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专访丨当时间拥有不同的身体

步入展厅，一边是冰川、漂砾、煤层与海洋，另一边则是天文观测、历史图像、神话叙事与不可见的能量。朱利安·夏西埃赫（Julian Charrière）长期深入冰川、矿区与深海现场，在物质世界的流变中追索时间痕迹；洛朗·格拉索（Laurent Grasso）则游走于科学、历史与信仰的边界，通过影像、绘画与装置不断撬动我们对于现实的固有认知。当冰层中的地质记忆、历史的残响与宇宙尺度的想象在同一空间交汇，两位艺术家以彼此不同却相互映照的创作路径，共同将观众引向一个古老而迫切的问题：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朱利安·夏西埃赫出生于瑞士，现居柏林。阿尔卑斯山脉、冰川、湖泊与积雪构成了他最早的世界经验。今天回看他的创作，那些反复出现的冰、水、矿石和山体并非后来的艺术选择，而更像一种持续至今的生命经验。在采访中，他谈到自己童年时期因身体原因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自由奔跑，更多时候只能停留在景观之中观察世界。“我经常是静止的，只是在观察和吸收。”这种看似被动的状态后来成为他理解世界的方法。与许多以观念出发的艺术家不同，夏西埃赫始终强调与具体地点建立关系。他不断前往那些远离日常经验的区域——冰川、火山、深海、矿井、核试验场。对他而言，这些地点并不是浪漫化的风景，而更像地球历史的档案馆，保存着时间留下的痕迹与证据。

《蓝色化石，熵故事》，“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

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这种兴趣最终汇聚成《走向无地之极》（Towards No Earthly Pole，2019）。作品的起点来自2017年。那一年，夏西埃赫受邀搭乘俄罗斯科考船参加首届南极双年展。某个夜晚，一座冰山突然从海面之下破水而出，这个瞬间后来成为整件作品的源头。在长达104分钟的影片中，观众看到的并不是某一处真实存在的极地景观，而是一片由不同地理区域重新拼接而成的复合地貌：阿尔卑斯冰川、冰岛冰原、格陵兰冰盖与北冰洋漂流冰山被汇聚在同一片黑暗之中，形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地理整体。这里没有稳定的坐标，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没有可以依赖的尺度。无人机搭载的探照灯在夜色中缓慢移动，只能照亮冰层局部，大片景观始终隐藏在阴影之中。冰川不再是明信片式的壮丽风景，而变成了一种难以被完整把握的存在。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因此，《走向无地之极》并非单纯关于冰川，而是在追问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今天的人们究竟是如何认识冰川的？事实上，绝大多数人从未真正到达过极地，但冰川却在当代视觉文化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新闻报道、纪录片、社交媒体与卫星图像不断制造着关于极地的想象，使冰川既成为气候变化最显著的象征，也成为一种关于消失的隐喻。比起冰川本身，夏西埃赫更关心图像如何塑造经验，以及技术如何改变我们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在采访中，他谈到一个重要判断：今天的人们越来越通过技术来认识世界，而不是通过身体经验。现实正在不断被技术所中介，“城市像身体的外骨骼，是身体的延伸。”他说。因此，《走向无地之极》并不是让观众更接近冰川，而是在不断提醒人们，自己与冰川之间始终存在着距离。

《纯粹废弃》，“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

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类似的思考也出现在《并非所有漫游者都会迷失》（Not All Who Wander Are Lost，2019）中。作品采用地质学常见的岩芯钻探技术：艺术家从冰川漂砾中钻取圆柱状岩芯，再将空缺部分填入不锈钢、铝、黄铜与镀银黄铜等金属。钻探原本是科学获取历史信息的方法，通过分析岩芯，人们得以了解数千年前的地质变化与气候演变；但在夏西埃赫看来，获取知识与消耗世界往往共享同一个动作。钻取意味着削减，研究意味着介入。随着钻孔不断深入，岩石变得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接近崩裂的临界点。作品因此构成了对当代生态处境极为精准的隐喻：人类总在试图理解世界，却也在理解的过程中不断改变世界。这种矛盾同样贯穿《煤壁》（Coalface, 2024）与《螺旋经济》（Spiral Economy, 2025）等作品。煤、化石与矿物在他的创作中不仅是自然资源，更是时间的载体，它们记录着数百万年的沉积与变化，也记录着工业文明形成的漫长过程。

《反照率》，“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

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如果说许多关于环境问题的艺术作品试图告诉观众应该如何行动，那么夏西埃赫似乎更关心人与世界之间逐渐失落的联系。在他的作品里，冰川、漂砾、煤层与矿物从来不只是被研究或被观看的对象，而是承载着漫长时间与复杂关系的存在。通过一次次深入冰川、矿区与海洋现场的实践，他所尝试恢复的并非某种关于自然的浪漫想象，而是一种重新感知世界的能力——让人意识到，自己始终置身其中，而非置身其外。

《水之交汇》，“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

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时装男士》对话Julian Charrière 

朱利安·夏西埃赫，?朱利安·夏西埃赫。

拍摄：Roselena Ramistella。

时装男士：你曾提到童年时更多是在景观中观察世界，这种经历后来如何影响你的创作？

Julian Charrière：那段经历让我学会了通过观察与吸收来理解周围的一切。很多时候，我不是主动去征服一个地方，而是进入一个环境，与它建立关系，并试着理解它如何回应我的存在。

时装男士：《走向无地之极》中的冰川来自不同地区，你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极地经验吗？

Julian Charrière：我感兴趣的是图像如何塑造我们的记忆。很多人从未到过极地，但极地早已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我想探索这种由图像不断累积而形成的经验。

时装男士：为什么你总是前往冰川、矿区和深海这样的地方？

Julian Charrière：这些地方提醒我们，世界远比人类经验复杂。今天我们越来越生活在技术构成的中介环境里，而我希望重新建立人与物质世界之间的联系。

出生于1972年的洛朗·格拉索（Laurent Grasso）先后就读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纽约Cooper Union和伦敦Central Saint Martins，获得过马塞尔·杜尚奖，并长期活跃于巴黎东京宫、蓬皮杜中心、奥赛博物馆以及世界各地的重要艺术机构。2024年出版的大型专著甚至直接以《Time Travel》命名。“时间旅行”确实是理解格拉索创作的一把钥匙，但这里的“旅行”并不意味着穿越过去与未来的科幻想象，而更接近一种感知上的位移：当熟悉的现实被轻微挪动，原本稳固的秩序开始出现裂缝，人们也得以重新审视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事物。

洛朗·格拉索，?洛朗·格拉索。

拍摄：CNCITY Foundation。

在采访中，当被问及“凯洛斯的回响”这一主题时，格拉索几乎立刻谈到了时间。在他看来，时间始终是一个复杂而具有挑战性的主题，而自己的创作也长期围绕着某种“时间旅行”的经验展开。他经常利用历史图像、科学现象、神话叙事与现实碎片构建作品，并将它们置于一种彼此错位的关系之中。观众看到的既像证据，也像预言；既像档案，也像幻觉。重要的从来不是哪一种解释更正确，而是在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中，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所身处的现实。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这种兴趣最明显地体现在《往昔研究》（Studies into the Past）系列中。这些绘画乍看仿佛来自文艺复兴时期：平静的天空、广阔的风景、古典绘画式的光线与构图。然而，当视线停留得更久一些，异常便开始出现——流星划过天际，双太阳同时悬挂在空中，远方燃起无法解释的火焰。画面中的种种异象既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它们让人联想到气候变化、能源危机、极端天气以及人类对于未知的集体焦虑，却始终拒绝提供明确的答案。过去与未来在同一张画布上重叠，历史不再是一条单向流动的时间轴，而成为不断折返、重组与回响的循环。

《往昔研究》，“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

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格拉索对此有一个颇为有趣的解释。他并不把火焰当作火焰，也不把云当作云。在他的创作中，这些反复出现的元素更像某种入口，通向另一种理解现实的方式。火焰背后可能是地球深处的能量，云层背后则可能关联着天气改造技术、神话传统或未来想象。重要的从来不是对象本身，而是它所打开的联想空间，以及它如何动摇我们既有的认知框架。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这种思路同样贯穿《奥托》（OttO，2017）。这部拍摄于澳大利亚尤恩杜穆（Yuendumu）原住民社区附近的影片，采用热成像与高光谱摄影技术记录当地神圣场域。画面中漂浮的半透明球体既像灵体，也像某种尚未被科学解释的能量形式。作品标题同时指向原住民长者 Otto Jungarrayi Sims，以及德国物理学家Winfried Otto Schumann——后者提出的“舒曼共振”理论认为，地球与电离层之间始终存在持续振荡的电磁频率。在这里，科学与神话、测量与信仰并没有彼此排斥，而是共同构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现实。正如格拉索在本次展览期间的对谈中所说，人们习惯于将科学视为理性的，将神话视为非理性的，但两者都源于理解世界的欲望，也都在为不可知的现象建立秩序。

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灵景》（Anima，2024）中。影片拍摄于法国圣奥迪尔山周围的森林，采用一种难以被归类的混合视角：它既可能属于灵体，也可能属于动物、机器、人工智能或科学仪器。观众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正透过谁的眼睛观看世界。人类不再是唯一的观察者，现实也不再由单一视角定义。那些树木、岩石、雾气与光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感知系统，共同构成一个脱离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看结构。

而在《云的理论》（Clouds Theory，2024）与《永恒之焰》（Eternal Flames，2024）中，这种对于非人类尺度的关注被进一步延伸。巨大的铜制云体仿佛从天空坠落地面，既让人联想到自然现象本身，也暗示着人工增雨等天气改造技术对于自然系统的介入；持续燃烧的火焰则来自一种真实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地质现象——天然气从地下渗出并不断燃烧。通过这些作品，格拉索不断将不可见的能量、漫长的时间以及隐藏于现实表面之下的结构转化为可以被感知的形象。那些原本无法被直接观察的力量，获得了某种暂时可见的身体。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格拉索始终拒绝简单的信息传达。比起给出明确答案，他更愿意创造一种带有不确定性的经验，让观众在现实与想象、知识与信仰、历史与未来之间不断游移。在Ocula对谈中，他提到自己并不热衷于说教式的艺术，而更希望通过作品创造一种特殊的状态——让观众暂时从日常的信息洪流中抽离出来，重新激活感知。“当我们有幸读到一本好书或看到一部佳作时，我们的感知就会重新苏醒。”他说。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或许，这也是格拉索所有作品最迷人的地方。它们并不试图解释世界，而是在不断松动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那些漂浮于天空的异象、隐藏于森林深处的视线、无法被确认来源的火焰与能量，共同构成了一种持续的不确定性。而在这种不确定之中，现实本身也开始显露出另一种面貌。

《全视者》，“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

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时装男士》对话Laurent Grasso 

时装男士：为什么时间始终是你创作中的核心主题？

Laurent Grasso：时间非常复杂，也始终充满挑战。我一直在处理时间旅行的问题，因为它能够让不同时间尺度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时装男士：云、火焰这些元素为什么不断出现在你的作品中？

Laurent Grasso：它们并不只是云或者火焰。它们是一种激活机制，一道门，通向另一种现实。重要的是它们背后所携带的多重意义。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时装男士：未来你还会持续关注什么？

Laurent Grasso：我希望把视野拉得更远。我不想只处理世界当下的紧迫问题，而是希望关注更长的尺度、更广阔的角度——宇宙、太阳风、电磁场、来自远方的能量。我的兴趣始终是扩展意识和感知。

冰川仍在移动，煤层仍在沉积，火焰持续燃烧，电磁波穿过看不见的天空。离开展厅后，似乎物质世界并不会因此发生改变。但之于我们来说，某种体验世界的方式或许已经悄然松动，那些曾被视作背景的事物重新进入视野，时间也不再只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成为潜伏在万物之中的另一种存在，有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