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大展赏读 | 梅枝三转：关山月的梅花，画的是时代还是自己？

我画梅花先觅诗，暗香疏影最难师。

纵横篆籀挥老干，竖列干戈写新枝。

湿淡干浓浑变化，点圈曲直恣多姿。

前人未了抒神笔，有待吾侪求索之。

这首《写梅花偶得四首》，作于1985年，彼时的关山月已年过古稀，笔下的梅花早已褪去政治符号的外衣，回归到诗、书、画交融的文人传统。但仅仅十余年前，他的梅花还是另一番面目——1973年的《俏不争春》以满幅朱砂红梅，成为一个时代的视觉图腾。

关山月的梅花，为何会在同一个主题上反复改换面貌？当枝头从俯垂变为仰立、又从繁密走向疏朗，改变的究竟是什么？是画家面对时代的态度？是创作主体在历史境遇中的自我安放？还是梅花这个传统题材，在一代画家手中被反复叩问的某种本质？

关山月画梅的初衷，深植于他童年生活的土壤。他出生于广东阳江一个没落的书香之家，父亲不仅喜爱种梅，还经常咏梅、画梅。幼年的关山月常随父亲到梅园灌溉、写生，遂与梅花结下不解之缘。传统观念的熏陶、客观环境的浸染，以及那颗纯真的童心在模仿中潜移默化培养的兴趣，共同构成了他画梅的起点。但关山月深刻意识到，不能仅仅停留在“为画梅而画梅”的层面。在中国文人画诗、书、画完美融合的艺术形式中，画梅是最为普遍且成就斐然的题材之一。前人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艺术遗产和多样的风格表现。关山月深受高剑父的影响，在倡导中国画革新的同时，也积极响应“新文人画”的号召。他主张摒弃旧文人画逃避现实的消极思想，赋予新文人画以积极入世的时代感。

真正引人注目的画梅作品，始于1962年的《飞雪迎春到》及1963年的《报春图》。1961年12月，毛泽东写下《卜算子·咏梅》，并附小序：“读陆游词，反其意而用之。”词中“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意象，与关山月内心渴望突破传统、呼应时代的艺术追求产生了强烈共鸣。关山月以山水画的宏大布局手法为基础，用韧力十足的中锋线条勾勒出梅枝的形态，突出了梅花的“花枝俏”，与恶劣险峻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关山月

《报春图》

1975年 

370cm × 137cm

 广东美术馆藏

现展于广东美术馆本馆3号展厅

60年代初的“关梅”，最显著的特征是梅枝朝下。在《报春图》中，倒挂的梅枝与拔地而起的冰峰雪岳形成逆向的力度冲突。这种奇险的构图，营造出凌寒不屈的张力。关山月借毛泽东诗词意蕴作为探索梅花画题的起点，将梅花置于冰封雪冻的特殊环境中，让“梅花”作为一个现代革命英雄的品格与风度获得强调。彼时的“关梅”，本质上是毛泽东诗词的图像转译——画家是在借用笔墨“读”一首词，也读一个时代。

进入70年代，关山月的梅花作品，开始展现出独特的个人风格。

1973年，关山月在北京创作了《俏不争春》。这幅纵140厘米、横98厘米的巨制，以近乎满构图的视觉冲击彻底颠覆了传统梅花画的留白美学。画面中梅枝如苍龙出海般向上攀升，朱砂点染的梅花密集如星火，与焦墨皴擦的枝干形成炽烈与沉郁的强烈对比。

关山月

《俏不争春》

1973年 

140cm × 120cm

 中国美术馆藏

与60年代“向下”的梅枝截然不同，70年代的“关梅”枝枝挺拔向上。费新我曾评其“浓艳挺拔，犹是关家本色”。这种视觉语言的革新，既得益于关山月对岭南画派技法的创造性转化，更源于他对时代精神的深刻把握。画面中每一朵绽放的朱砂梅，都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热潮的视觉隐喻。其灵感与智慧不仅来源于毛泽东革命哲学的启示，更源于他作为一位山水画家的深厚底蕴。他巧妙地运用整体氛围营造的艺术语言，使梅花这一现代革命英雄品格与风度的象征在画面中得到突出展现。奇特的构图与老练的笔法相得益彰，共同追求雄壮的气势。疾速用笔的“飞白”与笔力深厚的墨线相互配合，产生了强烈的节奏感，完美地强化了画面的气势。

此时的“关梅”，是一幅画，它在1976年1月号的《美术》杂志封面刊登后，更是一个时代的政治宣言。

本次展览的第四展厅“意在笔先”部分援引关山月自述：“我画梅花先觅诗。”这句话出现在1985年的《写梅花偶得四首》中，并非偶然。

80年代以后，“关梅”进行了诗学转向。关山月更倾向于创作墨梅，不再局限于朱砂为花、焦墨作干的传统形式。他开始强调用笔和用墨的层次感，使他的梅花作品在视觉效果和节奏感上展现出更为丰富的变化。画面上，花头减少了，挺拔的嫩条一变而为披鳞戴甲的古干和奇崛刚健的老枝。1986年的《墨梅》以纯墨笔写出，用笔遒劲，枝干交错；1994年的《寒梅冷月不老松》与1995年的《寒梅伴冷月》，更以尺幅之巨、笔墨之苍，尽显晚年的沉郁与从容。

关山月 

寒梅冷月不老松

1994年 

175cm × 177cm

关山月美术馆藏

从形式到意蕴，尽显从容。诗、书、画高度融合，“诗心”的自运已然显现。因此本次展览捕捉了这一转变，在板块文字中提到：“80年代以后，‘关梅’不再受题材之限，常作古干老枝，亦不再拘泥于朱砂与焦墨的两极反差，转而强调用笔用墨的力度与层次。”当关山月从毛泽东诗词中走出来，回到“我画梅花先觅诗”的自作诗状态，梅花便不再是一个政治题材，而成为他的精神自画像。

关山月曾在1986年的一段话中，对自己的画梅实践做过一次透彻的总结。这段话值得全文引述：

“题材愈老愈要创新”——梅花无疑是中国画最“老”的题材之一。但恰恰是面对这个“老”题材，关山月用一生的实践证明了：一个画家可以在同一个主题上不断翻转自己的面貌。从60年代的“向下”，到70年代的“向上”，再到80年代后的“纵横”——“关梅”梅枝的方向变化，勾勒出一条创作主体性的变迁轨迹。

60年代，关山月“借”毛泽东诗词之意，梅花是被解释的对象；70年代，梅花成为时代的符号，画家的个人意志隐退于集体叙事之后；80年代以后，当政治规约松动，关山月的梅花回归为自我表达的语言。

关山月曾说：“对于今日的新文人画而言，到底应该继承什么？又该如何发展？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需要通过艺术实践来探索和体现。”他希望“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在突出个人风格和表现时代精神的前提下，今天的中国文人画会有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而这句话，“又何止厚望于画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