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年前,有次去北京北边的羊坊村见一个艺术家,路经他们工作室的过道,在一个敞开的大门里看到一个人,他大光头,赤臂挥动着一根长长的形似扫把的异形画笔。我问同行的艺术家,这艺术家是哪国人?答曰他是首师大的老师,名主玛,是维吾尔人。两个工作室是对门,也就顺便进去打招呼,他正挥汗如雨地作画,用沾满颜料的自制画棍,随性随心地横扫,重重砸在颤抖的画布上。这不是我们通常看到的画家拿着画笔,悠然地坐在画布前精描细写的样子,倒像是一个被颜料风暴裹挟着的色彩斗士。

右二是主玛,旁边是南疆各地来塔克拉玛干大麻扎朝圣的维吾尔族乡民,1987年的8月
四十多年前,主玛以统考第一名的成绩从乌鲁木齐入读中央民族大学,毕业后留在首师大工作,读博士、做教授。他在30岁之前独自一人走遍了新疆;在85美术和改开的文化浪潮中,也是一个活跃的弄潮儿。

策展人王春辰和艺术家主玛在羊坊村工作室,2017年
我第一次见到主玛的那个工作室已经拆掉了,记得它是一个大厂房改造的,空高起码得10米,中间还有个打篮球的场地。他搭了二层,做卧室,楼下装修了厨房、休息空间,一条大案上摆满了书籍和茶点。大案背后是玻璃书柜,都是主玛日常翻看的图书、画册,有哲学的、历史的、自然科学的和其他人文的,一看即知是喜好阅读且文思涌动的人。工作室开了南门,夏天装着纱窗,推门出去,是个小庭院,铺了地板,放着茶几。画画累了,就来这里坐坐、喝口茶,妥妥的生活景象。
主玛的画都靠墙摆放着,三四米高,地面上是一桶桶的颜料,他的工具有轮胎、滚子……就是不见画笔。再看画面,厚厚的颜料不是画上去的,是堆上去的,是突突地扔上去的,是噼里啪啦挂上去的。看到这种情景,你就能想象主玛是站着工作,倒像是一个把握机锋的思想舞者,握紧“醒棍”在画布上左右舞动、上下翻飞,看哪块不顺眼,就给它狠狠一捶、重重一击。画布因此膨胀开来,你都怀疑那些厚重的颜料会不会掉下来。

艺术家主玛在羊坊村工作室,2017年
主玛这些画不是轻描淡写的结果,是一种激情的抒发,很有西域丝路上侠客舞剑的感觉,刀锋划过,一道寒光凌空而下,胆小的肯定接不住这一招,喜欢莺歌曼舞的一定会退避三舍。画画有很多,净几伏案的是一种,含墨濡笔的是一种,以身体为画笔、在画布上翻滚踩踏的也有人做过,所言效果有异,心思不同。主玛的画看似“抽象”,实则有故事有观念,每幅画都有具体的名称,读起来仿佛是一句偈语,如《山水所有制》《点击乌托邦》《放过时间》《凡响》。

艺术家主玛在龙湖工作室,2026年
过去品评绘画,有知人论画之说,用在主玛身上亦然。他来自天山脚下,有一种胡杨般的内在气质。对艺术、对思考,都灌注了满腔的坚韧、坚决;当面对画布时,胸中的郁积全都流淌出来,倾泻在画面上,你听到了画布在呼唤:接住、接住。

“凡响:自发声原理——主玛·以赛尔曼个展”开幕现场, 2026年
后来,主玛搬到了位于潮河畔的龙湖区,这样就不用折腾搬工作室了。他像一个“土木工程系毕业”的专业工匠,亲手打造了他的地下工作室和“花果山”一样的森林院落。这个新的工作“战场”还是那么高大,堆满了画布、装置和各种材料,每天与它们共舞着,永动机般地为艺术鸣响。
这是一个让画布说话的人、让画布膨胀的人。
王春辰
2026年6月10日·长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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