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奥利弗·比尔（Oliver Beer）：心中之穴，洞中之天，天空之穴

Thaddaeus Ropac 伦敦画廊正在展出定居伦敦与巴黎的艺术家奥利弗·比尔（Oliver Beer）的全新作品展“洞天”（The Sky in the Cave），直至2026年7月31日。本次展览汇聚大尺幅绘画、音乐、影像与装置，将画廊空间转化为沉浸式环境，令声音与图像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英国著名艺术评论家、作家和策展人赫蒂·犹大（Hetty Judah）为本次展览专门撰写了文章《心中之穴，洞中之天，天空之穴》。

在《洞穴中的心智》（The Mind in the Cave）一书中，考古学家戴维·刘易斯-威廉斯（David Lewis-Williams）提出了一种关于艺术起源的看法。他认为，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在洞穴中留下的抽象刻痕、雕刻形态、绘画图像以及颜料痕迹，都属于一种近似于萨满仪式的活动模式。我们的远古祖先深入石灰岩洞穴游历，在那里举行仪式，使少数特定个体得以进入一个与日常世界并存的灵性世界。

刘易斯-威廉斯通过研究那些被精心布局的动物壁画，发现其中马头、野牛躯体或鹿脸等细节巧妙地利用天然岩石的起伏来塑造。由此他提出，洞穴的岩壁本身象征着人类世界与灵性世界之间的一层膜。这一观点同样延伸到他对手印的研究：那些张开的手掌贴在岩壁上，再将颜料覆盖其上。如今，这一仪式仅残存由红赭石勾勒出的手掌轮廓，犹如鬼魅的痕迹；但可想在它被创造的那一刻，手掌与岩石仿若融为一体。换言之，身体与那道通往灵界的膜实现了结合。

针对旧石器时代晚期洞穴群中洞室和通道声学特性的研究表明，“具有共鸣效应的区域，比那些没有的区域更可能出现图像。” ^[2] 由此可见，声音与节奏很可能是这些彩绘洞穴仪式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刘易斯-威廉斯描绘过一种更变意识的多感官体验：在原始灯具与火把昏暗摇曳的光线中，动物的形象好似从洞壁上浮现，与此同时伴随着超凡如隔世的共鸣之声。因此设想，现代人类那富于想象与创造力的心智或许是在洞穴中逐渐演化而成。

进入21世纪20年代初，奥利弗·比尔开始探索法国多尔多涅（Dordogne）地区那些旧石器时代晚期彩绘洞穴里的共鸣特性。在获得珍贵许可进入丰特德贡姆洞穴（La Grotte de Font-de-Gaume）后，比尔绘制了一张声学地图，记录地下洞穴各处能够产生共鸣的音高。当人们唱出准确音高时，岩石结构的某些区域便会转化为天然扩音器，发出超越人类声音本身的共鸣。这种声音须用整个身体去体验——它打动着你，并深入触及情感层面。这种效果确实令人心生敬畏；约一万七千年前，那些走入黑暗洞穴进行创作、举行仪式，甚至试图与灵界交流的人们，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尽管这些先祖生活于远古时代，却拥有与我们相同的身体和心灵，能够讲述故事、创作音乐、实践艺术，并怀抱信仰。同我们一样，他们的身体同样会被声音所撼动，而这种效果必然震撼人心。

对洞穴声学的探索，最终促成比尔创作多屏影音作品《共振计划：洞穴》（Resonance Project: The Cave, 2024）。他邀请八位歌手分别演唱一首承载着他们最初音乐记忆的歌曲，并对这些歌曲进行改编，使每首作品都被调音至能够激发洞穴的共鸣频率。最终，八位歌手各自独立的演唱融合成为一部和谐统一的声音作品。展览《洞天》（The Sky in the Cave）的中央展厅所播放的，正是这些录音。

当我们谈论情感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时，经常借用与振动（vibration）相关的词汇，如“这让我产生了共鸣”“我被打动了”之类。比尔的《共振绘画》（Resonance Paintings）则试图呈现，究竟是什么在打动我们。这些作品用粉末状颜料绘制而成，颜料在声波驱动下于画布上形成图像，因此，它们仿佛成为我们自身身体在空间中感受声音时的一种替身。这些形态被振动塑造成不同线条与曲线，如同人群或焰苗般翩翩起舞。

比尔选择的矿物颜料，正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萨满艺人所能够获得的材料：氧化锰、赭石与木炭。他以声音为画笔，精确地推动色彩流动，形成一组组富有脉动感的图案，使人联想到退潮时潮湿沙滩上留下的波纹，而那本身就是自然力量塑造世界所留下的痕迹。这些绘画不仅与最早艺术家共享同样的色彩谱系，其形态也与那些远早于人类出现的自然现象遥相呼应。

作品中光谱般渐变的色彩、规则的律动以及舞动的形态，不断诱发一种名为“空想性错视”的心理现象；它们挑战着观众去搜寻图像，就像远古艺术家曾从洞壁天然形成的纹理与色彩中辨识出动物与人类的形象一样。在《共振绘画（父亲形象）》（Resonance Painting (Father Figure)，2026）中，一座漂浮于淡蓝暮色中的天空之城，似乎从烟雾般蜿蜒缭绕的轮廓中缓缓浮现。《共振绘画（就是此刻）》（Resonance Painting (Now's the Time)，2026）中央燃烧般的深红色，则拥有俯视火山炽热核心时那种令人不安而又庄严的壮观气势。而《共振绘画（继续前进）》（Resonance Painting (On and Ever Onward)，2026）则通过闪烁起伏的脉动，从黑暗向光明展开，仿佛观者正身处地下洞穴之中，仰望头顶波光粼粼的水面。

比尔这种新颖的方法，也延续了一项艺术史传统：致敬那些借助熏画（fumage）、湿颜料自然流动形成的转印技法（decalcomania），以及自动性绘画（automatic drawing）所创造图像的艺术家谱系。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主动接纳偶然性，并邀请某种“高维力量”介入创作过程的技法，往往与那些重视艺术中精神性、神秘主义或秘教维度的艺术家密切相关，其中包括伊赛尔·科尔库洪（Ithell Colquhoun）、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沃尔夫冈·帕伦（Wolfgang Paalen）以及希尔玛·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同样耐人寻味的是，20世纪之交欧洲文化中的神秘主义转向，也恰恰发生在科学不断揭示那些塑造世界却肉眼不可见力量的时代，例如电力与声波。

比尔并非一位神秘主义艺术家。他从科学角度理解声学共鸣。然而，他同样承认，这种现象也能够在人类情感层面产生体验，并可能伴随着轻微眩晕、幻象、灵光、梦境以及其他与现代思想所推崇的理性清晰截然相对的意识状态。在最新一系列《共振绘画》中，他将象征天空的钴蓝色引入洞穴般的赭红色调之中，仿佛开启了一条通向彼岸世界的通道。洞穴中的天空，其实正是存在于人类心灵中的天空，是一种通过共鸣之声、强烈情感以及洞穴那神秘空间所引发的幻觉体验而得以抵达的景象。

《洞天》是一场属于身体的展览。它邀请观众不仅去聆听那被洞穴石壁共鸣所改变的人声，更去感受它、观看它，并借由洞中之声音，抵达心中之洞穴。

文献引用：

1.  大卫·刘易斯-威廉姆斯，《洞穴中的心智：意识与艺术的起源》（伦敦：泰晤士与哈德逊出版社，2002年）第222页。

2.  同上，第22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