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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锋 访谈 | 谭军:与偏锋的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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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锋 访谈 | 谭军:与偏锋的一次对话 崇真艺客偏锋 访谈 | 谭军:与偏锋的一次对话 崇真艺客
?、水墨
偏锋咱们从水墨开始聊吧,相对于其它艺术形式,水墨在当代似乎很不活跃,你是怎么看待这种状况的?
如果从创作、学术和市场等各方面都表现得像“水墨死了”,那水墨肯定是死了。但我以为,即便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也无法同时掌握这三个方面的情况,尤其是创作这个方面。
创作,是无数具体创作者动态的产物。既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创作者的具体进展,也无法了解每一个创作者是否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如果用学术和市场来判断的话,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能跟艺术毫无关联。


偏锋画画这么多年,你认为什么是“水墨”,“水墨”的内涵是什么?
“水墨的内涵”,这种概念,是中国独有的。
欧洲人脑壳想裂了,也肯定不会提出“稀释剂与颜料的内涵”这种概念。
在中国的绘画史当中,水与墨,长时间地与毛笔、丝绢、渗水或不渗水的纸张绑定在一起,并因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话术,来描述材料与操作的种种特性,最终确定为超乎视觉的玄幻解释系统。工具材料与特定技法呈现的视觉特征,都被赋予各种精神涵义,藉由古代文人在社会中的地位而成为权威规范和解释。
“水墨的内涵”这种概念基本是由话语权决定的,多少带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加上专制历史中的权力、权威崇拜,让这种“内涵”变成了玄学,被无限地夸大。
今天的“水墨”,如果能回归其工具材料与操作形成的视觉语言,由今人的视觉经验和想象来形成自己的涵义和理解,不再盲从原本特殊的规定性,不用那些诡辩的玄幻词语来给自己加戏,而是用普遍的视觉规律来构建对语言和作品的理解与想象,或许真能形成新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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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竹斋五色笺谱册 零页082 明代 胡正言辑印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偏锋你的意思是说,不用传统中的历史文化、文人精神,而采用西方现代、当代艺术的语言风格和理论来重新演绎水墨,这样能实现与西方艺术理论和现场的同步吗?这样的话,不是消解了水墨背后的中国文化特性?

可能,要先避免一种想法:在艺术中,即意味着必然比好。这是一种简单的进化论思维,在艺术领域,材料、风格、方法等不存在优胜劣汰

水墨背后承载的中国传统历史文化及文人精神消失与否,本就不应该是艺术创作者需要考虑的。
历史文化和文人精神,如果在当下真的有其价值,自然会在各领域表现出其生命力,在艺术中传承,也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水墨在历史和传统文化中的内涵,有其作为绘画语言的价值,但也包含着一种专制制度下权力炫耀和目空一切的秩序感,这可能是需要谨慎对待的方面。
当水墨在表达和观看中,不再只盯着其原本的“规定性”,获得自由时,水墨或许能更充分地发挥其艺术语言的特征,从而带来新的视觉经验和价值。水墨回归单纯的材料媒介,应该是水墨保持其价值和意义难得的出路之一,不仅不是弱化水墨,而恰恰是回归绘画和艺术自身。当然,水墨在今天已经不只是绘画。
为了与西方现当代艺术理论和现场的同步,而刻意用水墨去演绎西方现代、当代的艺术样貌,从艺术创作的角度来看,肯定是本末倒置的,也是毫无自信和自觉的表现。艺术创作是艺术理论的前提,而不是相反。创作者始终是以自己的表达内容为出发点,有不吐不快的表达需求,再找合适的表达方式,这一过程又自然地合乎创作者的个体成长经验。
水墨背后的中国历史传统文化和文人精神,消失与否,是由其自身在当下语境中的价值决定的。
在复杂多元的当代文化语境中,强势地持续了两千多年的专制继续在人们的头脑中保持着活力,从如此强势专横的传统文化中,寻找那些在当下仍有价值的东西,确实需要强大的理性和批判精神才有可能。
当代,是一个全球化和生产力科技都前所未有的时代,人们在物理、思想层面获得连接和自由的可能性也是前所未有的,而艺术家本来就是人群中对自由敏感的个体,这也是一个艺术相对自由的时代。但是,自由本身也是双刃剑,自由就意味着有对自由视若无睹的自由,意味着有追求愚蠢和庸俗的自由,也可以是艺术泛滥和庸俗的时代,好的艺术会更多元,糟糕的也会花样百出的糟糕。就像,文明包容野蛮,结果,野蛮在文明中肆意膨胀,反噬文明。


偏锋你有没有遭遇这样一种情形,当代水墨,对于传统绘画来讲,像是一种“次传统”;对于西方现代艺术来说,又像是一种“次现代”,有点两边不靠,当代水墨是“传统艺术的当代形式”。而近些年,中国成为全球第二经济体了,随之而来的,也有了一些文化上的自信,从世界角度看中国、看中国艺术、看当代水墨。这样,可能把水墨从媒材特性和中国特性中解放出来吗?

GDP强了,才从世界的角度来看“水墨”,有点像是一种“自我中心”、一种虚妄的自大。

本来,作为一个身处当代的人,就应该有人类一份子的心态和思想准备。如今,从艺术视野和认知上是几乎可以做到全球同步的,至于最终选择以怎样的语言形式来表达,应该是每个艺术家具体的轨迹决定的,无所谓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

将当代的“水墨”理解为一种对于中国传统绘画而言的“次传统”,暗含着一种对“传统”的权威崇拜和不容置疑的屈从。“传统绘画”是正统,这与专制下“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奴才心态类似;“变”了,也意味着权威、利益和秩序关系中位置的丧失,也就失去了对“绘画”判断的权力和权威;同时,又要会面临对新事物的理解无能和对自我的无所适从。

将当代的“水墨”理解为一种对于西方现代艺术而言的“次现代”,则暗含着一种对“西方”的弱者心态,是被“落后就要挨打”的丛林逻辑洗脑后的症状,是完全不理解“现代”的表现。

生产力进步带来的科学、经济、文化、军事等各方面的进步和多元化,相对于人类的前现代状态,是人类全方位的发展,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上的,只有追求自我发展和完善的个体才可能适应这些变化。其实,工业革命以来,生产力和科技的进步,对西方人精神上的冲击也依然余波未了,很多人至今也无法恰当地安置自我。

当然,如果没有所谓的资本主义“人的异化”,现代生活大概率也会糟糕很多,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想好好工作。

脑子里如果还有“传统艺术的当代形式”这种伪概念,至少表明了脑子还处于前现代状态。这是无法理解眼前事物,四处乱找抓手的结果。作为创作者,作品即自己,无需假借各种莫须有的概念;作为观看者,面对作品时,同样无需假借各种概念,而是以自己的即时感受为先;作为阐释者,天花乱坠的概念与词汇的发明、挪用,倒是可以看成是另一次的“创作”。

现代,意味着运用人的理性,对自身野蛮的限制,文明的演进是人的思想观念的进步,而不只是物质世界的“现代化”。西方现代艺术,伴随着人类认知的进步,并同步地进行表达。水墨,并未真正参与到这场“现代化”的认知进程当中。当代的“水墨”,更像是跳跃式地进入到现代文化当中的,成为多元现代文化的一部分,它在材料物理层面,短时间、小范围地参与了艺术的现代演进。而普遍性的人的现代启蒙,在此地,实际上并到来,甚至多次被有意阻挡了。

现代,意味着个体需要运用自己的理性,摆脱蒙昧,追求个体价值。将这个思路运用到“中国水墨”时,首先要厘清中国传统文化强加在水墨上的“精神和规定性”,也要理解水墨作为“媒介”的可能性。

理性地来看,“水墨”,也是一种颜料与稀释剂结合涂抹在平面介质上的绘画。反过来,从解释再去看定义时,会发现,这个定义几乎对所有的平面绘画都适用,从远古洞窟里的壁画,到墓室壁画、湿壁画,卷轴绘画,水彩、丹培拉、油画、丙烯等等材料的架上绘画。就像马琳杜玛丝的水彩画对中国某些画家的启发,欧洲壁画对中国当代工笔画的影响,这种语言上的共通性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工具材料,回归工具材料的本质,去除其文化规定性,创作者有运用工具材料的自由、能动性和表达的自由,尽可能地发挥材料的可能性。即俗话说的,人是目的,人不是工具。在艺术中,按照特殊的规定性使用工具,人也就成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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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安 二日 纸本水墨 248×173cm 2021

这件作品是一件水墨回归其工具材料、回归绘画、回归视觉的例子,从色墨、造型等都能看出创作者的能动性和表达自由


偏锋慢点慢点,咱们再往回拉拉。批判地来看待传统和水墨是没问题,咱们透过分析和批判通常总能挑出些好来。文人士大夫延续了千余年的水墨画,不管是技法语言层面,还是精神内涵层面,总归,在今天还是会有些可取的价值。咱们在批判和质疑中,来聊聊那些值得肯定的部分。就像你,你还在使用纸张、毛笔、墨,这不是一种肯定和继承吗?这是在践行你总在说的——要厘清中国传统文化强加在水墨上的“精神和规定性”,回归水墨作为“媒介”的可能性,回归艺术自身吗?

纸张、毛笔、墨,这里指的都是中国书画所用的独特材料,它们确实在制作、选择和使用过程中都有其特殊的规定性。

在专业学习训练阶段,我曾经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被严格地要求模仿古代各个时期、各种风格下,各种毛笔、墨、纸张与水的操作规范。并借此去理解各时期、各种具体风格作品的语言形成和表达。这也是中国教育体制的通用模式——临摹、写生、创作。

这一阶段,都是对水墨材料已有规定性的模仿和体认,也仅仅只是水墨作为绘画媒介极为有限的运用。那些训练,既让我认识到水墨在过往的规定性,也提示了水墨在规定以外可能性的存在。

更因为,中国绘画的体系一直有着一种复古倾向(权威崇拜的结果),极少“反叛式”、“颠覆式”地朝向未来。可以肯定的是,一直以来,对水墨规定性的阐释远大于对其可能性的探索。

我们所熟知的版画、油画、雕塑等等艺术样式都是非常传统的,但它们都经历了大量的语言可能性的探索,当然,这些可能性的探索是由无数艺术家来实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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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军 东山. 22 工纸、墨、丙烯 215×200cm 2022 
以这张作品为例来说说造型:在中国古代“应物象形”,可以说是对“逼真”的追求,这也是很多文化中都有的,但实现逼真的方法在不同文化中有明显的差异。勾线、平涂、渲染是古代中国绘画实现逼真的重要方法,“线”尤其被看重。而这件作品中的线很弱,并且只是图画过程中留下的痕迹,没有主动勾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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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华翎 侠女 46 绢 水色 38×30cm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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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华翎 侠女 20 绢 水色 38×30cm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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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德·里希特 林中爱人 布面油画 170×200cm 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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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德·里希特 S与孩童 布面油画 41×36cm 1995

徐华翎的工笔画也是对中国古代绘画语言的一次叛逆。她的逼真与格哈德·里希特对形象的模糊处理类似,巧妙地避免了勾线,这种对传统绘画语言的新探索带来了新的视觉感受,也拓展了工具材料的可能性。



?、写意

偏锋那就是说,水墨作为语言媒介的可能性也还需要无数人来探索、实践呗。

水墨、文人画还有个很核心的东西,就是“写意”。

我们讲“写意”,它似乎是一种手段与方法,也是目标和目的;既是语言技法,也是精神追求;既是一种高要求的艺术表达方式,也被认为是一种高阶的艺术境界、评价体系。

有一种观点:“写意”的水墨,可能比任何其他媒介的要求都高,被认为是训练和修养的结果。你是怎么理解文人画系统里“写意”的?今天“写意”有什么变化吗

“写意”,确实是中国传统艺术独有的一种状态,文人画中的“写意”跟中国的文字书写史有直接的关联。在古代,书写是识字群体、士大夫的日常之一,往往自幼训练不断,“写”已化为下意识的操作行为,以至于随意留下的便条、信札都可能是极佳的作品。

“写”,既是绘画中事实上的操作行为,因为绘画过程中使用着与书写相同的工具材料,也同样以点线形态为语言元素;“写”,又是一种归纳抽象后的观念,因为绘画的操作终究不是汉字的书写,书写的行为惯性也不能直接生成绘画。将这种“观念化”的“写”应用于绘画中,使得文人绘画从技术、方法层面就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解释的观念性的绘画。

但是,“写意”,作为方法、观念的强调和神化,当然也跟文人士大夫在社会中的强势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作为社会中极其少数的识字和书写群体,拥有对相关工具材料与方法的绝对定义权和阐释权。

也正是因为文人的权威性,使得对绘画中“写”的操作和观念都容易变成某种规定性而僵化。

如今,虽然人口识字率大幅提高了,汉字书写应用却已经降到极低的程度。拼音输入、语音输入和输入时的自动修正,让拿毛笔书写的人和操作时间都少得不能再少了,对“写意”中的“写”的体认绝对只是极少数人的瞬间。

其实,这种以毛笔与书法绑定的,运用在绘画中的“写”,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对工具、技法极度熟练后的状态,一种艺术表达在操作层面的自由状态,而这种松弛、自由的状态在各类艺术家的成熟阶段都可以被观察到,也可以算作是艺术家的基本素养之一,我倒觉得不用纠结够不够中国古代文人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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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马奈 带叶黄瓜 水彩灰淡彩 33.7×26cm 约1880年 美国国家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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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汉斯·荷尔拜因 托马斯·埃利奥特爵士肖像 粉红打底纸本、黑彩粉笔、白垩提白 27.8×20.8cm 英国皇家收藏基金会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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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 鲸船 布面油画 91.8×122.6cm1845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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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克·图伊曼斯 玩偶一号 布面油画 102.5×66.5cm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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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莫斯 无题 纸本、墨、蜡笔、水粉 42×59cm 2019

这些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表现出一种自由、松弛的状态 ,也许与中国古代文人画中的写在形态上完全不同 ,但是 ,在操作感受上却有巧合的一致性 ,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写吧。


偏锋你这么说也算是一种理解吧。

“写意”的“意”呢,“写意”肯定不只是一种技术方法层面的概念。

中国古代的画家们“澄怀味像”、“写胸中逸气”时,似乎有着某种个性之外的共通气质,因为他们都有着稳定、清晰的文化背景,艺术家对自己的知识、道德、伦理系统有清晰的理解,山水花鸟、神话掌故也都有特定的意义,整个文化系统给予了画家们框架和安全感。“写意”的“意”,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某种文化气质、精神背景。文人们对自身、世界和水墨操作过程的独特理解,透过笔、水、墨在宣纸上来呈现。

现在,中国传统的文化系统被百余年来的现代化、革命进程所打断、淘汰、遮蔽、替代,人们的思想意识几乎完全被动地被新的文化系统灌输和挤占。也许这是“水墨”和“写意”遇到困境的根源之一。

“水墨”、“写意”,确实可以看作一场灵魂经验,是提醒人们个人主体性和价值的重要方式之一,长期的训练也确实是实现其艺术表达的必要前提。

文人画、水墨绘画在实现对某物和画面描绘的同时,也实现了绘画的自我指涉。在画家们长期训练的能力中,充分地展现出水墨绘画本身——随类赋彩、应物象形、骨法用笔等等特质,这些绘画自身的意义,在艺术家的本性、天赋、训练和修养等参与下,呈现了丰富的变化,甚至于,绘画自身成为了绘画的目的。

文人画家们的主体性确证,虽然罕有像西方现代主义画家们那样集中、明显,但是,倪瓒、徐渭、朱耷等等个性鲜明者也不少。“写意”,是他们对水墨自身创造性地操作,也确实是他们情绪、人生体验、精神和灵魂肆意挥洒的过程。水墨、写意,在表现绘画自身,在表达个体内在经验、灵魂体验、共通的文化涵义等等方面确实都曾相当突出。

只是世易时移,文人画、水墨千百年延续与承袭后的弊病也日渐清晰,或许是因为祖先崇拜、权威崇拜这类思想与制度根源,画家的主体性逐渐停留在技法技巧层面上,绘画的精神与意义也逐渐雷同或消失,“写意”成为物理意义上的制作,甚至,藉由“画谱”分门别类、一笔一划地给予了规定性的学习和理解的路径。这是对艺术最大的伤害。

如今,常常听说,时代变了、中国的传统不存在了,所以水墨和写意也不行了、过时了。当然不是这样。那种理解,把传统的一切看做了一个与过去时间绑定的完整体,而现代可以轻松完整地与旧时代切割似的。

另外,中国传统文化与水墨、写意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母体与子体的逻辑关系。通常,那些个体创造的非功利性的艺术,往往是一个文化中最宝贵和纯粹的人类精神的体现,也是属于全人类的永恒价值。

相对于后全球化的现代文明,通常所说的传统文化,意味着不完美,需要改善。

写意,作为一种方法和观念并不存在新旧、过时与否,它是特定工具材料的特定方法,真正需要甄别与取舍的是“意”的部分,即形成文人精神世界的框架和文化。

中国古代文人们的精神世界和价值观的营养来源,某些是需要质疑和批判的,那是一个极权专制下的文化系统,所有人的思想观念和价值观都被专制制度所塑造,互相塑造,或隐或显地会影响到艺术的表达。




三、修养

偏锋那就是咱们通常讲的“修养”吧。

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要达成的自我认知与完善,在古代,即便是最博学多才的文化人也肯定是有其时间局限性的。

水墨“写意”,既然表达传递的是画家的生命体验、文化背景这些,那多多少少在今天看来是会有些问题。中国古代文人极为重视的“修养”,今天的画家们该做怎样的调整

重视“修养”,肯定是文人画、水墨最为重要的特征。

部分是因为古代文人画创作群体首先是文人,然后才是画家,也因为文人自居的创作者有意识地区别于匠人、民间画工等群体而设置了所谓的“修养”门槛。有点“先有艺术家,后有艺术作品”的意思,但完全不同于西方观念艺术的逻辑。

文人画家重视修养是完全胜过技能、技巧的,相较于成为一个画家,文人们更重视成为一个有修养的人,人之为人的主体性似乎被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因此,这样画家的作品当然有其独特的价值。对文人画的模仿、学习也可以部分地帮助理解“修养”如何进入、如何化于作品中。

我自己也是很认同这种对自身的持续不断地修炼。

但是,遵循中国古代文人画家对修养的重视,并不是要去重复他们的训练、修炼过程,读他们读过的书、摹他们临过的帖,而是借鉴他们的方法与态度,即对修养的重视和不断自我完善的态度。

在古代,士大夫们为皇权专制提供了意识形态,也借此获得了特权与利益。他们也会把维持既有社会秩序作为目标,加上知识结构的局陷,他们可能完全受困于极度压抑个体的专制制度。文人画家们就在这种极权专制的环境中,探讨和构建了对自我、对世界的道德自律和宗教感,必然有其时代局限性。

当然,如今,在中国根深蒂固的专制余毒、实用主义叠加现代消费主义等等的环境中,在科技的“助纣为虐”下,谈论个人修养,探讨和构建自我,同样有局限性和困难重重,有些难得又有些可怜。


偏锋从你的画中,看得出来你对“修养”的认同和修炼。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如何具体的看待“修养”的内容和训练?比如,“自然”是文人修养的重要一环,而我们现在的自然环境已经完全今非昔比了,今天大自然的意义跟文人画时代应该已经不同了吧。那时候山水代表了一种超然的态度、不入世的人文理想。谈谈修养的具体内容和方法吧。

我觉得,自然对人的意义,取决于具体个人对自然的体认。尽管,自然,对于人类个体而言,存在着一种天然的意义。

自然,相对于人类这一群体,天然地代表着一种超然和出世,这对所有人类个体也都有着同样的效果,并不是只有中国文人才有的对自然的需求。

或许,中国文人强调了自然的超功利属性,其原因可能在于他们是专制集团的既得利益者,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他们有远超常人的追求自然超功利意义的条件,在其现实理想受挫时,很容易转向自然。同理反推,面对自然,有追求超功利意义的条件的人,都可能更容易觉醒出对自然的超然和出世。

这是人类作为自然的一部分的天性,恐怕,即使人类演化到能放弃肉体了,依然会渴望在自然中的超然出世的体验。

今天,我身边的人工环境常常逼迫出我对自然的无限渴望,这种对自然的本能需求驱使我不停地出走,随着我条件和经验的改善也出走得更多、更远、更久。出走于自然时,我也在不停地触发思考、照见自我和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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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 望月二叟 布面油画 34.9×43.8cm 约18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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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张路(传)得笑月图 绢本水墨 158.2×89.2cm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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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 景中的珀尔修斯与安德罗墨达 湿壁画 159.39×118.75cm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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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米友仁 雲山圖  纸本水墨 手卷 27.6×57cm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对自然的超功利态度,我理解为一种人的生物属性,一种近乎本能的需求。如果有谁完全不需要自然了,那只能是一种人的化。人,具有化同类的邪恶天性,完全可能为了利益去异化同类。


除了“自然”,修养的其它内容还有哪些?与中国古代文人们所修的内容有什么区别?古代文人所研读的“经典”你都读过吗?你有什么不一样的读法和体会?

此刻,因为各种现代科技,在阅读上,我有中国古代文人无法比拟的优势:能看到的书的种类远超古代任何文人富贾的藏书;能极其便捷地检索出我想要阅读的内容;能读到很多更专业的人毕生努力完成的研究,并进行比较阅读;能看到、听到大量各领域专业人士的课程和分享。总之,在获取个人毕生所需的智识上,有古代文人完全无法比拟的优势。

但是,获取信息的优势也同时伴随着问题:为争夺读者的注意力,信息会主动大量涌入,这很容易导致接收者信息过载、注意力匮乏;媒体和算法将特定的信息持续推送给特定的阅读群体,这样反而容易结成牢固的信息茧房;在如今的现实和虚拟世界中,信息被别有用心地持续灌输给接收者,实际上是对接收者的持续干扰,可能导致接收者注意力涣散、判断力失准;还有,信息量巨大、选择太多,也容易让读者担心因错失信息而焦虑。总之,新世代也有新的问题。

古代文人们的“经典”,我当然读过一些,读得更多的是现当代人的文学创作和思想观念。毕竟,成为一个此刻时间与空间观念下的人,是我更切实的目标,因为,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人”的涵义是有差异的,我希望自己属于自己时代里的“人”,以此为目标的修炼才是恰当的。当然,对个人绘画语言、技术技巧、方法的持续锤炼和推进,在艺术史中思考此刻自己绘画的推进,也是修养的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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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军 东山. 30 手工纸、墨、丙烯 200×215cm 2022 






四、艺术的价值

偏锋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天天去工作室工作的画家,也知道你思考的范围比较宽,对社会的现状也有深入地观察,但你却选择了纸本水墨。你的这种创作模式,与现当代艺术的不断地推陈出新、艺术即创造的观念似乎有些相悖啊,你是怎么看待艺术与创造的?

纸本水墨,似乎是一种很保守的选择,那只是因为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如果理解成纸本与水溶性颜料,就几乎成了全世界绘画者都在使用的方式了。所以,这取决于自己怎么去看待工具材料。

我们这代人,在进入专业学习时——1990年代初,学习和认知因为国家的开放、印刷的繁荣、互联网的起步等等,不再局限于传统和中国等范畴,更多的是以绘画和艺术的维度来思考和操作的。我,作为以“纸本水墨”来实践的人,只是更多地思考了一些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绘画的问题,但关于绘画和艺术的思考才是基础。

至于“创新”、“创造”,这确实是艺术必须的品质之一,但也完全不必为了创新而创新。实际上,“创造”作为一种现代观念,已然成为了一种“绩效主义”、一种负担,甚至阻碍了创作者去“发现”的可能。

“发现”,其实是一种比“创造”更基础、更重要能力,有点量变到质变的意思。世间“存在”的复杂程度,本来就远远超越了个体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很多时候,个体所谓的创造、创新可能只是自己未曾发现、或者视而不见的事物。观察并建立事物之间的连接,然后理解和认知所处的世界,才有可能产生真正的创造,不必着急为这个世界“创造”,更不必急功近利地去“创造”垃圾。


在你自己这么多年的水墨创作历程中,有没有具体的“发现”和“创造”,可以说点清晰、操作层面的经验吗?比如说,你的作品里“发现”和“创造”有哪些点?

就说说纸吧。

纸,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长久的使用和演化史,延续至今,在书画领域的使用的纸张品类仍极其多样,但是,绝大多数人的书画用纸又多为某些特定的品牌和类型。
在专业学习阶段,我从已知的古今作品中看到了纸张材质和语言上的差异,于是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纸张的特性和语言上做研究,充分地去“发现”各种纸张的语言特色,寻找符合自己需要的纸张。这个对材料的“发现过程”持续了约十六年,期间尝试过不计其数的纸张类型和方法,这个“发现”当然也并不是为了找到某种可以一劳永逸使用的纸张,而只是找到了某一类型,具体的使用中仍有各种变数。
当然,“发现”自己合适的纸张是一方面,创造性的使用方法则是个人绘画语言的重要来源。以水和阻断剂(明矾)来处理渗水的纸、从纸张的反面着色,这两种方法古今画家都有用到,我的所谓“创造性”的方法,则是将反面绘制的方法推到了极致——全画面完全在纸张的反面绘制,可以在不看实时画面效果的情况下来完成作品。
曾经,有些初次给我托平作品的裱画工,将我要的“正面”托成了背面,和背纸裱糊在一起。因为,我作品纸张的“背面”,往往墨与色都更强烈和清晰,似乎是一般人以为的“正面”。
“背面绘制”这一方法,在我“发现”后,将它“创造性”地使用在我选定的纸张上,呈现的是全新的语言。我的这种阶段性的“创新”是完全基于对过去的“发现”。
总的来说,相对于自己去创造“巧夺天工”,我更喜欢去发现“自然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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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媒介是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材料媒介的使用方法也是语言的关键之一,持续发明新材料新媒介往往并不容易,创造性地运用材料和媒介在艺术领域更为常



偏锋跟你“基于对过去的发现”不同,有另一种情况,艺术家们选择了去“水墨”材质,完全通过使用其他媒材,创作出一种效果上或精神文化上的“水墨”作品。这种“创造”、“创新”你又怎么看?
去水墨材质、视觉效果上的“类水墨”作品,非水墨材质、精神气质上的“类水墨”作品,这两种类型从语言角度看都有其“创新”的地方,从方法上看都是基于“发现”的创新,这没有对错可言,都可以做出好作品。
比如,徐冰的山水装置背后的故事系列以各种现成物装置投影成长卷山水画的效果。
马琳·杜马斯(Marlene Dumas)的纸本水彩系列作品,因为其与水墨的相似性,在中国当代水墨画创作者中影响也蛮大的。
中国古代的“工笔画”与古典油画的语言效果上的相似性,导致一些绢本纸本的创作者以水性材料来模仿古典油画的效果,而一些油画材料的创作者也来模仿中国古代卷轴绘画的效果,这有点像文学作品的各语言间的互译和摹写。
这种语言效果、文化气质上的相似与借鉴,是艺术演变史上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不是判断艺术价值的依据。当然,所有基于“发现”的创新和表达,都面临与原借鉴对象的差异性问题,即创新程度的问题,离原借鉴对象越近则价值越低,模仿终究是艺术的大忌。另外,关键的关键,还是要看艺术表达的内容和价值,而不只是形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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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 背后的故事:仿大痴山水图 综合媒材装置 130×300cm 500×174×60cm 2019 鼓浪屿当代艺术中心KCCA供图
偏锋 访谈 | 谭军:与偏锋的一次对话 崇真艺客

徐冰 背后的故事:仿大痴山水图 综合媒材装置 130×300cm 500×174×60cm 2019(该拍摄角度为画作背面) 鼓浪屿当代艺术中心KCCA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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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琳·杜马斯 抹大拉 彩色石版画 48.5×38cm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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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斯 云山图 布面油画 250×200cm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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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来到中国 (南京展览现场、局部、对比) 张见、叶紫、孟哲、刘志蕾、毕晓慧、王晴园、金金、栗玉莹、杨怡、刘小锋、胡箫桐 ,绘画装置,466×700cm,2022


偏锋艺术是“创造”也好,是“发现”也罢,在你的创作历程中,没见过你涉及其它材料和方式,比如,空间类的装置、雕塑、陶瓷、现成品等等之类的。很多艺术家都会从自己开始的专业逐渐走向更多元,对此,你是一种怎样的想法?

我觉得,走向多元媒介不是艺术家的必由之路。这其中的决定性因素可能是艺术家的个性和历程使然。

我从画画以来反复被老师们评价为“沉得住气”,画画的同道换来换去,而我总是在画,这过程中没有什么“坚韧不拔”、“坚持不懈”,而只是单纯的因为在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一件让自己幸福和让自我得以安放的事情。

我画画不是为了彰显、突出自己的聪明或能力,不是为了与他人比较和竞争,也不是为了创造或改写历史、影响他人。

总之,我画画首先是为了处置自我在此生的种种体验。

对于处置自我的种种体验,我觉得,用单一的绘画,甚至是所谓的“纸本水墨”就足够了。而且,有这样一个观点——你知道得越多,也就越知道自己的无知,在某个单一领域的长久探索,一样会有新的发现,更何况,我并不是在深耕一个所谓的“纸本水墨”领域,而是将我此生不断增加的经验和体验持续带入到我的绘画中。

想到加缪说过一句话,“我的灵魂并非追求不朽,只是想穷尽可能之地。”

我并不想在艺术上做得惊天动地,我只是在用绘画安置自己。


偏锋这么说,你是在用艺术处理纯粹个人的问题。艺术进入现当代以来,不是越来越重视反映社会问题、现实问题,甚至是整个人类的问题了吗?你怎么有点反着来的意思啊!

社会现实问题、人类的问题,确实随着新一轮的全球化、技术进步等等的推进,逐渐成为更为明显和有关注度的问题,艺术也顺势更多地开始反映这些问题了。与之对应的是新技术、新媒介进入艺术领域,丝网印刷、摄影、录像、电视、投影、数码打印、数字编程、装置、现成物等等,在各种新观念的支配下,诞生出了五花八门的、跨领域、多媒介的艺术样式,甚至,诞生了什么都是艺术、人人都艺术家、艺术死了等等概念。

最初,思考这些新问题和新媒介时,我也曾很激动很新鲜。

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接触胶卷摄影、2000年开始使用DV摄像机,这两种媒介对于记录和反映现实社会的问题,明显优于架上绘画媒介,但当时的使用成本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只能很有限地使用。随着媒介数字化的发展,成本下来了,但媒介的强度也在我心里降下来了。摄影,算是我一直在做的,变换着工具一直在拍,但也只是成为我绘画表达的辅助方式。
更关键的是,在绘画创作和表达的经历中,我明白了,艺术创作与表达的核心媒介其实是我自己。
如果我能成为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如果我能广泛地认知和理解所处的现实世界和人性,我的感受和体验便具有某种当下的普遍性,将这些感受与体验真诚地表达出来即反映了这种当下的普遍性。
而且,首要的首要,其实是对社会现实问题的了解和认知,而不是急于表达。因为,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存在于各种有意无意的虚假信息层层包裹和扭曲之下,是为了各种目的而矫饰后的结果。“艺术”,自身的问题也大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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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所示为本人摄影与绘画并置展出的效果图,在《观沙岭》谭军个人作品展,2022.7.23-2022.8.23 北京索卡中心展出。我的绘画和摄影,因为共同的创作主体而产生图像上的隐秘联系,将它们并置时依然是协调的。



偏锋如今啊,一定程度上,“艺术”自身也确实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问题了。“艺术服务于某某”咱先不谈啊。“艺术”如今是有些被神化了,“艺术”之名底下庇护着很多特权,人们追捧、迷恋着这些特权和身份本身。“艺术”也算是某些人表达社会问题和关注的一个方便法门,甚至,不需要对社会问题有什么具体的、系统的、学科性的研究,就可以轻松地通过艺术获得公众、媒体的关注、掌声,甚至利益。这也算是一个艺术和文化的系统性问题。

艺术,即便沦为工具,依然对人类很重要。

艺术也许并不能解决实际、具体的问题,但艺术的“特权”获得了人们的注意力,或许能让更多的人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或许能增加些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只要“艺术”别以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去粉饰问题的存在,或聒噪地去添加些毫无建设性杂音、故意混淆视听,能自知自己的局限性,那便算是积极地参与社会问题了。

我自己也常常觉得,这操蛋的世界那么多迫在眉睫的问题急需解决,而我还在画画,这让我显得很可耻,像特权者一样可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值得。

但人类是一种追求自身意义、自我确证的物种,自身确证的需求与生俱来,而艺术是人类自我确证的重要方式之一,我绘画的目的也是在于确证我自己的价值。




五、人的意义

偏锋说到“人的价值”,这似乎又是一种“玄学”了,可能,你觉得有价值的事情别人觉得没价值,你觉得有意义非做不可的事情别人觉得无所谓。尤其是在艺术领域,怎么做才能体现出你的价值观呢?

你觉得有价值的事情别人觉得没有价值,或者相反,这是一种人类社会的通病,尤其在人们普遍放弃思考和理性、只会听安排和指示的地方,这种状况就是“价值观丧失或混乱”。通常,一个地方是一种怎样的状态,是那些强势的统治者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刻意保持的。

某些情况下,自律、自尊的人,常常是不被极权允许存在和发展的。自律的人,他们是尊重人类群体自发秩序的人,这种自发秩序也是以尊重人类个体为基础的,这些是与无限制的权力相悖的。相反,无知、无赖、人格残缺的巨婴,它们畏惧权力,反而易于统治,这才是权力所乐见的。

人,必然活在群体中、社会中,会有各种规则约束人的思考和行动,甚至规训成某种“对社会有用的人”、“工具化的人”。

我个人的价值观,就在于面对各种约束和规训时,我决定去相信、去做的事情,从这些事情的选择上可以看到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可以看到到我的价值观。落实在艺术领域,也有一些具体的选择,比如,我选择画什么主题、素材,选择以什么方法、技法来表现,这些其实都会反映出我的价值观。


偏锋不同文化、不同时间段价值观不同,而在今天,大家有了某种趋于共通的价值。怎么用绘画这种古老的形式表现你今天的价值观呢?怎么用水墨材料来表现你今天的价值观呢?

从野蛮走向文明,这似乎是一种今天大家趋于共通的价值,但是,大家原本就生活在差异巨大的各种文化当中,而不同文化系统的惯性和约束力也各不相同,它们未必会发展趋向于共通的价值。

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说过,“那些声称所有文化一律平等的人从未解释过,为何这些文化的后果却是如此的不平等。”

塔利班2021年8月掌权后,随即成立了“弘扬美德与预防罪恶部”,立法要求其治下的女性穿全身遮盖的Abaya,当地女性称其为“移动的牢笼”,而塔利班政府认为是在宣扬其文化独特性,俄罗斯等国也认为那是人家的不容他人指摘的家务事。在此时此刻,心智、人格稍健全的人都不会认同塔利班政府的“文化价值”。

又比如金正恩,在此时此刻,一人直接主宰了整个国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价值观实在难以认同。

此时此刻,美国商务部长建议“Always say yes to the President” 而总统Trump在白宫向记者们展示Trump永远正确(“Trump was right about everything.”)的红色棒球帽。美国高级官员配戴起了Trump像章。这与今天的人类共同价值是完全相悖的、反智的。在一个没有自发秩序的、攫取型、统治型的社会中生存,个体只有沦为奴隶这一种结果,艺术表达将不复存在,艺术也不被需要。

文明与理性,作为今天人类重要的共同价值,其实很容易在今天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画家的作品中看到。理性,可以说是如今艺术作品、绘画中最常见的特征之一,无论何种材料、风格、主题、素材,作品整体呈现出理性特质,也是这个世代的潜藏特征。文明,意味着抑制自身的愚昧、意味着自律、追求自我完善,也意味着个体被尊重和褒扬,作品呈现出明显的个人化倾向、强调和追求个性,也就是普遍的状态了,个人化即意味着文明。


偏锋除了理性、强调个人化这些特征,能具体一点谈谈你个人价值和作品之间的关联吗?你个人的意义如何在作品中呈现呢

在任一文化中,各种“规训”总是有可能被个体清醒认知和突破的,尤其是被那些渴望自由和个性的人,表达的愿望会本能地出现,越压抑越想表达。而个人价值观的形成和表达,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有时候往往不是看个体如何明确、突出地主张什么,而是看不主张什么、不做什么。历史学家罗新常提的一个概念——“有所不为的反叛者”,我觉得更符合我个人价值的表达。

在中国现在的社会中,有些人文知识分子一味强调责任感与批判性,在为民立言、为民请命的大旗下,隐藏着一种自以为是与自命不凡,他们似乎忘记了知识分子应有的独立、理性与宽容精神,以及最不可缺少的知识本身。虽说知道分子不是知识分子,但是知识分子一定得先知道,得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虽然,目前的舆论环境渐渐将知识分子“驱逐”了。

我不赞同民粹主义,也不赞同精英主义。我自知在智识上的有限,所以经常选择了闭嘴,把发言权交给那些真正有发言能力和表达能力的人。

比如,女性主义近些年来成为了全世界的热点和显学,我当然也有一些反思和表达的愿望,但是,相较于很多身处问题核心的女性创作者而言,我的表达很可能会显得像既得利益者的无病呻吟,更糟糕的可能看起来像是在消费和利用了女性真实的困境。这让我在自己的绘画中有意回避了以女性为对象,即便偶然出现女性或男性形象时,我往往也会刻意削弱性别特征,而更强调作为“人”的共性。

如果能理解“水墨是艺术众多形式语言之一”,就像雕塑、壁画、版画、油画等等古老的艺术形式一样,是人类众多表达方式之一,便可以自信、自由地使用水墨来创作和表达不必去自己、不必去向别人证明或炫耀自己的能力。使用任何一门语言本来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当然,如果自己做贱自己的语言、腐化自己的语言、表达一些庸俗、野蛮的内容,难免也会让人连语言也一并看低了。

我以为,不拿自己努力摸索的语言去做不恰当的表达,保持自己的纯粹性、绘画的纯粹性,有所不为,个人的意义或许也就能纯粹、真实地呈现在作品中了。

2025.2.28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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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卫红 疼痛 纸本水墨 145×278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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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琳·杜马斯 海伦娜 2001 No.2 布面油画 200×100cm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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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琳·杜马斯 海伦娜 2001 No.2 布面油画 200×100cm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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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美丽与血泪 2022) 导演:劳拉·珀特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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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锋画廊坚持对中国当代艺术进程的洞察以及对欧洲及战后艺术大师的探索,并在两者的对话与碰撞中寻找各种可能的艺术力量。偏锋既是中国最早推动抽象艺术研究与发展的重要画廊,也是持续探讨具象绘画在当下多种可能性的主要机构。我们深信,艺术的体验产生于一个又一个的变革中创造的新世界;艺术家的作品正是探索世界的第三只眼睛。对于收藏家,偏锋为其提供专业知识,鼓励他们发掘个人独特的视角,只因两者的充分结合才能构建卓越的收藏。我们希望更多的藏家可以秉持鉴赏家的心态,更深入地理解当代艺术以及欣赏画廊发掘、重塑并坚信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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