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针孔”到“屏幕”:
安宁作品《龟壳》中的观看、隐私与延迟相遇
王家欢/文
在山中天艺术中心,安宁的作品呈现出如下面貌: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阶梯结构中,两侧的墙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方块状彩色影像,它们模糊地流动着,似是而非地打开着这个近乎密闭的幽暗空间;几个有关展厅外部环境的实时监控器错落地摆放在台阶上,闪烁的黑白画面“回望”着入口,使得正面“遭遇现实”的观众产生影像拍摄于异时异地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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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壳” Turtle Shell 展览现场,山中天艺术中心,2026
墙上的影像来自艺术家独居的个人经验。安宁将自己在英国时的居住空间比作“龟壳”,将门禁监控比作“针孔”,大大小小的针孔是他在“黑匣子”中呼吸和照亮个人身份和处境的方式。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待在安静的房间中,不断通过这一数字闭路电视系统窥看门外的景象:有时是一闪而过的车身,有时是由远及近的人影。他将这些影像搜集起来,挑选,剪辑,然后在墙上铺陈开来,反复观看。
这让我想起日本作家安部公房的《箱男》。小说的主人公以住在一个纸箱的方式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并通过箱壁上的小孔进行“人类学观察”。他的“偷窥”不是为了获取特定信息或满足某种欲望,而是变成了一种极端的生存方式。通过箱子,他既获得了“绝对”的安全感(不被他人看见,尽管箱子会被别人看见),也拥有了审视他人的“绝对自由”。
《龟壳》的立意与《箱男》类似吗?艺术家本人的表述似乎如此。乌龟在感到不安全时才会缩到壳中,而“我们也无法生活在完全密闭的‘黑匣子’里”。这是社恐人的自白吗?答案未见得肯定,但至少,反映了某种程度上的社交焦虑。和箱子上单向度的孔洞不同的是,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对应的是门,是允许有人进出,甚至期待访客的建筑结构。尽管影像中的大部分来访者并非艺术家的来宾,但他们走向“我”的姿态,让“我”产生与人连接的冲动。

《箱男》(《The Box Man》)电影海报
图片来源于网络
艺术家本人表示:当他走在大街上时,他对影像中的类似内容毫无兴趣。但当他待在家里时,便对楼外的景象充满好奇。我想,他并没有精准地表达自己创作的初衷。如果只是好奇“发生了什么”,推开窗子看看是否是更直接的方式?但如此一来,框在框中的不再是楼下的景象,而是开窗的自己了。开窗窥探“无事发生”的街道,“楼上的人”便成了外部视觉的落脚点,这让观看的方向发生翻转。窥探必须是向外的,并且最好不要被人发现。否则,正如萨特那身处走廊通过钥匙孔窥探房间内部的“观者”那样,实现偷窥的满足感会迅速被“成为偷窥者”的羞耻感所取代。激发艺术家创作冲动的,还包括可视系统受限的视野。这是一种留白的艺术,恰似摄影师拍摄的局部。全景画面元素太多,让人抓不住重点。——可视系统显示的不是期待中的重点(它往往被安在门的旁边,而不是如同“猫眼”一样位于门中央)又怎样?非焦点的、“随意选取”的场景更能凸显艺术家的主体性和决定权。他没有出现在画面中,他以这样的方式“被看见”。
然而,将萨特的窥视理论[1]用在这里并不完全公平。艺术家“偷窥”的门外,是一个公共空间,而不是私密场所。这里不会有私密的事情上演,而即便捕捉到某些传统上被认为是私密的景象,它们也已被窥探的客体主动让渡了私密权。人人都知道这个监控系统的存在。他们“理应”被窥视。因此,安宁的窥视是合法的,哪怕系统设定的初衷是当来访者“叮咚”按响门铃的那一刻,被按下具体数字的房间显示出他们已经做好被观看准备的面孔;哪怕这应该是一对一、点对点的关系,不应该有艺术家这个第三方,隐秘地分享着被访者的视觉。门禁系统不被用作惯常意义上的监控,它不会在安保室里全天无休地播放。可以说,是艺术家发掘了门禁可视系统的这种潜能。通过将即时影像预制化,单一孔洞多点化,安宁将生活中常见的“?surveillance?”转化为安德烈亚·穆比·布里根蒂(Andrea Mubi Brighenti)所谓的“artveillance”[2]。在日常生活的语境中,你可以说艺术家行为“无聊”(“这有什么可看的”,这恰恰是很多“寻常物”成为艺术作品的契机),但从道德的角度讲,你对他无可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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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的世界》(《the Truman Show》)电影剧照
图片来源于网络

徐冰《蜻蜓之眼》(《Dragonfly Eyes》)影像海报
图片来源于网络
来访者的身影并不只是出现在访客可视系统。他们还出现在大楼门面角落的电子眼里,走廊天花板边缘的监控设备内,甚至是被访问的公寓安装的“看护”摄像头中。他们已经形成了“监控的集合”,是多层的、异质的和去中心化的。这种窥探甚至不再是如朱莉娅·谢尔(Julia Scher)和劳拉·珀特拉斯(Laura Poitras)等“监控”艺术家着力批判的制度性安排(“老大哥正在看着你”)[3],而是已经成为一种普及的生活方式。我们习惯于在各种界面中看到自己,也习惯于看到他人的数字化身。我们是21世纪现实版的“楚门”,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是当人人都是楚门的时候,我们陷在“楚门的汪洋”中,焦点很难定位到其中一个特定的楚门。
不像《楚门的世界》讲了一个故事,也不像徐冰的《蜻蜓之眼》一样通过串联异时异地的摄像画面以完成叙事,安宁的作品不在于讲述。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件作品“形式大于内容”。不仅画面模糊到看不清,他对影像的空间安排——如同一个不规则的监控室(甚至播放很多拍摄时的声音)——给人带来的是直接的感官刺激和轻微的生理不适,而并非每个画面中闪动的噪点拼凑出的叙事细节。屏幕“压扁”了现实,而安宁将屏幕“三维化”的实践起到了“负负得正”的作用——这是一个只能被体验的现场,观众又被拉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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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格雷厄姆(Dan Graham)行为影像作品,
红砖美术馆,2017
图片来源于红砖美术馆官网
《龟壳》中处于“C”位的显示美术馆内外的监视器画面也值得理论分析。这是阶梯空间之外的景象,当观众进来之时,看到的可能是路上行走的人群,迈入美术馆的新访客,或者在展厅中游走的观众。但是,不应忽略的一点是,就在前不久,他们的身影也被监视器所捕捉。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一种“参与式艺术”,尽管观众有意参与进来时,参与行为已经结束。这种时间错位,这种延迟效应,减弱了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和丹·格雷厄姆(Dan Graham)所制造的那种主体和“电子镜”(Electronic Mirror)[4]直接遭遇彼此的冲击。从由自己的直接经验出发而不是对他人际遇进行评判,到不直接表现监控现象中的权力渗透和视觉奇观,安宁显示了一位Z世代艺术家应对这个数控时代的温和策略。

《龟壳》监视器影像,山中天艺术中心展览现场,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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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7月13日,
我们诚挚期待您的关注与参与!


安宁
安宁(b.1998)是?位独立艺术家,现工作生活于北京。擅长通过幽默和诡异的形式创作装置、动态影像和雕塑。本科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并于皇家艺术学院获得硕士学位。
安宁致力于探索人、社会以及艺术之间的联系,关注个体之间的关系和情感纽带。他尝试以自己为参考点和桥梁,深入探讨每个人内心深处。他的作品曾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皇家艺术学院、清华?学艺术博物馆、声?艺术博物馆、BFM当代艺术中?、四季艺术美术馆等场馆展出。
“负?反馈通常来?不属于你的?。我们所拥有的是?个社会普遍且僵化的定义,即通过价值和功能的划分来界定什么是垃圾。对于?袋垃圾??,这确实是?种不公平的悲剧。也许其中?些仍有价值,但被误认为?意义。这与我们?类何其相似。当我们享受定义所带来的便利时,也在承担着其后果——将??置于错误的供需关系中。即当我们定义垃圾时,也在定义??。
我?直关注?们的?活环境,并?只是物理环境,?是社会中的精神环境。我对城市?活中的压?源以及?们所挣扎的问题感兴趣,并尝试提供我的解决?案。
我的灵感来源于我的真实?活经历,我所?所闻,我最?的参考就是我??,所以没有体验就没有发?权,体验是真实性的基?。通过我的艺术,我旨在探讨这些社会定义和关系,挑战僵化的界限,邀请观者重新审视他们对?身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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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西子
写作者、研究员。2017年毕业于天津外国语大学意大利语专业,2022年获得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史硕士学位,视觉文化研究方向。现于山中天艺术中心从事展览研究工作,研究方向关注当代女性主义艺术、当代艺术中的身体在场研究、当代全球化背景下的殖民主义和后殖民主义问题。近期策展项目包括:「反叛的逃逸」-- StairCASE青年艺术家项目#3,山中天艺术中心,北京(2025);「无处遁逃」-- StairCASE青年艺术家个人项目#1,山中天艺术中心,北京(2025);「流动的本能」-- 三个单元计划,TCCA 红顶当代艺术中心,厦门(2024);「旁观」-- 陈镜宇个展,瀚艺术空间,北京(2024)。


王家欢
王家欢,笔名阿番,北京师范大学学士,清华大学硕士,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美国罗切斯特大学访问学者。艺术史青年学者、艺评人、作家。曾任《中国美术报》记者、东方出版社编辑。已出版著作《这是艺术!》《听得到噪声的房间》,译著《兽皮档案:动物与文明的书写》《贝叶挂毯里的诺曼征服》《纳粹知道我的名字》和《“猫”眼看世界——一部互联网文化史》,论文、展评散见于《艺术评论》《美术观察》《中国美术报》《中国文化报》等报纸杂志。现执教于湖北美术学院。运营有个人公众号“阿番树”(荒废学术版)。


张宇飞
山中天艺术中心副馆长
StairCASE 青年艺术家项目发起人
windKIDS儿童艺术节发起人






山中天艺术中心坐落于北京朝阳区798艺术区,由著名建筑师金秋野设计,是一座融合了当代艺术与建筑艺术的综合体,也是集青年艺术家共创、艺术衍生品展示、多功能厅和咖啡厅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空间。艺术中心每年举办一系列高品质的展览、讲座和教育活动,并积极拓展品牌合作项目、参与各类艺术公益活动。其核心目标是构建以艺术教育为基石、扶持青年艺术家为核心的艺术创作交流平台,旨在为社会和公众提供丰富多彩的教育资源和艺术体验,并致力于成为具有深远影响力的青年艺术家研究型实验性美术馆。
The Wind H Art Center is located within the 798 Art District in Chaoyang, Beijing. Designed by renowned architect Jin Qiuye, it is a comprehensive space that integrates contemporary art and architecture, presenting collaborative spaces for young artists, a showcase for art-inspired products, a multifunctional hall and a café. Each year, Wind H Art Center hosts a series of high-quality exhibitions, lectures and educational programs, while actively fostering brand partnerships and participating in various non-profit art initiatives. As its core, the center is dedicated to building a platform for art creation and exchange grounded in art education and supporting young artists. It strives to offer a diverse art and educational resources, aspiring to establish itself as a research-oriented and experimental art museum with a profound and lasting impact on young art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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