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调——它们岂不是像掠过大地表面的云影,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马丁·海德格尔《境况描述:基本情调》
"最完美的音乐,先与人世相应,再与天道相合,与五德相协;而后方能理顺万物之自然,调和四时,使天下生灵各得其所,臻于至和。" ——《庄子·外篇·天运》
海德格尔把"情调"比作云影。
那是1929到1930年间,他在一堂讨论"世界"与人之为人的有限性的课上说的话。云影不止是一个修辞。它是一种气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不经过意识就径直落在身体上的情绪底色——你站在旷野中,影子从你身上扫过去,你还没来得及命名那种感觉,它已经走了。
这几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处境。一边是可能性前所未有地敞开,一边是环境剧变与地缘政治的震荡同时压过来,多重危机叠加,谁也说不清明天醒来世界又挪动了哪一块。在这样一个时刻,人怎么把自己"调"进世界?身体和心,怎么找到那个和周遭万物同频的刻度?
策展人许芳慈策划的"调音:心景与声景之间的当代政治"(Attunement: Contemporary Politics between Mindscape and Soundscape),把十三位艺术家的作品拢在一起,用声音作媒介,去触碰的正是这个问题。我在展览里看到的,不是"声音好不好听",而是声音怎样成为一种政治的、生态的通道——人如何与环境正义、边境政治、整个世界的政治经济纠缠在一处。展览给出的判断是:声音经由"调音"这个过程,把我们与周遭、把我们彼此连接起来。

至乐与云影:两种自然观的相遇
展览的骨架,搭在两套关于"自然"的哲学之间。
海德格尔那道云影,给出的是一种崇高的、近乎神学的自然描述——情调飘忽、不可握住,人于其中意识到自己的有限,也意识到自己同一个共享的世界绑在一起。这种朝向共享世界的伦理姿态,一旦与庄子的"至乐"并置,就显出另一种重量。庄子讲,最完美的音乐先与人世相应,再与天道相合,与五德相协,而后方能理顺万物之自然、调和四时——那是一种在无常之境里把自己调准的方式,它不分人与物,而是让一切生命形态各归其位、彼此应和。
一个是"我意识到自己握不住",一个是"我可以与万物和鸣"。展览让这两种姿态对话,不为分高下,而是想问:若我们的"听"不停留在接收,而走向"调"——把自己调进世界的共振场——我们会不会因此与其他形式的集体存在,产生更彻底的共鸣?
调音,而非聆听
参展的十三位艺术家,有一个共同的底色:他们都不回避自己身处的那种刺耳。
这种刺耳,首先来自他们各自面对的物质现实与环境。媒介与手法的驳杂本身就是证据——水墨长卷、生物电极、田野录音;有对声音武器历史的考古,有一战时期雷达发明之前的军用声学器械,还有一位传奇歌后横跨冷战时期台湾海峡两岸的歌声里所携带的宣传政治。这些作品拼在一起,既映出当代艺术里声音实践日益开阔的版图,更重要的是,它们各自勾连着那些只属于特定语境的历史,和一种近乎宇宙论层面的亲近感。
这些艺术家不是在"做声音",他们是在用声音撬开那些被环境恶化、民族主义修辞与资本频率所缠绕的争夺之地。"调音"邀请观众做的,不是被动地听,而是重新找到自己在这片地带里的位置。展览构造出的声景在坚持一件事:我们怎样听,会实实在在地塑造我们怎样和世界共处。
水、空气,与大地
展览以水、空气、大地三个互相缠绕的元素为线索,追踪大气层的力量如何塑造当代世界。
艺术家们越过了"听觉感知"这一层,把调音当作一种感知上的、也是伦理上的朝向——在这个朝向里,听者不是站在声音外面,而是被卷进世界的共振场,被它改变。在那些彼此依存的作品之间,展览鼓励人走出"只是听"的状态,走向一种"在处境中的听":一种承认我们与一切生命、一切非生命互为依存的听。
参展艺术家:劳伦斯·阿布·哈姆丹(Lawrence Abu Hamdan)、塔里克·阿图伊(Tarek Atoui)、陈亭蓉(Ting-Jung Chen)、莉娜·赛尼·卡拉特(Reena Saini Kallat)、今泽惠与巴古斯·潘德加(Kei Imazu & Bagus Pandega)、苏珊·舒普利(Susan Schuppli)、阮纯诗(Nguyen Trinh Thi)、哈吉拉·瓦希德(Hajra Waheed)、林其蔚(Lin Chi-Wei)、杨嘉辉(Samson Young)、袁旃(Yuan Jai)、余承堯(Yu Cheng-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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