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pac 首尔群展｜韩冰、梅根·鲁尼、琼·斯奈德：那内在之眼

Thaddaeus Ropac首尔画廊欣然呈现群展“那内心之眼”（That Inward Eye），汇集韩冰、梅根·鲁尼（Megan Rooney）与琼·斯奈德（Joan Snyder）的精选作品。此次展览是三位艺术家的作品首次在韩国展出，旨在探讨她们各自独特的绘画方法，以及这些方法之间交汇与分岔的不同节点。三位艺术家在不同的文化、材料与地理语境中展开创作，她们将画面空间视为不仅是可供作画的表面，更是一个需要进入、抵抗并穿越的场域。它不再只是简单的边界或支撑结构，而成为艺术家主动协商与跨越的界限。而绘画本身，则成为一种容器，其中承载的不仅是色彩、笔触与材料，也包括时间、记忆与情感。

出生于1940年美国新泽西的琼·斯奈德，因在美国艺术中发展出一种极具身体感的绘画语言而广受认可。此次展出的部分作品体现了自传经验、自然世界与绘画本体之间彼此交织的关系。这些绘画通过对“流动性”的唤起，动摇了画面平面的固定性：这种流动既是字面意义上的，体现在她对水的多种描绘之中；也是材料层面的，体现在作品黏稠、渗流般的表面质感之中。

在《海之语言》（Language of the Sea）中，一张黄色网格覆盖在绿松石色的海面之上，海面间点缀着玻璃弹珠。艺术评论家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以“现代性的象征”为二十世纪艺术中最具代表性且坚不可摧的结构，但它却似乎在颜料本身的物质性面前逐渐让步：画面中原本清晰的线条与明确的边界，却融化为滴落、流痕与涂抹。斯奈德借此暗示，海洋的语言，就如同绘画的语言，或女性感知的语言一样，无法被整齐地纳入几何秩序之中。正如策展人兼艺术史学家珍妮·索金（Jenni Sorkin）所写：“网格贯穿了斯奈德的整个创作生涯，始终像节拍器一般运作。它既是精确性的装置，是一种可供依赖的节奏；同时也可以成为被逾越与突破的对象。”

斯奈德的许多作品都在放大并解构绘画中“湿与干”、“软与硬”、“明与暗”等二元对立关系。在作品《因为》（Because）中，绘画表面融化为一片鲜明的滴流与厚涂颜料的堆积；而在《工作室笔记》（Studio Notes）里，在一系列私人遗物，即布料碎片、象征符号、绘画痕迹、手印以及手写文字之下，艺术家用一个木制圆环勾勒出了一方椭圆形池塘的轮廓。

池塘这一意象则反复出现在琼·斯奈德的创作之中，并构成其更广泛视觉语汇的一部分；这一语汇还包括花朵、图腾、身体、田野与心形等元素。池塘既唤起艺术家生活与工作的自然景观，并承担某种日记式的功能，其形态本身也成为绘画的一种类比。池塘那闪烁而迷人的表面，既像一面镜子，也像一道深渊：它既映照外界，也容纳内里。

对于梅根·鲁尼而言，绘画既是一个不断施加颜料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找回”图像的过程；它构成艺术家与画布之间一种高度身体化的互动关系，其中各种形态被轻柔地引导，或经由搏斗般的过程而逐渐成形。其作品曾于2025年在北京路易·威登Espace文化艺术空间举办的展览“琼·米切尔/梅根·鲁尼：自然之绘”中，与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的作品共同展出。她的作品以周期性的方式创作，并通过颜料、粉彩与油画棒层层累积、又反复打磨的过程逐渐发展而成。这些作品宛如时间的胶囊，在生成过程中不断吸收周遭环境的痕迹，以及艺术家内在精神景观的印记。

鲁尼拒绝将画布仅仅视为一个表层媒介。她交替使用画笔与电动砂磨机，直接深入画面的内部结构进行创作。正如梅根·鲁尼所说：“我在绘画时，会想象自己正在飞行并悬浮于画面之上，寻找能够降落的位置，时而触地，时而再次升空。我不断重复这一过程，直到画面开始积累信息。”通过这种持续不断、甚至带有对抗性的创作过程，她不断与媒介本身的条件搏斗，探查绘画平面的扁平性以及笔触作为物质痕迹的坚实存在。鲁尼的作品标题往往源于创作过程中浮现出的某些具体事物，尤其是在作品接近完成的阶段；而有时，它们则来自她对周遭世界的观察，例如诗句或季节变换的引用。这些标题透露出她与每一幅绘画之间亲密而漫长的对话。这种对话往往持续数月，并仿佛在画布之中若隐若现地回响，与鲜活的笔触彼此摩擦，宛如另一道不可见的动作轨迹。

此次展览中的数件作品，其标题取自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于1807年创作的诗作《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而诗人将想象描述为“那内心之眼”（that inward eye），也成为本次展览标题的来源。

递归式的层叠与移除，同样构成了韩冰创作实践的核心。她的作品近期曾于2024年在中国美术馆（National Art Museum of China）展出。在先后生活于纽约、洛杉矶与上海之后，她如今定居巴黎；她的创作发展自一种在她穿行于城市时，对碎片与肌理等元素的持续收集和无意识地积累。

韩冰尤其着迷于地铁与街道上层层张贴的海报与广告：它们彼此覆盖、不断堆积，如同地层一般；又或者被撕裂，从而显露出新的、偶然生成的构图。正如艺术史学家多丽丝·冯·德拉滕（Doris von Drathen）所写：“她所关注的，是图像与图像之间的缝隙。吸引她目光的，并不是撕裂本身，也不是其碎片化的形态，而是图像在显现与消失之间的此消彼长。”在她的绘画中，图像通过一层层不断覆盖、又被刮除的颜料逐渐显现出来，并形成锯齿状、彼此重叠的边缘。有时，那些熟悉的形状与图像会被突如其来的、宛如数字故障（glitch）般的笔触打断；随后，它们又重新回归为统一的整体构图。于是，画面平面不再是单一边界所构成的空间，而成为多个边缘相互拼接的复合体。

与韩冰绘画一同展出的，还有一系列纸上作品。这些作品通过一种类似版画转印的方式完成，即将颜料从一个表面转移到另一个表面。她说道：“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你把颜料铺上去，在揭开纸张之前，你永远不知道最终会出现什么。”在这些作品中，鲜艳飞溅的颜料与报纸页面相互接触，部分遮蔽了印刷文字，并由此生成偶然、不可预期的构图。正如城市环境中那些意外出现的痕迹一样，韩冰探索的是：当两个图像性的边缘彼此相遇时，会发生什么。

在三位艺术家各自不同的创作实践中，堆积、掩埋与抹除等物理过程，使她们得以不断审视构成绘画表面的各种结构，并最终游移于抽象与具象、观察与记忆、坚实与流动、过去与当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