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群展“取火”：任莉莉，指向生成，也指向消逝

陈哲的装置作品以“闻”与“听”替代视觉读时，激发着我们对人类“守火”之历程的重新想象。

莫尼亚·本·哈穆达的作品把火视为一种观念与精神性的隐喻，把雕塑和绘画转化为火镰一般压缩与释放能量的场域。

陈萧伊的影像作品邀请观众进入一场旷野折返，探究火与高原上不具名的聚散离合间隐秘的联结。

任莉莉的两组雕塑引入煤炭为创作材料，探究了这种古老化石能源与艺术家的成长记忆、故乡命运之间的关联。

开幕期间，陈哲、陈萧伊和任莉莉就其委任创作进行了更深入的介绍，我们将在此把讲座内容整理为图文依次与大家分享。

艺术家任莉莉为阿那亚艺术中心的展览“取火”创作了两组全新的雕塑作品。在《心有所系》中，硅胶包裹着煤渣，与滑轮构成了一个可活动装置。艺术家出生于曾以煤炭资源闻名的黑龙江七台河市，城市和几代人的轨迹似乎都被资源的开采和枯竭所牵动。硅胶如脐带或输送能源的管道，而煤渣暗示能源的殆尽。

滑轮赋予结构可变性，使牵引循环不断，却无明确起点或终点，呈现缓慢的消耗。作品既指向生成，也指向消逝，折射出艺术家故乡及人类与能源交织的命运和历程。

在另一组作品《降临 I、II、III》中，三件卵形雕塑置于盛有煤炭的圆形托盘里，其形态如种子或器官，象征孕育生命的结构，同时吸收着煤炭尚未释放的能量。金属“壳”显露出人工痕迹，使其悬置在自然物与造物之间，获得科幻色彩。

煤炭源自远古生物数百万年的地质沉积，而卵形雕塑仿佛从未来或地外“降临”至此，引发我们对时间和能源的想象。置于露天圆形剧场层叠的环形结构中，使其显得既被聚焦，又被隔离。

以下内容

基于艺术家口述整理

位于中庭空间展出的作品《降临 I、II、III》由三个圆盘构成，圆盘中分别盛放着煤炭，以及三件卵形雕塑。这些煤炭来源不同，在颜色、质地、颗粒状态和成分构成上也有所区别。三件卵形雕塑则分别以金属和大理石制成。至于它们为何呈现为这样的形态，我认为更多源自一种直觉。它们像某种无来由的思绪，突然降临到我的脑海中。

这次委任的缘起，是展览策展人在我于上海三街画廊的个展中看到了一件作品《Omen》（2025）（图 1）。那件作品中也使用了煤炭，但当时我更多是从材料本身的角度出发，去处理它的颜色、质感、吸光性，以及它在暗环境中所形成的沉默而强烈的存在感。相比之下，这次委任的过程启发我进一步发觉了煤炭与我自身经验之间的关系，也让我重新回到关于故乡、身体、记忆和物质的思考之中。

我长期对卵形、圆形与椭圆形充满兴趣。这类形态本身承载着丰富的故事性与符号意味，却又不指向某种固定的解释。它们可以让人联想到卵、种子、星体、器官、眼睛，或某种尚未被命名的生命形态；每位观者也都可以根据自身的经验，对它们进行不同的解读。对我而言，这种开放性非常重要，它让作品不必停留在单一的象征系统之中，而是始终处在一种生成、悬置和被重新想象的状态。

因此，当策展人告诉我，希望这组新作品能够在阿那亚艺术中心的中庭展出时，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恰切的位置。我曾经来过这栋建筑，对中庭空间印象很深。它是一个环形空间，阶梯像水纹一样向四周扩散，观众的身体也会随着空间的路径不断移动、下降、靠近。对我而言，空间往往不是作品的背景，而是作品生成过程中非常重要的灵感来源。它会改变作品被观看的方式，也会改变作品自身所释放出的能量。

作品标题《降临》源自一部同名科幻电影。我一直喜欢科幻小说和电影，因为它们常常以陌生的方式重新组织我们对时间、生命、语言和世界的感知。而“降临”这个词，也恰如其分地描述了这组作品的发生方式：它并不是一个被完全规划出来的形态，而更像某种突然出现的意象，带着一点不确定性，来到我的意识和空间之中。布展期间，我注意到观众从楼梯下行后，会恰好正对这组作品。三个不明之物位于中庭之中，像是某种从别处到来的存在，也像是在向观众发出一种安静的邀请——邀请他们步入这个空间，靠近它们，并在观看中建立自己的联想。（图 2）

煤炭一方面与展览主题“取火”相关联。它储存能量，其生成又与漫长的地质时间纠缠在一起。仅仅是“煤炭”这个名称本身，就足以撬开许多想象：地下、火、黑暗、劳动、城市、工业、资源、消耗与遗弃。此外，煤炭会在手中留下痕迹，我迷恋这种痕迹，也迷恋它直接而强烈的物质性。它不像一种中性的材料，而更像某种会反过来影响身体的东西——当你触碰它，它也会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出生在一座盛产煤炭的城市——七台河市，但很小就离开了那里，因此我对那座城市以及煤炭的记忆是零碎而散乱的。它不是一种完整、清晰的故乡记忆，而更像一些残片：颜色、气味、灰尘、寒冷、矿区、亲人的讲述，以及某种很难言说的身体感受。每一次重返故土，再次触碰煤炭，它留给我的印象都不尽相同。（图 3）最初吸引我的是颜色，然后是材质，最后才逐渐意识到煤炭在这座城市中的位置，以及它作为一种符号性的存在。

我不断遗忘，又不断回忆，所有断裂之处都由想象来弥合。这大概也是我一直感兴趣的东西。记忆并不是稳定的，它总是在缺失、误读、重组和投射中形成。对我而言，材料也具有类似的状态。它们并不只是被动地承载意义，而是在制作过程中不断改变我的判断和想象。同样让我感兴趣的，是石材从原始状态到最终成型的过程。它看似坚硬、稳定，但在切割、打磨和转化的过程中充满了不确定性。当你与材料发生关系，去利用它、回应它，或者发掘它新的面貌和可能性时，整个过程都饱含着乐趣、阻力与未知。（图 4-5）

这些与作品创作和制作过程相关的图片，包括早期的 3D 建模草图（图 6）。作品完成后，表面上看近似于某种自然物，例如人类器官、胎盘、种子，或未知的生物组织（图 7），但其外部结构实际上是通过金属 3D 打印制作而成的成型件（图 8）。这种关系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它看似有机，实则经过高度技术化的生产；它像自然生成之物，却又带有人造物的精确痕迹。

在创作过程中，我也产生了许多关于技术与创作之间关系的思考。技术如何被隐匿，又如何被呈现？自然物与人造物如何彼此贴合、互相伪装？两者之间的冲突、错位和对比，又如何催生出有意义的碰撞？我并不希望技术只是作为一种工具被使用，也不希望它完全暴露为某种冷硬的工业语言。更吸引我的是它与身体、直觉、记忆和材料之间复杂而暧昧的关系。正是这些思考，将我引向了此次展览中呈现的另一组新作品《心有所系》。

《心有所系》（图 9）与脐带的意象有关。我们出生时都曾通过脐带与母体相连。它是胎儿在母体内重要的营养输送管道，也是我们最早与另一个身体发生连接的媒介。然而婴儿出生后，脐带会被剪断、遗弃，连接也随之转化为分离。正是这一意象，将我重新拉回到我的出生地七台河。

七台河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座与河流有关的城市，但事实上它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河流，只有水库。我小时候从未注意到这个名字中的荒诞与错位，直到多年后重返故地，才突然意识到其中的不协调。它像一个指向水的名字，却落在一片由煤炭、矿井和工业记忆构成的土地上。

我曾偶然听到过一个非官方的说法：“七台”谐音“脐带”。据说曾有一位女神将一条脐带抛在这片土地上，而后才孕育了这座城市。这个民间故事未必可靠，却以一种非常奇异的方式拉近了我与这座城市的关系。它让七台河对我而言忽然产生了新的意义：这座城市不再只是一个我早早离开的出生地，而像是一个与身体、母体、输送、断裂和遗弃有关的地方。

这个故事也与煤炭城市的命运形成了某种呼应。七台河像脐带一样，曾经持续向外输送大量煤炭和能源，滋养着更大的工业系统和城市发展。但当资源逐渐枯竭，它的使命似乎也随之完成，随后便像脐带一样被剪断、被遗弃。这并不只是七台河一座城市的处境，许多东北资源型城市及其居民的命运也同样如此：它们曾经被需要，被使用，被赋予生产和供给的功能；而当时代转向，它们又迅速被边缘化。

我曾回到七台河采访一些工人，发现他们的生活状态仿佛处于某种停滞之中。很多生活环境依然恶劣，时间似乎并没有真正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改变。但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一种更复杂的矛盾：在时代快速发展和变迁的同时，他们的生活一方面看似“一成不变”，另一方面却早已被悄然改变。他们并不是没有被时代影响，而是在被时代改变的同时，也被时代抛弃和遗忘。这种变与不变之间的错位，构成了我认为值得审视的议题。

促成《心有所系》的另一个重要元素来自滑轮结构（图 15-16）。我曾进入一个废弃矿井，乘坐滑轮装置降至井底。那次经验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尤其是滑轮本身的结构：绳索、重力、牵引、下降、悬置，以及身体被机械装置带入地下的感受。由此我联想到一种纠缠的力的作用。虽然我的雕塑作品通常是静态的，但我希望它们能够在形态中捕捉某种动态的冲突与张力，仿佛力量仍然停留在物体内部，尚未完全释放。

作品的部分结构使用了麻绳，其外层包裹着混合了煤渣的硅胶，以模仿脐带的形态。（图 17）下方连接着一块煤炭，如同某种器官，或一个被悬挂、牵引、依附的身体部位。（图 18）绳索的打结让我想到脐带的打结，也让我想到更古老的结绳记事：在文字之前，人类曾通过绳结来记录事件、数量、关系和记忆。

在这件作品中，原本有机的人体组织被转化为一种近似人造塑料的质感；而煤炭这种来自地下、充满地质时间的材料，又被处理成类似器官的存在。自然物、人造物、身体组织和工业材料在作品中彼此混淆。对我而言，这种混淆非常关键。它不仅关乎材料的转化，也关乎记忆、故乡和身体经验之间难以分割的关系。

《降临 I、II、III》和《心有所系》都围绕煤炭、故乡、身体与记忆之间的关系展开。煤炭既是能源，也是故乡的碎片；卵形、脐带与滑轮则分别指向生成、连接、断裂与牵引。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对七台河的重新触碰。作品并不试图还原一段完整的历史，而是在破碎的经验、民间传说和材料记忆之间，寻找一种可以暂时停留的形态。

阅读｜群展“取火”：陈哲，以身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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