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56 CYE × 刘江昊：在时间中创作 - 上海明圆美术馆

时间构成人类感知世界、界定秩序的核心尺度，也为社会规训与符号固化的建构产物。艺术家刘江昊的艺术创作，围绕着“时间问题”的质询与反思持续展开。

传统时间框架下，时序呈现单向、不可逆、有始有终的固化特征。她跳出这套既定规则，依托多元艺术媒介拆解惯性时间认知，将时间视作流动不止、持续生成的动态状态。时序脱离冰冷的量化属性，转化为可供介入、改写、对话的生命场域。

刘江昊《时间的解放》

时钟，纸胶 2022

装置、雕塑、行为、影像的灵活切换，服务于时间假象的层层剥离。所有实践最终汇聚于同一个指向：无限。无始无终，只有简单的连续性。流动性与不确定性成为观测时间的核心视角，刘江昊主动嵌入日常时序的缝隙，捕捉时间消逝的真实轨迹。抽象的时间哲学落地为直观可感的艺术体验，弱化了观念艺术与大众感知的天然隔阂。

刘江昊《小心陷阱》

12×12cm 6本印刷物，人造珍珠，人造钻石，水果 2021-2022

当代生活中大量被遗忘、被异化的时间性，在创作中得到打捞与延续。《小心陷阱》以真实水果为基质，以手翻书（flipbook）作为承载媒介，建立一种双向的翻阅机制——自左向右，镶嵌着人造珍珠、钻石的水果呈现鲜润的初始状态；自右向左，则逐帧滑向腐败的终局。

这一形式以非简单的叙事反转，试图对线性时间观以具身化的解构：双向可逆的阅读路径，打破单向流逝不可逆的思维习惯，使时间获得可触、可逆、可重读的物理质感。

刘江昊《小心陷阱》

人造珍珠，人造钻石，水果 2021-2022

时间尺度的自然推演中，华美与腐朽、永恒与消逝摆脱对立关系，归属物质生命的统一内核，让观者透过物象更迭，读懂时间包容差异、促成和解的本质特征。

刘江昊《时间印章》

60×60×10cm 黄铜 2023

“MAINTENANT”译为法语中“现在”，“AUTREFOIS”译为法语中“过去”。

《时间印章》依托极简器物设计，完成抽象时态的可视、可触转化。黄铜材质的特质印章，容纳过去与现在两组时态语义：按下印章的瞬间，当前时刻（“现在”）即刻转化为过去时态。在某些时刻，是可以在时间中穿梭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时间连续统中呈现共时性交织。此印章的存在是将时间的概念转化为一种可见且可触摸的形式。

刘江昊《时间的解放》

影像静帧，时钟，纸胶 2022

一件时钟被静置于镜头前，纸胶带覆盖于三个指针上使其视觉上不在运转。影像作品《时钟的解放》实现工业时间规训的软性拆解，长时程静态影像记录框架下，以近乎耐心的、近乎仪式的方式，记录指针“解放”的完整过程。

刘江昊《时间的解放》

时钟，纸胶 2022

“解放”在此并非暴烈的拆解或摧毁，是一种温柔的悬置。纸胶作为最低限度的干预介质，既不永久改变时钟的物理结构，也不彻底否定其功能；时钟仍在走、流逝，但无法转动便失去了参照，成为一种纯粹的运动、一种无意义的重复、一种对自身的指涉。被解放的不只是指针，而是观看者从“必须读取时间”这一规训中短暂抽身的可能。

刘江昊《-1》

1h 表演，影像，纸，会消失的墨水 2024

“我使用会随时间自动消隐的墨水，反复书写符号“-1”，直至笔中墨液耗尽。”

《-1》融合行为表演与消逝性媒介，以克制的仪式化姿态，留存时间痕迹与生命在场质感。持续一小时固定时长的创作过程中，消隐墨水反复书写极简符号，直至墨液完全耗尽。规整的时长约束与重复书写动作，构建出依托消逝节奏的活体计时载体。时间刻度依托肉身行为完成全新定义。

刘江昊《-1》局部

纸，会消失的墨水 2024

我们写下任何东西，皆因不愿在时间中被彻底抹去。归根结底，这件作品最终写就的，是一首完全由“-1”组成的诗。它不栖居于纸张、屏幕或任何稳固的媒介之上，而仅仅存在于涌动的时间长河之中——每一次阅读都是它的诞生，每一次遗忘都是它的完成。

刘江昊《0时差》

14min26s 表演，影像 2024

时间思辨向外延伸至跨文化与社会资本领域，作品现实维度得到拓展。项目《0时差》起源是中国的十二时辰制度，每个时辰都根据特定的特性与十二生肖中的一种动物相关联，通过携带带有动物形象的物品介入到画面中，并标记了与动物对应的时间单位。

刘江昊《0时差》

影像静帧 2024

在画面中，她寄生于生活空间中并进行干预（法国马赛的一个电车站），在一种“我将出现和消失”的游戏中进行创作。通过让马赛这座城市进入中国时间这种方式，发出对日常生活的想象邀请，试图重新定位这些充满特定历史和文化的传统内容，使其与当代社会建立联系和对话。

刘江昊《从1973年到XXXX年的手》

尺寸可变雕塑，树脂 2023-2024

在数字化时代背景下，《从1973年到XXXX年的手》预判技术迭代与人体共生的时序演变。作品追溯手机发明诞生的年份——1973年，将电子设备定义为重塑人体结构的“生命假肢”，它与我们身体的变化息息相关，这种附属装置或将被慢慢写入人类基因。

刘江昊《从1973年到XXXX年的手》

尺寸可变雕塑，树脂 2023-2024

随之而来的这种数字达尔文主义，作为一种可能的延伸：既是通讯工具，也是助手；身体适应其活动，同时设备也会形变和塑造身体，呈变异状的手将会成为未来工具发展的前提。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双超人类主义的手会适应任何未来工具的使用。

刘江昊《从1973年到XXXX年的手》

尺寸可变雕塑，树脂 2023-2024

自然物象、日常器物、行为影像、文化场域、资本逻辑与数字未来，构成层层递进的创作脉络。在时间的褶皱里，她找到了一种与流逝共处的方式——以持续的创作实践，在时间中留下痕迹，重拾并延续那些我们正在遗忘、日渐疏离的时间性。

Q：学习创作的过程中，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人或事。

A：在法国学习和生活的这几年，其实触及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对我而言是一次彻底的“时间感”的祛魅与重建。它让我从一种相对个人化的、哲学性的思考，转向了一种更社会性、更物质性的实践。

马赛是一座层叠着时间的城市。古老的码头、二战时期的碉堡、战后粗糙的现代建筑、以及北非移民带来的鲜活市井文化，全部挤压在同一个空间里。这更像是地质学上的沉积岩——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时间层被挤压在一起，也使我的关注点从“时间的流逝”转向了“时间的密度”与“时间的并置”。

地中海独特的慢节奏像是对“效率至上”的工业时间的天然抵抗。在这里，它是一种存在的哲学——时间首先是为了“存在”，而非为了“生产”。这极大地正当化了我对“非生产性时间”的探索，让我敢于创造一种“悬停的”、“沉思的”时间。

马赛也算是欧洲通往非洲和阿拉伯世界的大门，充满了移民和流散社群。他们的存在也时刻提醒着——谁的时间被视作“标准时间”？谁的“时区”需要被调整？全球化的生产链如何将不同地区的人们置于不同的时间节奏中（比如，北半球在处在睡觉休息时，南半球的工厂正在为他们的消费而加班？）这让我开始思考时间与权力、全球分工的关系，而不仅仅是个人体验。

以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学习过程中：

在一个workshop中我们被要求抛弃地图和目的地，完全由城市自身的吸引力（一块奇怪的路牌、一段传来的音乐、一道陡峭的楼梯）牵引着行走。几个小时下来，常规的城市地理和时间感完全失效了。我们不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时”、“何处”。这次体验让我将身体直接作为测量时间的工具，创作从“关于时间”变成了“在时间中创作”，强调过程而非结果。

在马赛的期间由于所处社会环境的特性，我的创作不再是寻找一种“反叛”线性时间的方式，而是去测绘那些多样的时间性——地质的、殖民的、创伤的、日常抵抗的，并让它们变得可见、可感。这段经历彻底将我的工作室从一间白盒子变成了整个层层叠叠的时间地貌。

Q：你觉得十年后自己的生活状态会是什么样，会继续做艺术吗？

A：十年后？我想我会在做艺术，但“做艺术”这个词，也许需要重新定义一下。

那时候，我大概不会再刻意区分“创作”和“生活”的边界。就像我用消隐墨水书写“-1”直到耗尽，那一个小时里，书写本身就是生活，墨水的消逝就是时间本身。十年后，我可能不再需要反复书写同一个符号了——也许我会找到一个更缓慢的节律，比如用一整年的时间，在某个角落里，用一种比消隐墨水更慢消失的材料，去做一件几乎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事。那件事也许不会被展出，但我依然会去做。因为“留下痕迹”的冲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让时间在自己的手上获得一种可触摸的质感。

《时钟的解放》里那3小时55分钟的实时影像，其实已经透露了我对时间的态度：我不再试图征服它、压缩它、加速它。十年后，我大概会活得更慢，像那只被纸胶覆盖的时钟——依然在走，但不再为任何人报时。我会继续用装置、行为、影像去质询线性时间的暴力，但那些作品可能会变得更轻、更安静、更倾向于等待，而非宣告。

比如我《十亿欧》那件作品，真正的兑现需要等待，等待某些意义慢慢浮现，等待某些墨迹慢慢消褪，等待那些被我寄予过期望的符号，在时间的流通中逐渐获得它们的价值。这种等待可能接近一种信任，信任时间本身会完成它该完成的事。

所以，十年后那种“做艺术”可能会更像呼吸、像行走、像翻一本两面可翻的手翻书——从左边翻，是新鲜；从右边翻，是腐烂；而真正重要的是，翻书的手从未停止过。

Q：创作中，对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A：“痕迹收集”的习惯。

如果必须具象化为一件物品，里面夹着的可能是不同材质在不同天气下老化过程的照片对比、可能是从各地收集来的承载了特殊时间印记的“废墟”碎片（如一块正在缓慢锈蚀的金属片）、可能是对某个空间内光影移动轨迹的连续记录草图。

在开始具体创作前，我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让自己从日常的高效节奏中“抽离”出来，刻意地放慢自己的感知，去凝视一个看似静止但实则处于缓慢变化中的物体或场景——例如，观察水珠如何缓慢地在玻璃表面凝聚、滑落，或是倾听一段旧磁带因磁性衰减而发出的失真噪音。这个习惯，是我与“时间本身”建立连接、聆听其微弱信号的仪式，它确保我的创作是从时间的“内部”生长出来，而非从外部对其进行的简单描绘。

这种习惯也让我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工作方法：通过“过程性”与“寄生性” 的融合作为我的艺术语言。

过程性：我的创作并非一个完成的、封闭的物体，而是一个永恒发展的过程的切片或证据。它可能表现为一个持续记录的影像、一个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的装置，或是一个本身就在时间中展开的行为。作品的意义不在于其最终的形态，而在于其展现出的“生成”与“消逝”的状态。

寄生性：我的创作方法深深地“寄生”于时间的流逝之中。我不试图去描绘或象征时间，而是让创作过程本身与时间共生、共谋。或利用材料自身的衰变、或记录一段无意义的等待、或将观众自身的耗时体验纳入作品。时间不再是被表现的客体，而是创作的主体之一。

Q：你希望观者在你的作品中获得什么｜你希望观者如何观看你的作品？

A：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不希望观者带着一个答案离开。如果一定要说“希望”，那么我希望观者在离开时，内心留下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种轻微的摇晃——一种无法立刻命名的、对时间的感知被短暂松动的痕迹。

我希望观者获得一种失向感。不是迷路，不是困惑，而是那种“我明明知道现在是几点，却突然觉得这个数字不再能覆盖我所经历的长度”的瞬间。比如在手翻书那一来一往之间，观者的手会迟疑一下：哪一个方向才是“向前”？而当这种迟疑发生的时候，线性时间的自然性就已经被轻轻撬开了一道裂缝。我不需要他从此怀疑一切，只需要那道裂缝存在过。

一次面对荒诞感的轻笑。面对《十亿欧》那种明知“拥有”却无法“兑现”的处境，会让人笑一下，然后停住。笑是因为荒诞；停住是因为发现自己也活在类似的规则里。这种荒诞感是清醒的、诗意的——它让人看到时间被建构的那一面，而不只是被动地承受它。

我更希望观者可以带着一个问题离开，不是由我写在墙上的，而是他自己从体验中生长出来的：“时间，一定是这样向前走的吗？”这个问题不会改变他的生活，不会让他辞掉工作、扔掉手表。但它可能会在某个瞬间悄悄回来敲他一下。那一刻，他会想起曾经在某件作品面前，时间短暂地失去了理所当然的样子。而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不需要观者记得我的名字，不需要他理解我的全部理论。我只希望，在走出展厅之后，有一天，看着窗外的光线变化，突然觉得时间的流速好像和之前有那么一点不一样，那一秒钟，就是我的作品真正到达的瞬间。

Q：你会留恋自己的作品吗？

A：会留恋，但不会挽留。

它从不是想要把某件作品定格在完成的那一刻、封存在完美的状态里。因为我的每一件作品——从镶嵌珍珠的水果到消隐的墨水，从真空支票到被覆盖的时钟——都是一种"完成"的幻觉。腐烂在水果被安放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墨迹在落笔的下一秒就开始褪去，支票的价值始终悬置于等待之中。

对应我的留恋——指向的不是物，是经历——那个写字的下午、那些翻动书页的声音等，留恋的是时间曾在那些动作中获得了可触碰的形态，而我曾与它共处。

“不会挽留”是我不会试图重建或保存什么。它更像一种确认：确认那些时刻真实地发生过，确认我的身体曾与它们相遇，确认它们已以消失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然后我转身，进入下一件尚未成形的事。

Q：推荐一位最近关注的青年艺术家，喜欢他/她什么？

A：Ceal Floyer.

她实践的核心在于通过看似极其简单的手段，探讨诡异、幽默与荒诞的概念，不依赖传统的绘画或素描，而是对日常物品和情境进行微妙的干预和重组。常被视为“视觉笑话” 或 “哲学命题与喜剧妙语” 的结合体。我很喜欢这种通过这种极简而精准的方式，可以邀请观众重新审视那些被忽视的日常，在熟悉与陌生之间创造一种令人惊喜的张力。

Q：未来的创作计划。

A：未来的创作，将从“观看时间”转向“承受时间”——不再将时间作为被展示的客体，而是让观者以自身的在场与时长去经历它。

可能会有一个长期持续的项目将贯穿未来十年——以累积的方式让时间沉积于物质之中。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核心态度始终如一：作品不是宣言，也不是教育，而是一种邀请——邀请观者暂时放下“必须理解”的心态，在时间的流逝中悬浮片刻，重新感知它的重量、速度与弹性。我不试图给出答案，只想让那个疑问在观者心中停留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