双手知道——希拉·希克斯 & 施慧双个展”，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

2001年，施慧在杭州名石苑看中一块巨石——浑厚中透着秀气，石面上有纹理，中部稍稍收腰，上方有一个漏窗。她和杭州园林局商量，获准用细铁丝网去“拓印”这块石头。工人们搭了三层脚手架。她把镀锌铁丝网铺上去，一片片拓制，运到工厂拼接塑型。十几天时间，从大形到局部，一点点把石头的轮廓“拷贝”下来。最后覆上层层纸浆。

石头本是坚硬、沉重、历千年而不朽的东西。施慧用纸代替了石：最脆弱的材料，塑造出最坚固的形态。

这便是《假的山》，也是她的魔法：让轻与重、柔与韧在同一件作品里得以共存。去掉颜色和纹理，观众不再判断“像不像真山”，而是开始注意纸浆表面那些细小的纤维痕迹、凹凸和裂纹。那些痕迹，既是山的地貌，也是皮肤的肌理。

同年秋天，这件作品受邀在德国柏林汉堡火车站国家美术馆展出，在异国他乡的现代城市中诉说着山水之思，其融合东方哲学意蕴与当代艺术观念的作品在国际上显得如此独树一帜。

《假的山》，2001年，图源来自网络

2003年，施慧在杭州吴山的一次漫步经历将作品《老墙》带给世人。当时她受邀参加一项亚洲当代艺术展览，以杭州在地艺术家的身份思考这座城市的文化积淀。她穿行于杭州老城区与群山之间，最终将目光落在吴山一面布满青苔的石墙上。江南的湿润气候将坚硬的石头柔化，晨雾笼罩之下，老墙近在咫尺却又遥远缥缈。而这样的墙，正在渐渐消失。于是她便拍下大量照片并将其重组，最终以纸浆为材料，垒砌出这道八米长的墙体。纸浆替代石块，使原本坚硬沉重的墙体变得柔韧而朦胧。它既遥远又贴近，既缥缈又沉重，这也是施慧对吴山老墙有感而发的心理写照，也是她将记忆与消逝之物凝固于空间中的一次深情挽留。

上中下：《老墙》全景，2003年；《老墙》制作过程；《老墙》- 5

在一楼中庭，《老墙》与另一件作品《归一》遥相呼应——数百根白色棉绳从高处垂落，如雨如瀑，那是“从一根线开始”的起点。而《老墙》是记忆的沉积，是时间在地面上长出的厚度。

《归一》，特展“双手知道——希拉·希克斯 & 施慧双个展”，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

这一年同样也是施慧学术事业的重要节点。她调入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担任教授，并开创性地设立了“纤维与空间艺术”研究方向，将原本属于工艺美术范畴的纤维艺术引入纯造型艺术领域。她将万曼壁挂工作室并入雕塑系，成立了“纤维与空间艺术工作室”，彻底改变了纤维艺术在中国的学科定位。在她的主持下，该专业于2015年独立成系，并于2021年获批国家级一流专业建设点，形成了从本科到博士的完整培养体系。

在创作方面，于2009至2012年的《本草纲目》系列意义非凡，作品的创意来源于中国古代书画的“册页”装帧形式。当纸本册页被放大至如同屏风矩阵，原本私密的阅读体验，便转化为了一场公共空间中的身体游历。这种从“册页”到“屏风”的尺度跨越，赋予了物质本身叙事的权力。作品展现了册页正反两面截然不同的物质逻辑，恰如一部文献的“显影”与“注疏”。一面，施慧将干枯的植物，如莲蓬、竹子等，直接嵌入尚未凝固的宣纸纸浆中;另一面，她通过该作品构建了一种更为抽象朦胧的概念叙事。观众在矩阵间的穿行，即是以身体行动对这本巨型《本草纲目2》进行“翻阅”。植物不再是图像，而是被纸浆封存的物证。

上下：《本草纲目 2》，2012年；《本草纲目 2》局部，特展“双手知道——希拉·希克斯 & 施慧双个展”，展览现场，西岸美术馆

此后，她先后于2013年在母校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了首次大型个展“质物素心”，系统梳理三十年创作。同年，施慧发起创办了首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的主题“纤维，作为一种眼光”，开启了亚洲第一个纤维艺术国际三年展平台。2014年，她荣获AAC第八届艺术中国年度雕塑影响力大奖，著作《施慧》获浙江省树人出版奖。2016年，第二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以“我织我在”为主题。2019年第三届“无界之归”横跨三座场馆，成为浙江美术馆开馆十周年压轴大展。六年三届，施慧将这一平台打造成了全球最重要的纤维艺术学术平台之一。

2024年，年近七旬的施慧携《书非书》系列参展第60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国国家馆，她捕捉到书法笔触间的“抑扬顿挫”与纤维编织中的“绞结扭转”都带着身体的力量共行，试图通过这一系列，在绳索的松紧之间还原书法的气韵，开启了一场关于“书织共生”的视觉实验。《书非书》无法被“阅读”，却可被“凝视”。目光随纤维的走向游移，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手腕的提按节奏。它不讲述历史，却让观者在静谧的肌理中听见那些未曾被刻下的、关于书写本身的古老回音。

不知不觉间，从1987年的洛桑，到2024年的威尼斯，竟然已有近四十年之久，施慧对新创作路径的开拓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