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浩登艺术家｜汉斯·哈同：墨迹如乐谱，画布如唱片

汉斯·哈同于其位于法国昂蒂布的工作室中, 1975. 摄影：Fran?ois Walch. 图片提供：哈同-伯格曼基金会与贝浩登

他厌恶寂静。

收音机几乎总是开着；对他而言，无论休息，尤其是工作，没有音乐的时刻都近乎难以忍受。

1948年，皮埃尔·苏拉奇在一封信中写道：“他的收音机总是开着——当他来找我时，也忍不住播放他最喜爱的唱片。”

从巴赫到平克·弗洛伊德，从莉莉·布朗热到施托克豪森，一片由能量、姿态与共鸣构成的图景，贯穿了汉斯·哈同的全部创作。

2026年5月5日至9月13日，威尼斯奎利尼·斯坦帕里亚基金会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联手呈现展览——“看不见的和弦：汉斯·哈同与音乐”（The Invisible Chord. Hans Hartung and Music），由艺术史学家、哈同-伯格曼基金会总监托马斯·施莱瑟（Thomas Schlesser）策划。

威尼斯对哈同而言并非偶然的展览地点。1960年，他在威尼斯双年展获得绘画大奖，抵达国际声誉的高峰。此后，他逐渐放弃以小幅纸本为蓝本的放大方法，转向直接于画布上即兴创作，并不断试验喷洒、刮划与新型工业材料。

“看不见的和弦：汉斯·哈同与音乐”于奎利尼·斯坦帕里亚基金会展览现场, 2026. 摄影：Tanguy Beurdeley.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展览汇集近八十件绘画作品、珍贵档案与艺术家创作工具，探讨声音在哈同创作宇宙中的核心位置。展览首次公开了哈同青年时代的两本笔记本、一件从未展出的双面纸本作品，以及一叠字迹极难辨认的手稿——上面记录着他从拉莫到布莱兹、从维瓦尔第到施托克豪森的广泛音乐兴趣。

汉斯·哈同于巴黎, 1958. 摄影：安娜-伊娃·伯格曼. 图片提供：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这些笔记，很可能是他为1972年一档广播节目所准备，它们记录了贯穿他一生、对声音的执着痴迷。

展览配有一套特别策划的曲库，观众可在现场聆听，也可远程访问。

*点击文末“阅读原文”，聆听滋养哈同创作的旋律。

展览还借助人工智能，将哈同1970年谈论音乐与寂静的录音转化为意大利语和英语版本。这是哈同-伯格曼基金会首次尝试声音克隆：一个既迷人、又令人隐隐不安的“幽灵声音”。

T1988-R9 T1988-R10, 1988. 布面丙烯. 250 × 320 cm. 摄影：Tanguy Beurdeley. ?Hans Hartung / ADAGP, Paris & ARS, 2026.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T1988-R9 T1988-R10（局部）, 1988

一个“爱乐狂”

哈同年轻时擅长跳舞，也会弹钢琴。他对音乐的痴迷近乎病态——对他而言，音乐远不只是一种爱好，而几乎是创作与生活的必要条件。

他1904年生于莱比锡，巴赫的故乡。祖父作曲，母亲痴迷瓦格纳，姐姐拉小提琴。他一度想成为音乐家，却因视力问题无法识谱，最终走向了绘画——一个持续了一生的悖论。

安娜-伊娃·伯格曼与汉斯·哈同, 合影于法国南部圣保罗·德旺斯, 1970. 摄影：Raph Gatti. 图片提供：哈同-伯格曼基金会与贝浩登

“看不见的和弦：汉斯·哈同与音乐”于奎利尼·斯坦帕里亚基金会展览现场, 2026. 摄影：Tanguy Beurdeley.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二战后，哈同成为欧洲抽象艺术的领军人物，巴黎评论家称他为“抒情性的大师”。“抒情”也从此成为附着于他艺术身份的标签。

他从不是像康定斯基、勋伯格那样探讨声音与色彩关系的理论家。他的方式更直接：身体性的，直觉性的，务实的。音乐是他隔绝外界的“屏障”，是“咖啡”，是“酒精”——一种让自己准备好投入创作的具体方式。

T1982-E21, 1982. 布面丙烯. 250 × 180 cm. 摄影：Tanguy Beurdeley. ?Hans Hartung / ADAGP, Paris & ARS, 2026.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T1982-E21（局部）, 1982

他最爱巴赫，尤其是《哥德堡变奏曲》，他收藏了这首曲子的众多录音版本，包括格伦·古尔德的演绎。这种巴洛克式的丰盛，也体现在他那间堆满自制工具的工作室里：树枝画笔、刀片、蒂罗尔喷枪、泵式喷雾器……

他说，音乐并未影响他的动作——除极少数例外，自己从不会按照正在播放的曲目节奏或形式作画。然而在策展人看来，他生命最后阶段、1980年代创作的那些画作，恰似一个由振动与旋律构成的世界留下的视觉回声。

“看不见的和弦：汉斯·哈同与音乐”于奎利尼·斯坦帕里亚基金会展览现场, 2026. 摄影：Tanguy Beurdeley.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致敬，与被致敬

哈同1922年的水彩作品，曾被用于勋伯格唱片的封面。

他参与向胡安·米罗致敬的音乐盒项目，其中收录了施托克豪森的作品，以及安德烈·马松、亚历山大·考尔德、安东尼·塔皮埃斯的版画。他1971年的一幅石版画，题为《向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致敬》。

T1982-U1, 1982. 布面丙烯. 180 × 250 cm. 摄影：Tanguy Beurdeley. ?Hans Hartung / ADAGP, Paris & ARS, 2026.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T1946-2, 1946. 布面铅笔与油彩. 85 × 57 cm. 摄影：Tanguy Beurdeley. ?Hans Hartung / ADAGP, Paris & ARS, 2026.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1974年，瑞士作曲家保罗·胡伯为哈同70岁生日谱写了一首进行曲——他收下了这份礼物，却从未评论过它。

1975年，策展人亨利·格尔德扎勒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为哈同办展，将他的作品比作“晚期勃拉姆斯”，即指那种不追求宏大交响结构、转而在低音量中呈现表现密度的音乐。在哈同那组光滑的钡地纸板作品中，同样能感受到这种悬浮感与克制的光芒。

安娜-伊娃·伯格曼与汉斯·哈同, 摄于法国昂蒂布, 1975. 摄影：Fran?ois Walch. 图片提供：哈同-伯格曼基金会与贝浩登

翻阅哈同与伯格曼的唱片收藏，我们重新发现了一位常被忽视的作曲家：莉莉·布朗热。她24岁便英年早逝，音乐中兼具戏剧性的力量与深沉的冥想。

神圣性，对伯格曼与哈同都至关重要，他们都在这音乐中，找到了共鸣。

“看不见的和弦：汉斯·哈同与音乐”于奎利尼·斯坦帕里亚基金会展览现场, 2026. 摄影：Tanguy Beurdeley.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被寂静诱惑，被爆炸萦绕

哈同厌恶两种截然相反的事物：寂静，与突如其来的噪音。

安娜-伊娃·伯格曼于1987年去世后，他晚年的几幅画作出现了大片留白——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对消逝的挣扎。

哈同工作室一角. 摄影：Stanislas Valroff. 图片提供：哈同-伯格曼基金会与贝浩登

另一极端，是“爆燃”：以极高密度喷洒的黑色、蓝色或棕色颜料，像爆裂，像光束，像炸弹。它们驱散了他一生的恐惧：童年的闪电，一战远处的炮火，以及二战的战争创伤。他的画中，藏着一种悲怆而崇高的“反音乐”。出生于德国的哈同却选择反抗纳粹，并加入法国外籍军团；他在前线负伤，最终失去右腿。

哈同不听1960年代的迷幻摇滚，但他与平克·弗洛伊德之间，仿佛有一种隐形的联系。1967年，平克·弗洛伊德发行《牢牢控制太阳躁动的心》。同一年，哈同正用喷枪创作那些几乎灼伤视网膜的宇宙般画面——巨大的阴影团块，仿佛同时吸入与释放着光。

T1989-R12, 1989. 布面丙烯. 180 × 142 cm. 摄影：Claire Dorn. ?Hans Hartung / ADAGP, Paris & ARS, 2026.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墨迹如乐谱，画布如唱片

哈同常常分两阶段创作：先用印度墨水完成一幅小幅素描，本身即是完整作品；再用“网格放大法”，将其扩展为画布上的大幅油画。墨水素描上的符号，如同乐谱上凝练的音符，随后在画布上以其广度与时长展开。

“我要作用于画布。”——这是哈同一生的信条。

T1963-H41, 1963. 布面乙烯颜料. 180 × 111 cm. 摄影：Guillaume.Ziccarelli. ?Hans Hartung / ADAGP, Paris & ARS, 2026. 图片提供：贝浩登与哈同-伯格曼基金会

T1963-H41（局部）, 1963.

1960年代，他会先喷出一层朦胧底色，趁颜料未干时用刀片、梳子、刮刀刻划出痕迹。这与唱片沟槽的类比显而易见：声音被记录在沟槽的形变里，唱针循迹震动，转化为我们听到的音乐。

而在这里，观者的目光，就是那根唱针。

T1962-K6, 1962. 布面乙烯颜料. 58 × 250 cm. 摄影：Claire Dorn. 图片提供：哈同-伯格曼基金会与贝浩登

T1962-K6（局部）, 1962

汉斯·哈同生前工作生活于法国。作为二战期间兴起于法国的“无定形艺术”的开创性人物备受国际认可。除了极其果断如书法态势般的抽象绘画彰显出的自如随意，理性主义同样影响了哈同的创作风格，这与艺术家青年时期对美学和数学之间的联系，特别是对黄金比例的兴趣不无关系，同时亦是出于必要：在艺术生涯的早期，哈同一丝不苟地将完成的抽象素描与画布对齐，以便在更大的画布上将其再现，因此他不能承受即兴创作的风险。

1960年，哈同在威尼斯双年展上获得的国际绘画大奖标志着他在艺术实践上的决定性转变。他开始直接在画布上随兴创作，并尝试新的媒介（即快干丙烯和乙烯颜料）以及刮擦和喷涂工艺。追求自然与完美之间的平衡始终是哈同绘画美学的核心，这一主旨始终贯彻，直至1989年他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