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疏离到疗愈，艺术如何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傍晚走出写字楼，站在车流与霓虹交织的街头，身边人来人往，城市依旧喧闹，心却空了一块，像和眼前的一切隔着一层玻璃。又或者，日复一日地打卡、开会、做表、回复永远回不完的消息，身体照常运转，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总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疲惫，像一台长期超负荷的机器。

现代人的焦虑，很少表现为歇斯底里的崩溃。就如同网络上流传甚广的段子“成年人的世界，崩溃无声”。更多时候，它都是缓慢渗入生活中的每个缝隙。像是在通勤地铁上发呆的几站路，深夜报复性地刷手机的几小时，慢慢消耗着我们的能量。

《晨曦》，爱德华·霍普，布面油画，1952年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与困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沿着近百年的艺术发展脉络，我们发现了7位艺术家，以他们各自不同的视角记录着现代都市精神困境的变化。从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到制度带来的压抑，再到城市空间对个体的挤压。另一方面，他们也提供了疗愈之策。有人用荒诞和幽默消解沉重，有人借自然与绿意寻找喘息的空间，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了一些启发，从而思考生活何以是生活，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在水泥森林中，人与“自我”渐行渐远

城市越繁华，个体越孤独。

20世纪上半叶，美国经历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快速发展。高楼拔地而起，霓虹点亮夜晚，城市生活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美国艺术家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看到了硬币的反面：越来越多的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越来越难与彼此建立真正的连接。

《纽约的房间》，爱德华·霍普，布面油画，约1929—1930年

1942年的《夜游者》（Nighthawks）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深夜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一家深宵仍在营业的餐馆被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格外明亮。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四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却没有交谈，也没有眼神交流。餐厅透明的玻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霍普用冷峻的光影和几何线条，把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都市夜晚画了下来，定格了现代都市最具代表性的图景。而处境相似的我们，总能从画里看到一种熟悉的共鸣， 为冰冷的都市生活增添一丝丝微光！

《夜游者》，爱德华·霍普，布面油画，1942年

如果说霍普捕捉的是精神层面的寂寥，那么半个世纪后，在日本，另一位艺术家石田彻也（Tetsuya Ishida）将目光投向了更加残酷的现实——当人不再是人，而被异化为体制的零件时，那种无声的痛楚。

20世纪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终身雇佣”的神话开始松动，加剧了年轻人的就业压力与身份焦虑。以此为背景，石田彻也创作出了一系列令人过目难忘的画面。

左：《囚徒》，石田彻也，板上丙烯，1999年 / 右：《废弃建筑中的总经理椅》，石田彻也，板上丙烯，1996年

在他的作品中，年轻人的身体常与皮箱、螺丝钉或传送带等工业零部件融为一体，暗示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直观展示了特定社会结构下个体所承受的机械化与重复感。画中人物的面孔非常相似，眼神空洞、毫无生气，仿佛连发出抗议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二十多年过去，这些画却一点没有过时。很多人依旧习惯用“效率”“价值”“产出”等优绩主义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当工作完全侵占生活，我们会越来越容易变成一件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无题》，石田彻也，板上丙烯，1999年

进入21世纪，全球超级大都市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人口如潮水般涌入，地铁线路像血管一样密布于城市的地下。这进一步挤压了人们的生活空间。德国摄影师迈克尔·沃尔夫（Michael Wolf）长期居住于香港，拍摄了代表性的《建筑密度》与《100×100》等摄影作品。

沃尔夫将镜头对准香港高耸密集的摩天住宅楼群。他略过了天空与地平线，大楼立面上密密麻麻的窗户填满了画面。这种视觉处理展现了经济增长背后个体所面临的生存困境，也是艺术家刻意强化的视觉效果。然而，这并不是香港生活的全部真相。这些庞大的住宅群不仅承载着几代人的社区记忆，也孕育出了独特的街坊温情。

《建筑密度 #119》，迈克尔·沃尔夫，彩色照片，2009年

沃尔夫在深入街头巷弄时，捕捉到了居民们“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生活智慧。在《非正式解决方案》系列中，我们可以看到没有脚的椅子放在木箱上，就成了休息处，还有后巷里被巧妙再利用、用来遮阳避雨的雨伞。在高度拥挤、规则森严的城市中，居民们仍能用这些不起眼的物件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安乐一角，让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非正式解决方案 #85》，迈克尔·沃尔夫，摄影

用一分钟的荒诞，卸下伪装、驱散焦虑

当冷漠和压抑麻木着现代人的神经，有一群艺术家选择通过黑色幽默，解构那些看似不可动摇的规范。

奥地利艺术家欧文·沃姆（Erwin Wurm）在20世纪90年代发起的《一分钟雕塑》（One Minute Sculptures）系列，为打破这种日常的沉重提供了新的视角。在展厅或公共空间里，沃姆给观众留下简短的指示与日常道具，邀请参与者做出各种不合常理的动作，包括两人共穿一件针织衫，或者压着几颗橘子就地躺下，并维持这个状态一分钟。

《一分钟雕塑》，欧文·沃姆，行为/摄影，1996年至今

在传统的认知中，雕塑代表着肃穆与永恒，而沃姆通过邀请普通人参与这种临时、滑稽的体验，突破了艺术单向沟通的模式， 暂时打破了成人苦苦维持的体面和单调的生活轨迹。此外，他还创作了《胖汽车》《窄屋》等作品，将中产阶级所追求的身份象征进行视觉上的异化。沃姆的作品让我们不禁去想：在日复一日扮演社会赋予的角色之余，偶尔做出一些无意义的脱轨行为，说不定也是一种释放呢？

《艺术家请求宽恕》，欧文·沃姆，行为/摄影，2002年

作为当代艺术界著名的“恶作剧大师”，意大利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把这种戏谑玩到了极致。1999年，他在米兰的一场展览上，用一卷灰色工业胶带，把画廊主马西莫·德·卡罗整个人贴在了墙上，任由他维持这个荒唐的姿势。这件作品把艺术圈里权力与身体的关系，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而在米兰证券交易所广场前，他还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大理石手部雕塑，其他手指均被砍去，只留下一根中指。

左：《完美的一天》，莫瑞吉奥·卡特兰，行为与装置，1999年 / 右：《L.O.V.E.》，莫瑞吉奥·卡特兰，大理石雕塑，2010年

卡特兰用这种极度荒诞的手法嘲弄着功利、严肃与高高在上的社会规则，仿佛在说：只要学会用自嘲和戏谑去面对现实，现实的严酷便再也无法伤害你。

在绿意与自然中，把生活写成诗

经历了疏离、压抑和对其的解构，人们依然需要寻找一个能够让心灵停靠的庇护所。近年来，从公园散步、室内养植到露营、徒步等各类户外活动的流行，展现了现代人向自然寻找归属感与心理慰藉的倾向。

日本当代艺术家平子雄一（Yuichi Hirako）就捕捉到了当代人与自然之间这种微妙的依存关系。他创作的雕塑，往往身穿正常人类的服装，头部却是一棵树。平子雄一称他们为“树人”。而在他的画作中，这些树人常常置身于人造小森林或温室玻璃罩中。画面色彩饱满，充斥着童话般温暖的绿意，仿佛能闻到泥土与叶片的清香气味。

《陷入沉思 71&73》，平子雄一，布面丙烯，2021年

我们离不开现代都市的便利，却又极度渴望自然的抚慰。——这正是平子雄一所想要探讨的、当代人矛盾的生存现状。

曾经在MoCA举办个展的中国青年艺术家卤猫则把这种对自然的向往，转化为一场向内探索的心灵对话。

在创作《花与花豹的凝视》等作品时，卤猫把大自然搬上了画布。他的作品里没有宏大叙事或批判，只有芳香馥郁的植物、花卉与野兽。与此同时，他将画作与装置、新媒体影像融为一体，在展厅内造出一座可以漫游的“花园”，引导人们从向外征服的焦虑中抽离，在自然的生命力中重新找回内在的平静与自洽。

《月光下的豹》，卤猫，布面油画，2024年

上海当代艺术馆展览现场《照明的人》《豹》，卤猫，装置，2024年

当我们把视线投向更广阔的自然天地，最近离世的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作品则提供了另一种关乎时间与生命的视角。

在晚年隐居于英国约克郡与法国诺曼底乡村的岁月里，霍克尼创作了包括《春至诺曼底》在内的大量自然风景画。他把iPad等数字工具与传统油画结合，用饱满的色彩，记录下树木吐芽、花朵绽放以及光影在枝叶间流转的瞬间。今年夏天，这位艺术巨匠以88岁高龄离世，而他留给世界的作品，依然洋溢着春日的生机，诉说着不论世界如何动荡、人生如何无常，季节的更替总是会如期而至。

《春至诺曼底》，大卫·霍克尼，iPad绘画，2020年

而从霍普到霍克尼，从疏离到疗愈，这些艺术家或许是想让我们明白孤独、疲惫、迷茫，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当生活再次被日程、消息填满时，不妨去看一场展览，或者只是走进一座公园。那些漫无目的的停留，或许才是现代生活里最珍贵的留白， 也是一场对心灵最纯粹的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