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谈人:
王春辰(策展人)
司建伟(艺术家)
司建伟:王老师,今晚我们的对谈有什么主题吗?
王春辰:主要是你自己来谈。我看了你发来的作品集,看到你做过很多事情,做过很多作品。对于你来讲,玉米可能是最重要的吧?
司建伟:是。王老师对我的“玉米计划”比较熟悉,可能对其他系列不太了解。我从美院毕业了之后,做过好多东西,做了多个系列。因为我是一个体制外艺术家,我要以职业艺术家的状态去做作品,所以在作品量上比较多。有的做完之后甚至都没有公开亮相过。
王春辰:你这么多作品,是要实施呢?还只是做一个方案呢?
司建伟:有多种情况,我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个思考。有时一个系列作品做了一部分就放在那里了。那是感觉研究差不多了,然后才有了下一个系列往前推进;有时候,前一个系列是后面一个系列的铺垫,或者后面一个系列在前面一个系列的基础上生成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关联状态。
有些是没有公开或没有展览过,太实验性的作品有时候也不太方便展览。比如有一个系列,“萃生”系列,是疫情阶段创作的。当时我感觉到人的生命的脆弱,发现苔藓植物在特定条件下,湿度和温度达到合适的环境下,它的生长与繁殖能力很强。我被这种茂盛的生命力所吸引。
在“萃生”系列中,我把上海郊区拆迁的建筑废料,碎砖块、碎水泥块,有的带着钢筋,捡了好多放在工作室后院里养苔藓。当时养了好长时间,做这个系列也持续了很长时间。由于苔藓对气温、湿度特别苛刻,所以对外公开展览就不太方便,它只能是通过大量的记录照片存留下来。

《萃生》|拆迁废墟中的砖块、水泥块、苔藓|尺寸可变|2020
王春辰:像这种实验性的作品确实是这样。
司建伟:其他的作品我还是从美院结束之后开始讲吧。从时间顺序上讲,可能会更有意思一些。在美院的时候,主要是“玉米计划”系列,当时还是受制于在学校教育的那种方法论,因为我是在实验艺术系的物质化呈现方向,当时的教学方式就是让每个学生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材料或者语言,然后不断做下去。
但是毕业之后,我发现这还是属于学校教学的方式,是一个方法论,对于一个成熟的艺术家来说是有局限的。你以后总不能捞着一个材料或者一种方式一直去做作品。这样的话,那也太缺乏实验性了,一个实验艺术毕业的人最后做的都是成了套路和法式的事儿,这哪还有实验性?这不成笑话了嘛。这个东西我后来想明白了。
但是,现实中,很多实验艺术系毕业的人都很难跳出这种模式。我们系里出来的很多艺术家,都是我的师兄师姐们,他们都做的很成功了,但是到现在还是以一种法式、一种模式去做,做了十几年、几十年都这样。这样的做法其实是艺术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我从美院回来之后,花了三到四年时间,把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全部忘掉了,那是真正的摆脱掉,彻底摆脱掉那种学生腔,摆脱那种学院派做作品的方法论。走到社会上,作为成熟的艺术家,或者作为职业艺术家,肯定是要摆脱这种教学模式的创作方式的。后来,我的一个个系列都是跟着我个人的生活或自己身体的体验来做的。“玉米计划”最初也是跟着我自己的经历来做的,我是农村出来的,对玉米这种农作物有很深的体验。在美院之前,我就看过你那本《艺术介入社会》的书,当时进美院后,我就在想玉米怎么介入社会呢?
我从上大学开始离开农村,后来在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发现农村有着很大变化。小的时候,我们那个村边,到处都是桃树、枣树这种田园的景貌。我们那个村离县城比较近,相当于郊区一样,县城建设扩展的速度非常迅猛,很快就把村里面的农田都给征收掉了。田地上盖成工厂和商品楼,整个农村的田园风貌都变化了。农民本来都是种农作物的,靠地生存的,现在农民的地没了,农民没了收入来源,怎么活下去?根据这个社会现状问题的思考,我就做了“玉米计划”系列。“玉米计划”的作品背后的理念就是反映土地流失。种子离开了土地没法生存,农民失去土地就等于失去收入来源,也是没法生存的。作为农作物的玉米和农民个体生命是一样的,在农村失去生存条件,他们被迫进城发展。大力发展的城市化,造就了现在的很多农民工现象。农民工进城发展是打工,在城里没有任何保障,他们盖着建筑大楼,住着工棚,吃着那种最差的饭菜,就是为了节省点钱寄回家,让全家人生存下去。当时,我就想在城里去种玉米,在城市里不是农田的地方去种它,只要有土就可以,就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体验与过程。


《玉米计划》|玉米|尺寸可变|2014

《淘·离》|玉米脱粒机、玉米等|尺寸可变|2014

《大地的诗歌》|玉米|尺寸可变|2016-2020
在进美院之前,我也做过好多年的玉米造型雕塑,更多的还是在型上面的探索。后来进了美院进了实验艺术系,就把玉米这个材料作为创作方式了。这个“玉米计划”前前后后做了10年,那为什么毕业后就不持续做了呢,我想先放一放,不能老去做一个系列,虽然“玉米计划”当时很成功,参加了很多当时青年类的展览,比如北京民生美术馆开馆展,还获得了铜奖和观众投票的前20名最受公众喜爱作品奖,包括四川美院的明天当代雕塑奖、北京今日美术馆的王式廓奖等等,类似挖掘青年艺术家的大奖展览,“玉米计划”作品都参加了。所以,那几次大展的参加,玉米这个符号的作品很快被很多人记住。
回到上海后,我边工作边创作。我一直琢磨新的作品,后来找了一个方向,采用格物的方式作为切入点,格我的身体、格我的城市生活。因为我身体不太好,也很少跟别人讲。我是先天性脊柱侧弯和鸡胸,整个人的骨骼都是变形的,脊柱前后左右都是侧弯的,弯度每年都在增加,现在前后左右各有40多度50度的弯曲。由于我的整个腰都是弯曲的,弯骨压迫着神经,一是不能干重活,再一是每天忍受着疼痛,也不敢去做手术。一去医院检查,医生就催我说要赶快做手术。我现在还没时间和资金去做,也不敢做,所以现在每天都在体验身体脊柱的侧弯痛疼。这让我联想到建筑的骨骼——钢筋。生活在上海,每天节奏特别快,白天像打了鸡血,晚上回到家就软塌塌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在这种状态下沉淀了一段时间,我脑子一直在想在思考。突然有一天,下班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家里的电视机。那个电视机一直是没打开过,因为有了小孩之后怕小孩从小看电视,电视机就从来没打开过,一直处于关机黑屏状态,像个摆设。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黑屏电视机,突然感觉到那个电视机不是个电视机了,虽然它的形态还在,但已经失去了电视机的功能。它就是个符号,就是一个纪念碑。突然间有了这个灵感与思考之后,我就去工厂里面做了几件山西黑大理石的电视机雕塑,做的超写实,山西黑石头一抛光就特别黑亮,就像黑塑料和黑屏一样。我做了几块黑屏的、还有雪花屏状的。雪花屏状是利用它敲打的黑白麻点,做的跟真电视机一个模样。这是我第一件格物的作品,拿石头做的一件超级写实的电视机。这件作品之前参加过一个展览,电视机雕塑就放在展厅里面,有很多人就说你这个电视机怎么不打开啊。它就是不能打开啊,它是个石头做的嘛。这是第一件格物的作品,我感觉是蛮成功的。
后来,我就感觉到作为一个男人,要坚强,做人要有骨气。但现实中,特别是在魔都这种城市里面,你要见客户,要做生意,就得放低身段说软话,说客气的话。正好我的脊柱骨头也是弯曲的、是软的,平时也没那么多的力气。我就感觉到这个像建筑钢筋一样的骨头怎么会这么弯呢,怎么就直不起来呢!就这样,我第二件格物作品,就是格这个钢筋。我先把钢筋变软,但光软还不行,还要它光鲜亮丽,闪闪发光。我第一件钢筋作品叫《你那光鲜亮丽的生活》,是一件像绳子一样软塌塌地挂在墙上自然下垂的钢筋。它被挂在墙上,已经没了脾气,它随便任人摆布,它顺着支点软塌塌地垂下来。它失去了原来的坚硬、粗糙、锈迹斑斑的属性,变得很软,还变得光鲜亮丽,讨人喜欢。

《EIXEH电视机》|山西黑大理石|96×6×60cm(单个电视机雕塑尺寸)|2017
王春辰:不错。
司建伟:在上海,你要穿得好一点,穿得新鲜一点,讲究一点,时髦一点,这样出去印象也好一些。在生存的压力面前,在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是一种无奈,是一种软啊。抛成镜面的钢筋,再电镀成炫丽的七彩。在光线照射下,有很多反光点,有一种布灵布灵的灵动感。这种反差正是我所想要的效果,我感觉这件作品也成立了。
王春辰:对,是的。
司建伟:这件作品刚做完就受邀参加了2018年浙江美术馆举办的港澳双年展,反应也不错。我就按这个思路做了一个系列。

《你那光鲜亮丽的生活》|不锈钢钢筋七彩电镀|275×65×10cm|2018

《柔软之体》No.9 &局部|不锈钢钢筋七彩电镀|L300×R5cm|2021

《柔软之体》No.15|不锈钢钢筋七彩电镀|L67×55×148cm|2023
司建伟:经过几年时间,我一共做了十多件,我给它起了名字,叫“柔软之体”系列。最近几年,这个系列被很多策展人关注到,展览亮相比较频繁。
王春辰:不错,这个系列我印象也很深刻。
司建伟:后来,我还做了一个“金土”系列。金土系列是延续“玉米计划”系列做的,反映的是土地的珍贵,是寸土寸金的概念。我用家乡的泥土在画布上做成一寸见方的肌理,以3.3乘3.3公分的尺寸阵列起来。这个用泥巴做的肌理是一个伤疤的概念,就是人皮肤上面被割伤或被烧伤痊愈之后留下的那个伤疤。然后在这一个个一寸见方的伤疤肌理上面,我再用金色的丙烯涂抹一层,形成一个金色的覆盖。这个金土系列也做了一批,大概二十多幅,也被收藏了几件。

《金土》系列|泥土、丙烯等|80×80×5cm|2021-2024

《金土》系列展览现场
后来从苔藓作品延伸出一件作品,叫《退潮》,是2020年爬坡小组在岳阳驻留时做的。记得驻留之前,岳阳刚下了一场大雨,好多天之后,积水才退去。很多建筑外立面都有被水泡过的水渍痕迹,是发了绿霉的痕迹。根据这个痕迹,我创作了一组名为《退潮》的作品,有画也有灯光装置。
王春辰:你对这几个系列的作品有什么总结吗?
司建伟:从《退潮》作品之后,回看我的作品,我慢慢注意到一个规律。就是我的作品不仅都是和我个人亲身经历相关,包括自己的身体经验,还都与我身处的整个社会相关。再后来,我又悟出:一件好作品的诞生,光有这两项还不行,还得要与艺术的本体相关。

《退潮》系列|发光字、综合绘画|尺寸可变|2020
王春辰:你还有一个系列作品,《抽象》系列。
司建伟:这是最近两三年的一个系列。这个系列起源于我们爬坡小组内部发起的一个名为“架上计划”的行动,我的架上计划就是画一批“抽象”的绘画。这个“抽象”我给它打个引号,绘画的主题内容其实是和疫情相关的。我把疫情期间的新闻照或当时自己手机拍的纪实照输入到电脑的程序里,让电脑软件把这个写实图像的像素最小化,变成了一个极简的新图像。它其实是一个图案,并不是绘画。我也不是在讨论抽象绘画,讨论的是一个新图片生成的机制。
这个抽象系列有几幅挂在山西省当代美术馆的展览里,旁边我还特意做了一个视频,讲解这个抽象绘画制作过程,目的就是让大家能看明白这个绘画是怎么来的。在这个系列中,一方面是想怎么把我疫情阶段的感想转到创作中,再一个方面是我怎么能把现在的科技也能转化到创作中。
王春辰:为什么这么想?
司建伟:因为现在的科技越来越发展,那时艺术界在广泛讨论科技艺术概念,虽然还没有当下讨论AI和人工智能这么热烈,但在那个时间段我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科技来得这么迅猛,作为艺术家怎么来应对?
在这个科技时代,我们不能装聋子、也不能装瞎子,但是也不能还是按照以前的传统方式去做作品,科技这么迅猛地来了,作为艺术家怎么来应对呢,怎么来接住它或者怎么样结合它来做作品,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时某个时刻,我突然间想到把这个疫情间的照片输入到电脑,让电脑帮我生成,我和电脑合作来生产出一张新的图像。我在电脑软件里不断输入不同数值,电脑就给我简化成不同的构图与色调,在我的审美认知中感觉它像一幅抽象画了,我就停止,把这个图像保存下来,然后我再以一种传统绘画的方式,拿丙烯画下来,画成一幅抽象画。所以我说我并不是在研究抽象绘画,其实我是在临摹一幅图像,临摹我自己生活经历转化来的一张图像。

《抽象》No.6|布面丙烯|110×80×3cm|2023

《抽象》No.11|布面丙烯|150×110×4cm|2023

《抽象》No.16|布面丙烯|150×220×4cm|2023
王春辰:明白了,这么漂亮的画面背后,其实是一个历史时刻。
对谈人介绍
司建伟,1981年生于河南,201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研究生课程班,现生活工作于上海。司建伟的作品有着丰富的形态与观念表达,它们可能是一件装置、雕塑、行为、影像、绘画,也可以是一件参与式的、具有公共性的作品,有时,在同一件作品的实施过程中就包含了几种形态,具有很强的综合性。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艺术大展,曾获第三届“王式廓奖”暨今日中国当代青年艺术家提名展“特别关注奖”和“现场人气奖”,“民间的力量”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开馆展“铜奖”和“最受公众欢迎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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