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上出发

这是一张丽娜·波·巴蒂（Lina Bo Bardi）画于1933年的自画像。一个反坐在靠背椅上的女孩从幻化的背景中慢慢浮现。那年她19岁，我们还看不清她的脸庞，只是隐约感到一束坚决的目光。如同朦胧的建筑生涯，一切始于渴望和对未知的探索。

《Domus》

穹顶和家

1939年，丽娜从罗马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毕业，她得到朋友的推荐前往米兰工作，她坚信，这座城市是当时意大利仅存保有政治自由的地方。彼时，战争导致建筑活动基本瘫痪，经济也陷入了危机。但与之相对，各类先锋思想运动蓬勃兴起，充满思辨的批判性论战持续发酵，媒体编辑出版行业却迎来蓬勃发展。

经建筑师卡洛·帕加尼（Carlo Pagani）的引荐，她结识了意大利被誉为“意大利现代设计之父”的吉奥·庞蒂（Gio Ponti)，并开始在其创办的杂志《Domus》（意大利语中意为：穹顶、家、房屋）担任编辑与插画师。庞蒂不仅是丽娜的“穹顶”，也是她的伯乐，他们从纸上绘图开启合作，逐步推进至实体项目；庞蒂实用与美学共生的设计观，为丽娜日后扎根生活、萃取创造力埋下伏笔，催生出她独一无二的设计理念。

在德军占领米兰的高压环境下，丽娜始终在这本核心刊物之中，联合一众知识分子，以海量建筑草图、空间手绘作为表达核心，构筑起她深厚完整的建筑理论体系。她甚至曾因刊登批判城市建设的社论遭到追查，在地下避难的经历，更让她坚定了用建筑反思时代的信念。

丽娜?波?巴蒂与卡洛·帕加尼，西西里岛海滨住宅二层平面图。载于《Domus》152期（1940年8月）。

丽娜?波?巴蒂与卡洛·帕加尼，西西里岛海滨住宅起居室视图。载于《Domus》152期（1940年8月）。

《Lo Stile》

《Lo Stile》杂志封面插画设计，瓶身视觉是丽娜?波?巴蒂与吉奥·庞蒂的联名作品。

《Lo Stile》杂志封面插画设计，花园图景出自丽娜?波?巴蒂同帕加尼的合作项目。

1941年，吉奥·庞蒂在继《Domus》后推出了一本新的杂志《Lo Stile》(风格），这本杂志让丽娜和帕加尼拥有了一片更为独立的用武之地。

《Lo Stile》虽效仿《Domus》，却因图文较少学究气而更受大众喜爱。尽管战争带来的困境日益加剧，但《Lo Stile》仍然致力于引导新兴的城市中产阶级拥抱简约的形式，保持文化品味与活力，避免浮夸。其轻松诙谐的文章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在德军大举推进的压力和物质严重匮乏时期诞生的媒体。

丽娜在编辑部内全权负责内容创作、建筑评论、建筑与室内装饰草图绘制。《Lo Stile》在政治上极其保守，然而在视觉上却表现得非常激进，这种难得的平面实验氛围让丽娜在1941到1943年期间，通过拼贴和插图创作了大量影响她未来设计和策展的作品。如《城市露台》（Terraces in the city)、《帐篷和房屋》（Tende e cabine）、《建筑师手记中有关家具设计的思考》（Idee di mobile dal taccuino dell'architetto) 等都是丽娜在那个时期的代表作品。

丽娜?波?巴蒂与卡洛·帕加尼，《建筑师丽娜?波?巴蒂与卡洛·帕加尼的三套室内陈设方案，室内空间透视效果图》，刊载于《Lo Stile》杂志第1期（1941年）。

《A 》

回到元音

战争迫使《Domus》杂志在1944年暂时停刊，丽娜、帕加尼和朋友们开始设想做一本关于意大利当下的低成本杂志。1946年2月15日，丽娜、帕加尼与布鲁诺·赛维 (Bruno Zevi）在战后重建的米兰创办了双周刊《A》。A代表着： Attualità（时事）、Architettura（建筑）、Abitazione（居住）、Arte（艺术）。

如果说《Domus》和《Lo Stile》的基因关乎设计如何回应社会，社会和文化又是如何塑造设计的，那么《A》杂志的基因则是一场有机的社会复兴，其政治性远胜于学术性，是一次向“真正的行动者——群众”发出的号召。创办人之一的赛维曾写道：“指控（Accusation) 必须成为我们的主要动力，而‘指控’一词以字母A开头。”

虽然丽娜参与《A》杂志的工作有限，但是她深度参与了刊前的讨论，也曾匿名与父亲一同为杂志设计封面，但从未为任何文章署名。由于资金、发行和营销的困难，创刊者们同意将杂志改为更有亲和力的大众刊物。在出版了6期后，《A》杂志的定义被改写为了 “生活的文化”（The culture of living）。这个新定义似乎突然重燃了丽娜对杂志的激情，她随即在改名后的一期中扮演起家具推荐者的角色，她所扮演的角色曾这样回答客户：“意大利还没形成家具生产产业，手工艺者会生产但不会设计。我们需要将手工艺者带入小型生产中，并邀请技术专家进行设计，但这将是一段漫长的过程，如果您感兴趣，我将下回详细分解。”在此，我们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不久后丽娜即将在巴西开启的关于生存美学的实践。

《A》杂志共办了9期，在其尾声，丽娜参加了由帕加尼策划的“意大利家具展”（RIMA），展出了一个隔间设计，这是她在前往巴西前最后一件在意大利独立完成的作品，也是她与帕加尼多年杂志友情的终结。

丽娜?波?巴蒂在意大利家具展上设计的Rhodia 隔间（Rhodia Stall), 米兰，1946

《Habitat》

新可能，新建筑

战火的落幕，让丽娜迎来了职业生涯重大转折。满目废墟撕裂城市原貌，重建裹挟政治、伦理、美学多重拷问，让她彻底明白，文化，是设计不可剥离的内核。1946年，丽娜与皮埃特罗·马利亚·巴蒂（Pietro Maria Bardi）结为伴侣，同年二人一同移民巴西，巴西也成为了他们的第二故乡。

1950年，丽娜与巴蒂联合创办了刊物《Habitat》（栖息地）。在卷首语中，他们写到：“‘栖息地’指向一种环境，关乎尊严、便利，以及一种生活道德，因此它代表着精神性和文化。这是我们选择这个与建筑密切相关的词作为杂志名称的原因。我们对建筑的价值认同以及诠释不仅限于艺术本身、而是把它视为一种具有艺术性的社会功能。”

《Habitat》内容涵盖建筑、手工艺、摄影、电影、戏剧等多元领域。丽娜在投身巴西本土建筑落地项目的同时，依旧亲自操盘杂志内容编辑，实现了建筑实践与文字思辨的双向并行。在做《Habitat》的过程中，丽娜的设计语言愈发成熟，纸面让她拥有了完全自由的表达空间，持续探索现代建筑与乡土在地建筑、理性主义和大众流行文化之间融合的可能性。纸上积累的思考，贯穿丽娜半生创作，也由此造就了她充满生活温度的建筑美学。

《Habitat》第 8 期封面 ，丽娜?波?巴蒂为圣保罗艺术博物馆设计的项目。照片由 Instituto Lina Bo 和 PM Bardi 提供。

*无特殊图源标注的图片，来源均为网络。

自纸上出发，至展厅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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