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入｜深渊之下

图1，朱利安·夏西埃赫，《水之交汇（2.31 大气压）》（Where Waters Meet [2.31 atmospheres]），2019

在《水之交汇》的影像中，那片延展至远方的黑色空无里，观者竟能如此清晰地看见远处潜水者的身影，这本身就极不寻常。与此同时，我们几乎感知不到水体本身的存在。这源于天然井中极为特殊的水质，水体经过漫长时间，缓慢穿过滤石灰岩层层渗透，因而拥有近乎异常的澄澈度。而在地球上的大多数水域中，水体往往更加浑浊，混杂着大量颗粒物、沉积物与各种生命形式。在通常被认为能见度较高的热带水域，人们大约能看清30米以内的距离，超过这一范围，细节便逐渐难以辨认。至于湖泊、河流或极地水域，可见范围往往只有这一距离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因此，所谓良好的能见度，在潜水术语中常被称为 “good vis”，这本身就是一个相对概念。相比之下，这些地下洞穴中经由漫长过滤形成的水体，无疑是地球上最清澈的水域之一。

正如我们透过水体观看，却几乎意识不到水本身的存在一样，画面中也几乎没有明显线索让我们立刻意识到，每张照片中的主体其实是一位潜水者。自由潜水者通常会佩戴脚蹼，或借助配重设备下潜。而恒重下潜则完全依赖身体自身的力量完成，尤其在不使用脚蹼的情况下。这不仅是对身体要求最高的自由潜水形式之一，也常被认为是最纯粹的潜水方式。在《水之交汇》中，潜水者将训练推向更远的边界：他不仅要完成下潜，更要在一个近乎不可能停留的位置悬停不动，仿佛下一刻就必须迅速返回水面，重新呼吸。正是在这种近乎静止的瞬间，作品超越了对潜水行为本身的呈现，也超越了对特定潜水者的描绘，转而指向一种更为普遍的命题：人类的身体究竟能够抵达怎样的极限。当存在逼近其可能性的边界时，生命本身便成为作品真正的主题。

创造这样一幅影像所需的协调能力与专业技巧，本质上更像是一种实现视觉效果的途径，而非作品刻意凸显的内容。作品并未直接呈现这些技术条件，真正构成影像核心的，是空间感与距离感。其中，那团由菌群生命构成的神秘雾状层，成为理解空间纵深的关键线索。正是借助它的存在，观者得以进一步感知画面中的深度，并建立起对空间尺度的判断。作品由此唤起了关于阈限状态的多重想象：它或许指向某种尚未诞生的生命空间，一个充满无限潜能的原初场域；也可能令人联想到炼狱般的中间状态，一种悬置于此岸与彼岸之间的过渡地带；又或者，它暗示着通向最终经验的归途，一条通往死亡之后某种外部生命形态的路径。在这些彼此交叠的想象之中，生命的起点、存在的中间状态与终点被置于同一连续光谱之上，使作品呈现出一种强烈而暧昧的存在论意味。

图2，希罗尼穆斯·博施（Hieronymus Bosch），《蒙福者升天》（Ascent of the Blessed），约1505-15年，威尼斯学院美术馆，威尼斯

“你在哪里，伊卡洛斯？”，“你在哪里？
我该去哪里寻找你，伊卡洛斯？”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最终，他看见挚爱的

伊卡洛斯的翅膀，漂浮在海浪之上。
于是，他开始怨怼和诅咒自己的创造。

图3，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伊卡洛斯的陨落》（ Fall of Icarus），未注明日期，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布鲁塞尔，编号 4030

图4，局部细节： 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伊卡洛斯的陨落》（ Fall of Icarus），未注明日期，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布鲁塞尔，编号 4030

贯穿朱利安整体艺术实践的，始终是这样一种张力。一边是探索、发明、知识追求与审慎行动所释放的可能性；另一边，则是缺乏远见、过度自信所带来的风险，以及随之而来的灾难与损失。问题在于，我们究竟如何才能走向一个更好的未来？又该如何确保自己不会在不经意间飞得过高？

这些问题在朱利安的近作《午夜地带》（Midnight Zone，2024）中获得了新的呈现形式。这件作品同样拍摄于水下，但这一次，拍摄地点转向了太平洋中部，位于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一片介于夏威夷与墨西哥之间的深海区域。这片超深海渊带拥有惊人的生物多样性，分布着古老的热液喷口、海山与广阔海床，孕育着大量尚未被充分认知的生命形态。其中一些生物栖息于大片多金属结核区域。这些结核区富含锰、镍、铜、钴等稀有矿物，也因此成为深海采矿最受关注的目标区域之一。目前，这里已是全球深海采矿勘探最集中的区域，也是国际海底管理局授予勘探合同最密集的海域。这些多金属结核的生长速度极其缓慢，形成1厘米的厚度往往需要数百万年。矿物层围绕某个核心不断累积，而这一核心有时甚至可能是一枚远古生物的遗骸，例如鲨鱼牙齿。随着时间推移，它们逐渐长成鸡蛋或土豆般大小。正因如此，对这些海底“田野”的开采常被比喻为“收获土豆”。而这种仍处于早期测试阶段的开采，很快可能进入大规模工业化实施阶段。届时，作业将高度依赖专门设计的深海遥控机器人，仿佛是鼹鼠与垃圾车结合后诞生的机械后代。这些金属对于推动全球向低碳经济转型的关键技术至关重要。然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在人类对这一生态系统仍知之甚少的情况下，这片古老栖息地及其大量鲜为人知的生命形式，正面临被大规模破坏的风险。参与2024年科考任务的海洋生态学家托马斯·达尔格伦（Thomas Dahlgren）指出：“这些区域是地球上探索程度最低的区域之一。据估计，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中，只有十分之一的物种被科学描述过。我们必须进一步理解这一环境，才能真正保护生活于此的物种。”[2] 随着采矿技术的快速推进，以及国际法律框架的加速建立，我们正面临一个复杂且充满风险的未来，在人类尚未真正理解这片深藏于数千米海平面之下的生态系统、及其在整个地球系统中的作用之前，我们就可能率先干预，甚至搅扰这样一个巨大而高度未知的环境。更值得注意的是，近期一项研究发现，多金属结核似乎能够产生所谓的“暗氧”，一种在完全无光条件下生成的氧气。[3] 在这样的深海环境中，氧气极为稀缺，却对周围生命至关重要。而许多科学家甚至认为，生命本身正是起源于这些深海热液喷口之中。这意味着，人类如今试图开采的，或许不仅仅是一片资源储备区，更可能是通向生命起源历史的重要物质档案。

在作品《午夜地带》中，朱利安创造出一道照向深海的信标，让那些原本不可见的深处得以显现，并邀请我们将这些议题与自身的生活经验及对世界的理解重新连接起来。为此，他专门制作了一枚菲涅耳透镜，相当于建造了一座水下灯塔。在深海极端高压的环境中，实现这样的装置绝非易事。最终呈现出的视觉效果令人着迷。随着下潜不断深入，层层蓝色将我们包裹其中：从明亮澄澈的蓝，逐渐过渡至深沉的蓝，最终沉入黑暗。这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吞没。当双眼逐渐适应黑暗，我们开始察觉到午夜般幽暗之中隐约掠过的一丝光亮。仿佛如同深渊中的生物一样，我们也逐渐意识到，在这片黑暗之中，仍有更多事物等待被看见。光线逐渐增强，但我们依然无法辨认它的源头。忽然，一条鱼从眼前游过。伴随着光束的移动，更多鱼群短暂显现，身体被瞬间照亮，而当光束离开，黑暗又迅速回归。

带有潜意识空间的隐喻意味，也令人联想到某种象征性的“巫术时刻”（witching hour），朱利安将作品命名为《午夜地带》，借用了海洋学中的术语，用以指代阳光无法抵达的、位于水下1000米以下的深海区域。在水中，红光、橙光与黄光只能穿透最初数米的深度。再往下，肉眼所能感知的只剩蓝色，而随着深度增加，这种蓝也不断加深、变暗，直至彻底归于黑色。午夜地带，或者说深海带，是地球上最大的单一栖息地，约占全球海水总量的70%。而在其下方，更深处则是深渊带与海沟带。在这些区域中，光不再来自太阳，而必须由生命自身产生。在这件影像作品中，透镜所投射出的扫射光束，由宽窄交替的光线序列构成，化作深海中央一座异常而神秘的信标。它吸引着无数海洋生物向光而来，而这些生物也同样围绕着这位闯入者游弋、观察与探索。

图5，朱利安·夏西埃赫，《水之交汇（3.71 大气压）》（Where Waters Meet [3.71 atmospheres]），2019

体型较大的鱼类，如鲹鱼与鲨鱼，从容地游弋而过，而其他鱼群则以群游的方式同步移动，在彼此的协作中形成某种保护性的秩序。与《水之交汇》不同，《午夜地带》中的水体本身变得更加可见。流动的光线穿透水体，照亮了其中悬浮的颗粒、藻类以及其他有机物质。水不再只是透明的介质，而成了一个可被感知的存在，一个充满生命物质的混合体，一个不断循环流动的生命场域。

随着观看的深入，我们逐渐辨认出光源本身，那枚位于灯体内部、持续旋转的菲涅耳透镜。其带有棱纹的玻璃结构在光线照射下呈现出强烈的雕塑感。菲涅耳透镜最早诞生于十九世纪初，设计初衷是通过聚焦与放大光线，使光束能够穿越更远的海域，甚至跨越地球的曲率。提到灯塔，人们通常会想到矗立于悬崖、海岬或高地之上的高耸建筑，以及顶端那盏标志性的灯。它既象征危险，也象征庇护，一方面警示着航行者：“注意，校正航向，避开礁石”；另一方面，又在黑暗中向远方发出稳定的讯号：“不必恐惧，我在这里守望。”

相比之下，《午夜地带》中的灯塔截然不同。它在视觉上失去了锚点，与陆地彻底断了联系。事实上，这盏灯悬挂于船体之下，漂浮在深海之中。有时，观众的视角甚至位于光源下方。此刻，灯塔周围的空间仿佛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深不可测，也无边无际。在某些时刻，没有任何鱼类经过，眼前只剩黑暗与光。我们甚至会再次产生错觉：这片漆黑的水下世界或许并非海洋，而是空气，抑或深邃的宇宙空间。然而，这种近乎冥想般的恍惚很快就被打破。鱼的轮廓掠过灯光，头部、鱼鳍与尾部的剪影划过光束的明亮中心，将我们重新拉回水下现实。而在另一些时刻，另一种如梦境般的空间秩序则悄然展开。无数小鱼逆时针环绕灯体游动，形成持续旋转的流线；与此同时，更大型的鱼类则以自身独有的节奏缓慢穿行。不同物种彼此交错、穿梭，又适时分离，仿佛受某种无形的力场所支配。各种运动轨迹不断交织、变化，从圆形与弧线，到突然的折返与转向。眼前的景象令我想起延时摄影中的夜空：群星不再是静止的光点，而是在时间的流动中，被拉伸为一道道弯曲而连续的光迹。

有些生物会自行发光。一只多毛蠕虫游过，形态像极了沉入水中的蜈蚣。它细长而螺旋状的尾部拖着一串光点，有种分形梦境般的美感。头部则长出明亮、向外伸展的触须状结构，如同一顶光之冠冕。这些发光部位同步摆动，却很难在我们熟悉的生物图谱里找到对应的解剖参照。只有当潜水灯的光束扫过，它那极度透明的身体才显现出来，每条腿的末端都像花瓣一样张开，轻轻扇动，推动这奇异生命在水中前行。在深海里，生物发光有着特殊的意义：它不只是信号，也可能是一种进化出来的伪装或诱捕手段，一种发光的诱饵。就像有人点燃火焰，制造虚假的灯塔，引诱船只与货物驶向危险的礁石海岸。

黑暗再次降临，一道光束掠过。一只吸血鬼乌贼的轮廓滑入光线范围，它头朝下悬浮在水中，姿态明确而专注，由膜连接的伞状触肢向上展开。黑暗随即回归。下一次光束扫过时，它深红近黑的体表与内部的黑膜被短暂照亮。它自身的生物发光特征，让我联想到夜空中俯瞰城市的景象——如同深海中的星舰，微小却又浩瀚。

在《午夜地带》中，光束的循环扫动与黑暗形成一种节律性的对照，仿佛在描摹已知与未知、可见与不可完全理解之间的关系。我们如何面对未知、黑暗，以及获取知识的过程，本身就是理解世界的关键路径。这不仅可以依赖书本、叙述或转述的知识，有时也必须通过延展自身的感知与身体性的认知工具，亲身潜入深水之中。

我看到一种翻滚攀爬的动作
多肢协调，伪装精良
眼睛，还有头。是一只章鱼

我浮出水面，引起朱利安的注意

再次下潜，我重新调整并搜寻
它已僵住不动，保持警觉

仍停在原处。我们尽可能长时间地观察着

在好奇中，再次上浮。

再度回到水下，我们发现她/他

已躲入附近岩架之下，寻求庇护
我朝下方窥视，在那一瞬间——
与另一种生命，目光相接

是否存在一种我此前提出的“潜水意识”（dive-consciousness）？如果存在，这种意识又是如何渗透进朱利安的艺术实践之中的？在我们共同潜水的过程中，我又究竟学到了什么？我们从一段水下探索开始，满怀期待地渴望在一个多样化的海洋环境中进行一次专注的水肺潜水。对我们两人而言，这既是一次重新接触水下经验的机会，也是一次暂时抽离工作、恢复活力、重启感知的过程，一种以不同方式去“存在”的尝试。

潜水，尤其是水肺潜水，会使人发生某种转化，让你成为另一种生物。在陆地上、在呼吸空气的状态中，我们可以相信自己的身体是自主的，独立于世界之外，受我们控制。我们穿着的衣物进一步将我们与环境隔绝开来，让我们把自己包裹在一个保护性的微气候之中。我们不假思索地将这一切视为默认状态。相反，若要脱离这种被文化驯化的保护屏障去移动，反而需要额外的解释与理由。

在准备水肺潜水时，人对所有附加在身体上的装备，以及自己所携带的一切，都会产生高度敏锐的感知。潜水服如同隔热的第二层皮肤，在陆地上或船上时常常闷热而令人不适。随后，你还需要穿戴浮力控制装置、配重、脚蹼与面镜。离开水体时，整个人显得笨拙而不协调。从船上下潜时，现场往往呈现出一种有序却略显混乱的状态，每个人都忙着组装并检查自己的装备。我仍记得我们第一次共同潜水的情景。我们先完成各自的安全检查，随后又彼此确认对方的装备状态。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进入水中，释放浮力控制装置中的空气，缓慢向下潜去。随着逐渐远离阳光温暖的照射，周围环境开始变得更加清冷，蓝色也不断加深。尤其在下潜最初的几米之后，身体往往会比意识更快进入下降状态，甚至在尚未察觉时，便已迅速沉入更深处。而那些在水面之上显得笨重、陌生的装备，一旦进入水中，却突然成为了身体自然的延伸部分。

水下常常带来更强烈的联结感，但与此同时，人对自身内部世界的感知也会变得更加鲜明。你会更清楚地感受到自身的脆弱，也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与同伴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失去语言之后，人们只能通过轻拍对方引起注意，并借助手势进行沟通。在没有言语的状态下，我们以另一种方式传递意识，某种程度上，语言本身或许反而成为一种干扰，一种噪音。水肺潜水最重要的原则之一，是始终与自己的潜伴保持同行，并彼此照应。SCUBA即Self-contained Underwater Breathing Apparatus（自给式水下呼吸装置），这一名称本身也在不断提醒我们：人类在水下的存在，本质上是一种依赖技术支持的适应状态。一旦这套系统中的任何部分出现问题，无论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潜伴身上，留给你作出反应的时间都极其有限。在紧急情况下，你可能需要迅速提供备用调节器，或与潜伴共同完成紧急上升。而在最严重的情境中，甚至可能需要执行潜水救援，将一名失去反应的潜水员尽快带回水面。如果你的潜伴不在附近，或未能保持足够的注意力，你的生命便可能直接陷入危险。

图6，朱利安·夏西埃赫与杰拉尔丁·基里希·巴洛一同潜水，艾略特夫人岛，2022年12月25日

这种对觉察与准备的高度要求，会进一步强化你对彼此互动质量的敏锐感知。当你与潜伴之间建立起足够强的信任与默契时，你便能够更安全地放松下来，不再持续将注意力集中于那些维系生命的装备之上。此时，意识仿佛得以向外延展，更深地进入周围环境之中。正如水由于密度更高而能够更有效地传导声音一样，你也会逐渐感受到自己与潜伴、以及与周围环境之间，在振动层面建立起一种更强烈的联结。我相信，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的大脑与身体都会发生某种变化，一种流动的感受，或者说能量，开始在海洋环境的水体与我们的身体之间往复流转。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体验到一种更加去中心化、更加具身化的自我感知。仿佛大脑不再是身体唯一的指挥中心，仿佛意识与自我不再被限定于身体内部，而是开始向外延展，进入水中，变得更加分散、更加弥散。

当你不穿潜水服，甚至几乎不依赖任何装备，仅戴着脚蹼、呼吸管与面镜进入水中时，这种感受往往会被进一步放大。潜入水面之下，那种变成另一种生物的体验会以更强烈的方式反复出现。你与周遭世界之间几乎不再存在任何隔阂。穿行于水中，无论是从岩架下方掠过，还是穿越狭长的水道，都会带来一种近似飞行的体验。随着你逐渐适应闭气状态，周围仿佛涌现出越来越多值得探索的事物。人体超过60%由水构成。正如声音能够更迅速地在体内传播，在这样的环境中，其他形式的感知也同样变得更加敏锐。我们与周围生命的联结因此变得更加强烈，那些被看见的、被感知到的、被想象到的，以及那些尚未被发现的生命，那些仍在等待显现、仍在生成之中的存在。

回想那次共同潜水，我记得我们都怀着极强的好奇心。我曾拍下一张朱利安在水下约四五米处的照片。那时他停了下来，注视着一只正从我们之间缓缓游过的绿海龟（图6）。通常情况下，这只海龟会自然隐没于深蓝色的水体之中。但那一刻，它却因朱利安身上的黑色短裤、上衣与脚蹼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彼此专注地凝视着，仿佛正在认真地观察对方。当然，他们最终都必须返回水面重新呼吸，只是朱利安会更早一些。水可以成为一种极其珍贵的连接媒介。它承载着联结、好奇，以及意识的延展。在那里，我们仿佛更贴近彼此，也更贴近生命本身，贴近其完整、复杂而丰盈的存在形态。

朱利安将同样的谨慎、好奇与洞察带入了他的艺术实践。在《午夜地带》中，灯塔装置有节奏的脉冲式闪烁，构成了一种观看的时间框架，它的律动几乎与我们对自身呼吸节奏的感知形成微妙的呼应。作品引导我们将感知不断向深处延展，去凝视那些逐渐显现的事物，同时也促使我们思考：对于我们所看见的一切，我们是否同样负有某种责任。这种责任意识并不局限于某片特定的海域，而是进一步指向地球上所有生命之间更宏观的相互关联。它既关乎生命最初如何诞生，也关乎未来仍在生成之中的种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午夜地带》所照亮的，不仅是深海本身，更是人类与整个生命系统之间那张复杂而脆弱的关系网络。

浅水处，它们的颜色从浓墨般的黑
转为带着乳白质感的沙灰色

斑驳流动的纹理中
它们像一整片细长的隐形战机
又像一枚枚自行推进的箭矢

虹彩流转。霎那间掠过金色
又闪现绿松石般的幽蓝。眼睛硕大而明亮

约二十只左右的小型鱿鱼群
随着波浪浮沉

彼此庇护，从上方几乎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

这是我们最初的惊叹。我们继续向外游去
阳光落在背上，转身间
朝向珊瑚礁更深的边缘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注释：

[1] 奥维德（Ovid）：《变形记》（Metamorphoses）第八卷，布鲁克斯·莫尔（Brookes More）译，赛奥古典文献图书馆（Theoi Classical Texts Library），https://www.theoi.com/Text/OvidMetamorphoses8.html （所有链接均于 2025 年 2 月访问。）

[2] 基思·考英（Keith Cowing）：《考察报告：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深海探险发现未知物种》（Away Team Report: Unknown Species Discovered on a Deep-Sea Expedition to the Clarion Clipperton Zone），载于《天体生物学》（ Astrobiology），2024年6月9日。https://astrobiology.com/2024/06/away-team-reportunknown-species-discovered-on-a-deep-seaexpedition-to-the-clarion-clipperton-zone.html

[3] 安德鲁·K·斯威特曼（Andrew K. Sweetman）等：《深渊海底“暗氧”生成证据》（Evidence of Dark Oxygen Production at the Abyssal Seafloor），载于 《地球科学》（Nature Geoscience），第17卷（2024），第737–739页。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1-024-01480-8

本文翻译自杰拉尔丁·基里希·巴洛（Geraldine Kirrihi Barlow）撰写的文章“Beneath”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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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洛斯的回响：

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

双个展

Kairos Resounding: 

Julian Charrière & Laurent Grasso

2026.4.25 - 2026.8.30

策展人：张尕

出品：北京七九八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主办：798CUBE

由瑞士文化基金会上海办公室支持

地点：北京市朝阳区，798艺术区，创意广场，798CUBE

798CUBE致力于艺术、科学与科技的深度融合，旨在推动科技与艺术的跨界发展，成为连接国际艺术资源与公众的桥梁。作为国内少数完全按国际艺术机构标准设计和建造的艺术平台，798CUBE坐落于北京798艺术区的核心地带，建筑面积3600平方米，由中国当代著名建筑师朱锫设计，充分展现了科技、艺术与工业遗产的独特结合。798CUBE秉承“探索未知之境Into the Unknown”的理念，持续探索和推动科技与艺术的结合，打造一个面向大众，链接国际优质艺术资源与公众的平台，在新兴科技与前卫艺术孕育的语境中启发大众，并愿意持续、深入地参与到世界范围内的艺术语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