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映计划 III”
对话 蔡宇潇

文字:蔡宇潇
整理:START星美术馆


《乌水有多深?》,文学游戏,2023年
图片致谢艺术家

《乌水有多深?》在START星美术馆2024年《放映计划I》展览现场
《乌水有多深?》是一件交互式实验游戏,它想象了一场发生在海岸的战争,玩家跟随一位因战争而逃难的男人的指引缓慢地游走,在由战争情境和个体经验所构建的回忆和幻象中游历。同时,玩家通过发现潜藏在各个场景中的文本,找寻战争对于个体、文化以及民族的另一层意义。
今天我觉得也是一样的,只是当时录像是对绘画这些传统媒介进行了一些重新定义的可能,今天它变成了那个被调控的对象,我觉得是一回事。但是并不是说绘画就消失了,而是说它促使创作者还有其他人去重新界定什么是媒介。媒介以前可能是一种物质载体,一种材料,但后来它们走到了一个死胡同,绘画只是平面的话,那它就结束了,对吧?因为它不再是幻觉,不再是叙事功能,因为这些都可以被其他的媒介取代,它就结束了。
所以在录像机出来之后的时代,很多人开始提出了不同的对媒介的看法,比如说它是一个经验的结构,它是一种重新组织感官的结构之类的。我觉得像我们说的生成、合成,好像看起来是对以前这种尝试再现现实,或者说记录现实的媒介的一种翻新,但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创作者来说它可能只是经验结构的变化。我反而觉得更重要的是媒体环境的变化。当身边全都是影像的时候,影像艺术就需要被重新去想一想,该怎么办?比如我教学的时候,学生看了大量的哔哩哔哩短视频,大量的快手,红果、抖音短剧任何这样的片子。这就会迫使我去重新思考怎么来教授这个东西,怎么来让他们去界定这个事情。艺术跟大众媒体本来是有分野的,但今天我觉得这个关系有点不一样。

START:
您的作品融入了当下的人工智能技术、游戏等等多种语言元素进行创作,您怎么看待从过去的录像艺术到今天的影像艺术的变化?您的创作中间有这种思维上的衔接吗?
蔡宇潇:
我觉得可以分享我创作中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经验。我自己是没有做过摄影的,但是在做创作的时候,我在调动大量的摄影的知识;我要剪一个片子,设计镜头语言,镜头的蒙太奇,设置镜头的景别,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在一个数字工具里出现。那既然有了镜头语言的设置、有摄影的知识埋伏在里面。那么像刚才说的这种录像艺术方法还有所有这些可以被调动的媒介及他后面的知识,我觉得都会藏在这些软件里面。
相对于录像艺术作品,我觉得我的创作有个很大的不一样是,我自己创作的时候跟媒介的亲密性发生了变化。在观看之前的录像艺术作品时,虽然我不知道当时的现场是什么样的,但这么多年后看到还是能感觉到这里面创作者跟媒介的亲密性,不管是人跟电视的距离,还是便携式录像机它的即时性、手感的亲密性。但今天我自己创作时,与媒介的亲密性发生了改变。我不能说没有亲密性,它也是有亲密性的,但那个亲密性不大一样。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影像媒材的艺术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实践者还是关心自己的创作,实践者跟媒介亲密性的变化会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乌水有多深?》作品截图,文学游戏
2023年,图片致谢艺术家

START:
在现在被算法和流量裹挟的时代,碎片化的影像与阅读习惯是否会影响到影像艺术的创作?或者说带来影像艺术家对于这个艺术门类本身的一些观念性的改变?
蔡宇潇:
对我自己来说一定是有的,至少会促使我去改变我的一些思维。因为以前我自己去看展览可以看三十、四十分钟的影片没有问题,今天会是个挑战,还有叙事结构等等所有的这些冲刷,我觉得都会影响。正如我前面讨论的,我觉得我们抛出了一个很好的对今天这个媒介环境的想法,但我更多的都是从教学中有反馈,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可以面对新一代人的情况,他们交的方案、发表的观点,看他们怎么看这个事情。
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上课,让学生们报一些他们的方案想法,每一次课都会有一两个学生他的方案完全跟网络上看到影像是一模一样的,他不是在抄,他只是觉得这个是他应该去遵循的,这是他们主要的影像来源。
当我看到新一代人,比如06年、07年出生的人,他们是在这样看待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就觉得需要去想想该怎么办了——怎么来让这个媒介环境跟我们的艺术训练,或者说跟这个媒介环境出现之前的那个世界能够对接上。在教育上的这个反思,也会反哺到我自己的创作上,怎么来让我的作品可以让更新一代人接受。
我觉得影像艺术的本体性肯定发生了变化,以前的录像艺术本体性可能是在录像的媒介上,在材料上面,但今天应该不是了,它会是别的东西,比如说我在一个其他的工具里面来摄像,它可能只是一个被调制化的、被改装的数字工具,它是不是录像艺术呢?
就好像当时提出过延展电影的概念一样(美国媒介理论家Gene Youngblood在《延展电影(Expanded Cinema)》中提出,影像可以超越传统电影的物质形式,成为拓展感知与意识的媒介),影像的延展是一种意识的延展,我觉得它重要是录制这个行为产生的结构和经验,然后造成其他感官上的东西,它一定不是跟这个物质材料强绑定的。但回到创作者,可能就是观念概念产生的这个结果,和这个艺术性本身的结果是更重要的。
《昨日的天空盒:〈NBA LIVE 2005〉一对一系统模组化改造》静帧,模组化游戏装置,2026年
《昨日的天空盒:〈NBA LIVE 2005〉一对一系统模组化改造》《昨日的天空盒:〈NBA LIVE 2005〉一对一系统模组化改造》通过结合早期模组工具与当代人工智能系统,挪用并破解发布于2004年的视频游戏《NBA LIVE 2005》,将游戏篡改成了一场永不停息的一对一比赛;同时,作品通过调用来自早期游戏修改时代的过时补丁编辑器,将游戏中的天空盒(skybox)与城市街头球场建筑替换为由AI生成的纹理,这些纹理来源于当代战争中受损建筑与被烟雾笼罩的天空图像。在这一转化过程中,「昨日的天空」与今日媒介化的天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重合——那些关于冲突的图像,在当代媒介环境中不断流通、被重新框定,并被反复消费。
对我来说这两年在创作上有一些转变,比如说《昨日的天空盒》来自于的是一个2004年的游戏,对我来说它是我的一个档案,童年我喜欢玩这个游戏。包括作品《乌水有多深》,你会感觉到好像有基于一些真实故事、历史上的事件这一些考量。
这两年我会比较多的从过去的工具中找到一些对今天文化现实的一些灵感和切入点,因为今天的信息流实在是会让我觉得很难去有时间去看到这个技术现实,比如说我们刚才讲到人工智能,讲到虚拟现实,就是我们要怎么来看待现在这个状况。然后这两年我的想法我会回到更久以前。游戏以前的游戏,人工智能以前的人工智能,补丁以前的补丁,然后去使用它,去跟它对话,然后来拆解它。

START:
作品中出现的”重复”过程,可以怎样理解?
我觉得在技术上,它是很多媒介和工具发展带来的结果,不只是影像。比如最早录音机的发明,让声音可以被保存、被再次听到,也让声音可以通过物理剪切实现重复。当时还没有数字工具,只能通过物理剪切进行重复,这也与具象音乐的发明有关。影像也是一样,通过胶带、胶片进行剪切,也就是通过物理剪切来实现重复。到了今天,我们可以使用数字工具进行剪辑,纯粹是技术让这一切变得简单了,让概念可以迅速成立。
但就我自己的这两个作品而言,它们的重复是有具体性的。比如《昨日的天空盒》中一对一篮球模式的重复,是因为小时候玩过那个游戏,同时又看到今天整个社会现实。我觉得这跟这几年我自己想要在作品中制造一种凝固感相关吧,我想营造一种凝固感——让这个时间停住的感觉:战争的现实跟以前美国式的、全球化的现实的并置,永远被锁定在一个一对一篮球比赛之中。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概念上的尝试,一定是观念上的表达。

关于艺术家
蔡宇潇

图片由本人提供
蔡宇潇,1995年生于宁德,现居杭州,专注于沉浸式技术、影像、实验性视频游戏的叙事实践。蔡宇潇的实践带有强烈的亚洲问题意识,直面由当今的技术革命、媒介社会以及文化身份构建的话语和权力,他常用当代数字工具构建替代性历史,探讨多重历史叙事下的异乡感、含糊身份以及个体困境。
蔡宇潇是2023年流明奖(Lumen Prize)「華艺数奖」的获得者以及独立游戏节(IGF)的最终提名者。他的作品曾或即将在林茨电子艺术节(奥地利)、光州双年展(韩国)、Loop Lab 釜山国际媒体艺术节(韩国)、威尼斯军械库(意大利)、中国美术馆(中国)、莫斯康展览中心(美国)、Annka Kultys Gallery(英国)、澳门艺术博物馆(中国澳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中国)、上海展览中心(中国)、中间美术馆(中国)、Watershed Art & Ecology(美国)、芝加哥艺术部门(美国)、Sónar 电子艺术节(西班牙)、CURRENTS 圣达菲国际新媒体艺术节(美国)、国际跨媒体艺术节(中国)、米兰引擎电影节(意大利)、ECR? 艺术节(巴西)、ICIDS 国际互动叙事大会(马耳他)、科特赖克设计周(比利时)等展出。
他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开放媒体系,居于杭州。
昨日的空盒侊NBA LIVE 2

作为一个实验性艺术计划,START星美术馆将《放映计划》视为一场全新的开启和长期讨论,具有时代标志性和未来价值的实践意义。而取名《放映计划》则是START星美术馆站在一个推动者的位置,希望将艺术"定义"这个权力开放给"后知后觉"的观众和研究者。
START星美术馆将《放映计划》从定义艺术家或作品的角色中抽离出来,这看起来是放弃了一种所谓标注"艺术水准"的机构"权力",但实际上则是将更加宽远的艺术"定义"经纬,及至更加宽远的知识体系和思想群体,摆上这一持续实践的项目平台。
《放映计划》所面向的召集对象,既包括既有的成功创作者,更期待全新的创作者及其作品出现,而START星美术馆则承担被评价"失败"的风险 —— 因为一个新的时代的出现总是由一小部分人的选择而创立的。
《放映计划》对准影像、声音以及其它辨识符号艺术的创作前沿,面向国际发现更具价值的人间信息辩识和观看,秉持一种对于时代精神生产的信念和发现,以长期、不间断、系统性的展览重叠,在客观上形成一条走向未来的时间线索,形成一种叠加不同认知的艺术形式和价值的时代面相,而START星美术馆则保持一种推动"艺术权力,人人平等"的理想信念服从于这个未知的时代。
START星美术馆将以开创性的方式呈现自己的办馆理念和特色。《放映计划》是START星美术馆长期计划的一部分,它与其他六个长期计划即"1960年代以来的时代艺术史”、“零度雕塑计划”、“艺术家谱系研究” "城市艺术家档案"“时间轴出版计划”、“长桌会议厅”等共同构成 START星美术馆的长期发展框架,是 START星美术馆旗帜鲜明的价值标志。
START星美术馆《放映计划 I 》展览现场, 2024,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START星美术馆《放映计划 II 》,展览现场, 2025,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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