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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 对话|鲁明军 X 王一:「无何有形」开幕对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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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 对话|鲁明军 X 王一:「无何有形」开幕对谈(下) 崇真艺客
ASE 对话|鲁明军 X 王一:「无何有形」开幕对谈(下) 崇真艺客

开幕现场,王一(左)与鲁明军(右)展开对谈


ASE共研计划首期项目——王一《无何有形|Shapes?from?Nowhere》于2026年5月8日在ASE·空间顺利开幕!


开幕当日,本次项目的学术指导——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策展人鲁明军与王一展开现场对谈。鲁老师对王一抛出了13个问题,双方围绕“无何有形”这一展览标题展开讨论,并进一步延伸至抽象艺术中的“形式”与“现实”关系、图像与历史之间的转译、时间性、光线、物质性以及抽象艺术在当代语境中的意义等多个层面。


??以下为本次对谈的精彩内容整理:



ASE 对话|鲁明军 X 王一:「无何有形」开幕对谈(下) 崇真艺客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策展人鲁明军在开幕对谈现场



-07-


鲁明军这种方式,看似是一个从具象到抽象的一个过程,我看你的那些手稿,它更像是一种图表或者图式,就像最近库哈斯在荣宅策划的展览中所讨论的“diagram”。不同的是,diagram中有一部分是计算、是数据。我看到你桌上的手稿,从那些草图中能看出你也很讲究准确度,似乎也在做一些必要的推测。我好奇的是,在这个抽象化的转译过程中,你会进行计算吗?有没有什么标准?


王一:这些色块的大小在观众看来可能非常精确,但却没有客观的标准,一定是很个人化的感受,它可能对我个人是奏效的,我在处理阴影面积或色块比例时,依据的是当下的感受,而不是算法或数字计算。直觉是唯一标准。


ASE 对话|鲁明军 X 王一:「无何有形」开幕对谈(下) 崇真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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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手稿


鲁明军对,甚至像电脑计算或生成后再转绘到画布上的,但实际上你是不是电脑生成的呢?


王一:我不用电脑做图,不会使用PS,所有工作都基于纸上手稿完成:先铅笔起稿,再逐层填色,是非常手工性、传统的绘画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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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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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弗里德里希·莱因哈特(Ad Reinhardt)作品


鲁明军这方式就像是阿尔伯斯(Josef Albers),或者极简主义更早莱因哈特(Ad Reinhardt),是一种比较古老的方式。


王一:我甚至痴迷于古典技巧,比如说“罩染法”、湿壁画、手工制作镜子等。如果仔细翻阅这些手稿会发现它们经常被裁剪、切割,几乎每一张背后都有重新拼贴使粘上的胶带,我不断更换位置和大小,这的确和阿尔伯斯做剪切画类似。所谓“古老的方式”,是注重构图、结构、比例的,过去的很多美学史家会用你说的“diagram”的方式分析古典画画构图,尤其比如普桑、安吉列柯等人的画作,稳定的、非稳定的,我也像是在不断的做“编制”和“建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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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 对话|鲁明军 X 王一:「无何有形」开幕对谈(下) 崇真艺客

ASE共研计划《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现场


鲁明军这就涉及主展厅里的那些绘画作品。横平竖直的线条有序排列叠加,最终形成看似朦胧的意象——有点像雨夜的街景,又像透过玻璃看到的远处不明景致,夜色朦胧,街灯闪烁。有意思的是,你的画法高度确定,但制造出的情境却是模糊的、不确定的,甚至像是屏幕里面的马赛克的像素,把一个模糊的东西用精确化的手法放大。我们能否将这种精确的画法理解为一种计算或算法,而它所营造的世界却是不可控的?这背后的思路和逻辑是什么,你是有意地去制造这种反差吗?因为阿尔伯斯他们其实不是这样,他们是很准确的,你有可能还故意地去制造一些失误之类?


王一:这些绘画本质上更接近文化美学的研究,近期5年主要想探索一些东方性的颜色和结构,在朦胧中的,阴影中的光,夜晚的一种感觉。而像素化的颗粒感,是由缓慢的“编织”而来,我使用古典的“罩染法”纵横交错数百层地重叠,编织颜色,编织空间,编织时间。这其中既包含传统东方匠人们近乎虔诚的手工性,也具备当下屏幕时代的视觉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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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共研计划《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现场


横平竖直的概念来自建筑结构。我通过气候、地理、建筑方面等来区分东西方对光与颜色的理解:古代东方传统木质民居建筑低矮、屋檐深暗;欧洲石质建筑高耸,如哥特式教堂,体现崇高。从印象派到现代主义,日光崇拜和理性分析。从地理纬度上来说,高纬度的西欧,日出日落光色的饱和度本来就远高于我们所处的江南,在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绘画美学,主要要是围绕南方一带的丘陵水泽、烟雨云雾缭绕的朦胧感。水墨画中几乎不存在对明确日光的直接表现,极少也有对月光的描绘,但那也是一种间接的、削弱后的光。很有意思我才发现,现在的绘画也像是抽象的室内的视觉,如果说我的画面中有光的臆象,那么也是依托于建筑结构的,被反射/折射的、非直视的、在背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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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共研计划《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现场


展厅中间这件超宽比例的《夜窗|Night Nagato》就希望再现身居园林里,光线洒在木门纸窗微微轻开时,我们身在室内阴影里的黄昏之中,空气似有密度产生某种重量,此刻周围颜色几近消退,一切处于难以被辨认的屯蒙里。这些颜色间极其微弱的差异和变化实际上又是反数码时代的,当你在拍摄或者印刷时,已经超越了相机的分辨率或打印机色域的极限。屏幕的光是向外的,而我表现的是吸收吞没光线的影子,所以显示屏的背光和绘画是相反的,这些画是“挑战”屏幕的,观众必须亲眼看到。


鲁明军那你会在乎颜料还是一个物质吗?你是用丙烯,会随时间发生变化吗,这种变化是否也是你考量的?因为我觉得你还是非常注重画面所形成的效果,你会不会在画面完成以后增加某些材料把它附着在上面?


王一:这几件《影子的影子|Reflection of Shadow》里的颜料有一些是我半手工制作的,我会加一些有机植物或者石质矿物的粉末,而《奈非天|Nephilim》是金属粉末比如金粉、银粉、铜粉,有个“无色”的概念。我覆盖上去之前其实不知道它的透明程度如何,有一些很覆盖力强很确定、另一些很透明,有些金属粉末的互相叠加甚至有可能起化学反应会变色。我始终无法去精确的计算出最后的效果,包括我的手稿是硬边主义的,和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是绝对不一样的。有无法精准掌控的差距,甚至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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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非天》Neph-Asura,2026

布面金粉、银粉、铜粉、铁粉、碳粉、丙烯调和液

Gold powder, silver powder, copper powder, iron powder,

carbon powder, and acrylic medium on canvas

180 x 230 cm


早期《重叠|Overlapping》系列的结构与颜色都是很均等对称的,但后来我有一次拿错颜料画上去了,两种颜料纵横交错时就产生了色彩间隔,进而产生了朦胧的网格;原本是1cm渐进式的,有一次刻度画错了,就产生了不同的形状和节奏。这些变化全部来自于预设的规则在操作上的错误,我觉得有点像DNA排列和复制时出错,只有亲手去完成每一件,即我必须自己犯错,才会看到新的可能性,新的变化会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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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共研计划《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开幕对谈现场


鲁明军:那画面一旦犯错你会把它纠正过来吗,会保证它预先设定的完整性?我们也经常在讨论绘画时问道,如何“开始”和“结束”一张画?


王一:以前确实会纠正,但现在我的很多画里保留着失误,所以我的画面结构永远是从稳固和确定走向解构的。同时开始和结束从来不是对立的,有时候“错”会可能会变成下一步尝试的开始。


鲁明军:再返回到你刚才对“确定性”的解释,我还是觉得你的绘画还是有很多当代性的意义,比如说我们在今天这个高度确定性的世界,其实每个人都是被算法所控制,但是反过来我们每个人又都非常的迷茫。在这样一个被理性设计的、完整的、这么高强度支配的世界里面,但是导致的结果却是每个人极度的不确定。


王一:其实是不可能被完全统治的,人不会有统一的情感。比如说我看到罗斯科的画,很多人说就直接哭了,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但是我看到阿尔伯斯、莱因哈特的画,我却会被触动,哪怕大多数人说那是没有感情的绘画,但是对我很有效,我却很感动。包括那两百本书(《无何有形》),高度集体化但又每个都不一样,所以没有哪一种算法是可以完全支配我们,没有一种精确的计算可以笼罩到每一个角落。总归会有不安的因子,或者说一块巨大的发着白光的屏幕上面,一定还会那些不发光的“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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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2024-2025

旧书封面、丙烯、防紫外线剂

Old book cover, acrylic, and UV protectant

每件尺寸不一(本组共200件)

Dimensions variable (200 pieces in total)



-09-


鲁明军:我昨天在T.J.克拉克关于塞尚的新书中读到一段话,是对塞尚“圣维克多山”系列中一幅画的描述和阐释。他说:“使这幅维克多山成为关键的,乃是它对大自然的观看之道中既有塞尚画过最开放、最天真的带有面相学特征的东西,与此同时也有最遥远的、最漠视人类愿望的东西。越是不宜居,就越是拟人化。越是像人体,就越不像一个有机体。既是梦幻,又是机器。他认为,这两种对立的品质彼此依赖;假如它不是发生在这样一种人工的、无法安顿的媒介中——假如这风景的主体看起来不像是由折叠的纸板或捶打的锡纸制成的——那就不可能存在欲望和类推如此自由的流动。”


这让我想起展览中间的那件异形作品,你昨天也做了类似的解读,说它像人的身体,像面具,又像十字架,等等。所以我昨天看到这件作品,然后听你解释,再看到克拉克这段话的时候,一下子想到了这里。所以我想问,你会把自己看作一个传统的画家,或怎么看绘画与艺术史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王一:塞尚和立体主义对我来说是一个分水岭,因为他们直接改变了传看的方式,分析的、辩证又主观的,我认为这是观念艺术的雏形。更早我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安吉利科、卡拉瓦乔,甚至是普桑,他们对空间结构的理解,和颜色与阴影的认知也都是非常现代主义化的。从我的受教育背景相当传统,在学院里我的导师是何红舟、孙景刚,他们的代表作是历史题材油画。所以对我而言我接触了更多艺术史中的经典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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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安吉利科(Fra Angelico,1387-1455)

《天使报喜》

祭坛画,木板蛋彩画,194 x 194 cm,作于约1426年

现存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鲁明军安吉利科是中世纪的现代主义,是异类。也就是说你在国美没有受到过现代主义,马奈、塞尚、印象派的熏陶?


王一:倒不是这个意思,现代主义流派肯定是非常清楚的,通常我们就认为这些是当代艺术祖师爷了,同时我也接受到了更多古典的教育,相当于我有了两个源头。我可能不清楚“当代”艺术是什么,但大概知道艺术是什么。我确实会寻找一条脉络,比如从安吉利科,到立体主义,再到阿尔伯斯,我更关心结构或者解构的,结构就是观念的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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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共研计划《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开幕对谈现场



-10-


鲁明军刚才我们已经谈到了一些“光”,其实整个西方艺术史从文艺复兴开始就是“光”主导的,严格的说有透视就是光,那么你画面中的那些三角形,明显带有一种辐射性,这是有意识而为的吗,还是无意识间受到传统训练带来的结果?


王一:更大程度上来说是因为规则性层叠的绘画方式产生的,现在有时候我会去规避它,去掉那些稳定的结构、透视,寻找一种“超比例”,而不是传统美学上的比例分割。


确实很多人会说到我画中带有光,大部分指的是美学属性的,漂亮的美好的。“要有光”说的也是光是带来生命的,但是光也具有不稳定性、危险性、甚至带来死亡的一面,像闪电击中时的火光、炸药爆炸的光、核辐射等。前几年我读到了《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其中有核反应堆爆炸当晚周围居民的记述:“黑夜中,一切仿佛都在发光,有些光是蓝色的,有些光是红色的。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些文字仿佛在描述美丽的景象,极度诗意;而事实是,那些目睹了“光”的住民,在未来数月或数年内全部都死去了。《一闪|Ksana》便是采用了原子弹爆发时“蘑菇云”的三段式结构形状,并且都带有蓝绿色和一些有视觉冲突感和紧张感的颜色,还有一个术语是“切伦科夫辐射”就是指核反应时产生的蓝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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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Ksana 2026-4

2026

镜面不锈钢上丙烯、树脂

Acrylic and resin on mirrored stainless steel

60 x 60 cm


鲁明军就是把来自于透视的光,艺术史知识中的光,和现实世界中的光做结合。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就是讲有些光会带来生命,有些光会带来死亡,真正你走出洞穴,那里是未知的,可能你就被光射死。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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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级结构》 Primary Structuires

2016-2020

浇筑树脂,蜂窝铝板 cast resin, honeycomb aluminum panel

尺寸可变 Dimensions variable


鲁明我们通常认为抽象是追求精神性的,但实际上你的绘画,以及《初级结构|Primary Structures》这些装置或雕塑的作品,又都很强调物质性。你是如何看待并平衡二者之间关系的?


王一:唯物主义来说存在先于精神,但如果是造物,那么像柏拉图所说“理念”就先于存在。“物派(Monoha)”有没有精神性?艺术家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赋予物质/材料精神性,让平凡的物质,通过形式,到达精神。或者找到自己设想中代表精神的物质,这种“寄托物”对每个艺术家肯定都不一样。我自己会经常使用玻璃、镜子、树脂、铝、灯泡等带有透明性、反射性的物质,我觉得它们能对应、串联起艺术史上的图式和哲学概念,有时能隐喻一些事。展厅最后区域的《空椅|Empty Chair》、《红盖儿|Red Square》就非常依赖材料本身的含义和物理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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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Empty Chair

2026

uv打印,艺术家自制镜面 UV print, artist-made mirror

30 x 20 cm


王一:《空椅》全部来自于记录1976年的某一特定事件的期刊,我扫描了斑驳的老杂志封面,去除了事件的主体人物,只留下了不同期刊的名字,出版日期,做法和《无何有形》类似。但是又用了波普艺术的手法处理图片,但它们也不是政治波普的,大大小小的黑框最后体现出来还是抽象的。我把这些设计师处理过的图片反相转印到玻璃上,再自己制作镜面涂层,让每一个观看作品的人成为中心,取代原本的主体。很多观众误以为这些镜子本来就是旧的,是五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你说的物质性其实就已经等同于精神性了,作品是近乎“以假乱真”穿越了半个世纪,即使它们刚才完成于上周。为什么用镜子,因为我觉得镜子在艺术史、哲学史、文学史上都有切入点,属于“特征物”,能有很多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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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儿》Red Suqare

2021至今

旧红领巾(由艺术家母亲缝制)、理疗用红外线灯泡

Vintage red scarf (sewn by the artist’s mother)

and therapeutic infrared light bulb

尺寸可变 Dimensions variable


王一:而《红盖儿》是我通过做公益事业的朋友和乡村学校教师的帮助收集而来,是真实使用过很久的红领巾,我购买了几百条新的红领巾寄到学校,与学生们交换获取。每一条使用痕迹和大小可能都不一样,有些甚至有小孩子自己写上去的名字和班级等,还有一些保留了系红领巾时候留下的“结”。这种领巾是典型受到苏联文化政策影响下的产物,现在几乎只存在于极少国家,显然属于具有精神含义的物质,对我而言它们更是典型的“象征性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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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母亲缝制作品《红盖儿》Red Suqare中的旧红领巾


王一:我请母亲亲手拼接缝制,把原本的三角形颠倒相连,再度变为一个巨大的四方形。题名“《红盖儿(Red Square)》”,这又是有特殊含义的物品,是古代婚嫁时女性批在头上的红布(Red Veil),而英文译名则再度变化为Red Square,即“红方块”或者“红场”。目前我仍然在收集,最终扩大到一定规模尺度时,我会再做成一个动态装置,在四个角上连系钢丝和电机,让巨大的红布水平地缓缓升空,再迅速下落,观众也可以在其下行走坐卧,被覆盖笼罩...所以尺度上从小到大,从一个形状到另一个形状,或不同语境下的命名,同一个物质被社会、常理、艺术家赋予的精神意义是发生了迁移的,多义,更甚至完全是对调的。


鲁明军但是如果一张画、一件作品抵达不了你的理念,你该怎么办?


王一:抵达不了我可能就自我妥协一下(笑)。我会觉得它就应该抵达不了。


鲁明军就是绝对的理念是任何作品都抵达不了的。



-12-


鲁明军抽象主义在二十世纪不断遭到质疑,最初抽象是一种革命艺术,到了美国之后就变成了个人主义的形式。那这种“自由”就带来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它可能变得很装饰,像格林伯格所言抽象是代表前卫,可是最前卫的东西越容易变成‘后卫’,就是庸俗和装饰。前几年也议论到所谓的“僵尸形式主义”,你如何看待,或说你创作中如何克服落入僵尸形式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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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玛利亚 Maria Taniguchi

《无题》
2025

布面丙烯与铅笔
229 × 114 × 2.5 cm


王一:任何一种形式或者媒介材料,在变得很轻易实现时都会遭遇自我重复的问题,即便是莫奈的草垛和教堂、德劳内的巴黎铁塔、封达那、抽象表现主义那么多的色域画、阿尔伯斯、POP Art,或者“砖块画”的谷口玛利亚(Maria Taniguchi),这样看来是否所有人都难逃其咎?我觉得“美”,是一个陷阱,它有惯性有惰性;但是如果是“美学”层面上的重复,是带有研究性、批判性的形式美或者“重复”,我觉得便无需惊慌。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时代,风格和形式的变迁,是否可以交给AI算法来推演了?但是否在系统内部,我们虽然看不见,但是也上演着重复运算。哪怕从DNA层面上来讲“重复”本身也是“进化”过程中重要的形式,如果我们失去了重复,可能也就失去了变异和进化的可能。另一个重要的点就是我这个项目所讨论的,形状、形式的现实来源和精神指向。每个人都会有重复的阶段,任何前卫变化也可能最终沦落到重复,变成“后卫”,所以对我来说,尝试回到100年前抽象诞生的时刻,这很重要。就是艺术家要有很强的动因去创造一个形式,有可能是很强很直接的现实来源,可能是他主张或者批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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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Ooops!

2025

uv打印,艺术家自制镜面 UV print, artist-made mirror

80 x 100 cm


鲁明军所以这次展览里的《无何有形》、《本来无形》、《矣…》、《空椅》都和各种事件有联系。但是反过来问,这些新的作品会对你原来那些偏形式主义的抽象画带来挑战吗?你在处理、转化这些事件时有一定的难度,或者说抵达不了你要的那种形式?


王一:对,但我觉得难度是必要的。美学层面上的形式已经不重要了,一些作品是“怎么画”重要,而一些画是“画什么”重要,这并没有矛盾,是工作方式的不同。形式不重要了,绘画不重要了,我只用油漆笔、最少种类的颜料去画地图,或者归纳提炼事件,变成图形,像你前面提到的“Diagram”。没有比例、没有构图、没有颜色、没有笔触、没有肌理、没有均衡,这里已经没有普遍意义上的绘画性了,我是在忠诚地还原事件,以一个当代艺术家的态度和责任心、同理心、道德心。同时我又认为,只有放弃了某种既有的绘画性,才能拓展绘画性本身。


所以两种工作方式对于我不是冲突,而是并行的,如同艺术中的“肉、“骨”、“灵”是一体同时的,丰富了我,也来自我本人的性格,只要是你观念的真实反映就可以,是真诚的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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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共研计划《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展览现场


鲁明军你觉得你真诚吗?


王一:我自己的原则是极端真诚。但我也认可谎言和棒喝,只要目的是高尚的。



-13-


鲁明军最后一个问题,通常我们都认为抽象代表着普遍的形式,一般应该是去身份化的,但其实今天我们讨论抽象的时候,都很可能带入身份。比如中国抽象、中国式抽象、黑人抽象、南方抽象等等。所以你会考虑身份问题吗,比如丁乙老师可能中国抽象的典范,你会在意这个吗,或者你会怎么理解身份和抽象的关系?


王一:我还是认为抽象是一种国际语言,当然就像我们说英语虽然是全球语言一样,但每个地方人说的口音都不一样,中式英语、日式英语、印度英语、Queens English、苏格兰英语、美式英语,都是同样语言差别也可以很大。


抽象的元素是很少的,正因此所以它有可以达成在视觉上一致性的先天优势,是可以共情共感的;同时那些基础的形状、形式,又与不同的文化、历史、事件、意识形态结合,产生出多义性、多元性。我其实在一开始是很反对民族化这个狭隘的定义,就像我同样反对地区方言,这是在二十年前的态度,但是今天我也许可以欣赏了。我记得大概十年前英国白立方画廊要做一个中国抽象展览,中国总监和英国总监都来了看了一些艺术家工作室,但是后来中方总监告诉我她们选择了所有看过工作室的艺术家,除了我,因为我和她们谈马列维奇,谈苏联先锋派,我没有中国性。我很失落,我只是真实的谈了我的看法,不过我想这也正常,我本就没有什么中国传统艺术的学习经验,我是学西画开始的。但是我更难过的是看到了这个展览最后的面貌:清一色的黑白单色作品,要么就是水墨材料。我明白了,噢,原来这就是你们眼中的中国性。


鲁明军这个展览我有印象,叫“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


王一:但如果这是一个中国艺术家,或者亚洲艺术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的话,我也可以用我的方式和视角去丰富,就像韩国抽象艺术家一样。


鲁明军像是李禹焕(Lee Ufan)他们早就面临了解决了这样的问题。你认为你是一个“中国抽象艺术家”吗?


王一:是也不是。我是一个出生在中国的,有一些中国文化历史知识的抽象艺术家,我可以反映中国,本地发生的事件,甚至近150年的历史都可以是我的艺术资料这是我背负的宿命责任和义务。同时也未必局限于此,可以是东亚,远古文明,也可以是更大范围。抽象或者艺术没有国界的基础是,作为人的好奇心和道德心是普遍存在的。


鲁明军抽象作为一个艺术史里的概念也是在近代一百年里被建构起来的,这种建构本身是带有很强的白人艺术史家色彩的,但今天这场叙事也遭到了越来越多的挑战。甚至抽象作为普遍的形式,本身是带有一种扩张,所谓的普世主义,甚至带有暴力。很多概念是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被赋予新的内涵,“抽象”在过去肯定是一种激进的或至少是中性的表达,但可能在今天它变成了需要被质疑的。你有没有在我创作中对此有所反省?或者你天然地认为抽象就是真理,抽象就是正确的?你会对自己的定位和工作产生怀疑吗?


王一:现在国内外大行其道的小清新绘画、ins滤镜图像绘画,这种甜腻的洛可可式还魂难道是前卫的、正确的吗?我最近淘到一本费顿出版《Fresh Cream》,2000的当代艺术是什么样的,也是26年前的人对未来艺术的想象,而今天又变成什么样子了呢?里面刊载的绘画艺术家寥寥无几,女性艺术和今天的“织毛线”也大有不同非常生猛有力,网络艺术刚刚诞生显得的可爱真诚...


但抽象对我并不是前卫或者退步的问题,在我出生时它早已是现成的“观念工具”之一。我选择这种方式,是觉得它在中国的特定环境是有可行之处的,哪怕我们大多数的人民是不理解抽象的,或根本不愿意去理解。但也正因如此,我可以把抽象视为一种“保护伞”,越是没有人有耐心去了解,我越是能放很多东西进去,反而是比政治波普或图像绘画更有利,更激烈。哪怕我说的东西,用的抽象形式非常个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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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指“积累福报之田地”的方形纹样袈裟,江西省佛宫寺释迦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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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马远 《水图》 绢本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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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居清信《市川门之助》


我在墨西哥和中国古代的陶器上看到近似的三角形,在应县佛塔的袈裟背面找到了马列维奇的红方块,在马远水图里看到了布里奇特·莱利(Bridget Riley),在江户时期浮世绘个和服和风筝上看到了极简主义的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抽象是世界的,也是民族的,是古老的也会是未来的,各占多少百分比对每个艺术家都不一样,因为你的目的不一样,没有高下对错。我仍然相信抽象是再现世界和表达观念的绝佳“药方”,但是对症下药。绝对个人的前提是绝对真诚,只要强度够了,绝对个人化的意志也必定是绝对群体的一部分。




ASE共研计划首期项目:王一《无何有形|Shapes?from?Nowhere》展期自2026年5月8日至2026年7月10日,免费对公众开放。欢迎登录小程序ASE Art Space进行预约。



 当前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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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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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共研计划首期项目开幕!

王一《无何有形|Shapes from No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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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身体作为方法:艺术、医学与具身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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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观之旅:一场关于艺术、身体与感知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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