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夏西埃赫：与自然和解

在798CUBE正在展出的“凯洛斯的回响”中，朱利安·夏西埃赫（Julian Charrière）将我们带入了一个由冰川、火山与无地之极构成的宏大世界。不同于传统的浪漫主义征服，他选择用“肉身在场”的方式将自己彻底暴露于各种元素之中。在本次专访中，夏西埃赫与我们深入探讨了他对“时间场域”的解构、技术的悖论，以及他如何通过艺术实践，探寻与物质世界共生共存的可能空间。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朱利安·夏西埃赫，《蓝色化石, 熵故事 I》（The Blue Fossil Entropic Stories I），2013。?朱利安·夏西埃赫 / VG Bild-Kunst, Bonn (2026)，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无地之极，是地理的边缘，也是人类认知的边缘。可矛盾的是，如果没有人类技术的进步，我们无法亲临其中。但技术的进步、人类的在场有时候又严重威胁到这些地方。

无论你前往何处，都必然会产生影响。你很难去界定影响的确切含义——是基于永续性的评估，还是基于你对某个场域的感知，或是这趟旅程最终的产出。显然，我利用了某种技术手段，这让我得以将现场的感官体验或故事带回来，与大众分享。这确实使用了与那些扰乱、征服并占领大地的工业相同的技术。我无疑居于悖论之中，但艺术的实践方式与工业界的开发方式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我们都在对世界产生影响，但影响的动机与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艺术实践与工业开发必须划清界限。平心而论，有些地方我是绝对不会涉足的，那里不应被打扰。对于其他地方，我允许自己前往，因为我觉得那里需要叙事，需要被解释与呈现。技术会扩张我们感知的极限，它让肉眼无法捕捉的光谱显现，让我们能听到火山深处的轰鸣。后者通常是只有大象透过脚掌才能感知到的震动。技术可以成为我们通往其他维度、提升感官敏锐度的利器。

而艺术的影响力在于为更广泛的受众提供感知问题的可能性。像气候危机、生物灭绝等议题，在社会层面已是老生常谈。我们都读过数据，听过报告。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人类是感性的存在。我们不仅仅要透过智力，更要透过身体去直接感知。艺术的作用就是给予人们重新与世界连结的契机。搭建桥梁，至关重要。

在《纯粹废弃》（2021）中，我看到了一种具备希望意涵的“逆转”——从攫取到归还。你认为将来人们会致力于去恢复自然吗？

那件作品不仅关乎归还，更关乎和解。我试图去扭转历史暴力的惯性。我们开采并燃烧煤炭，而煤炭本是数百万年前深埋地下的森林。我们将这些物质掘出、燃烧，产生碳排放，让原本扎根于大地的物质消散于大气之中。扭转意味着将物质归还给大地，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积极姿态。

我正在进行一个名为“呼吁行动”（Calls for Action，2024-ongoing）的项目。人们可以走进电话亭，拿起电话直接拨给雨林。它也会募集资金捐赠给当地组织，让他们能够获得土地的所有权，从而确保这些土地不被开发，实现永久性的保育。目前，我也正在启动“艺术为自然”（Art for Nature）基金会。我们尝试与艺术家和行动者合作，积极参与环境保育。这是科学与艺术的深度跨界协作，两者在当前的环境议题下有诸多交集。新项目更是一种政治性的愿景，将会成为我未来十年创作中的新方向。

我想提及一项事实。在2020年之后，世界发生了太多预期之外的事件，对气候变化的关注反而开始减少，人们对能源安全的焦虑每天都在提高。你近两年的两件作品《螺旋经济》(2025)与《煤壁》(2024)它们都注意到了能源问题背后的经济力量。

我的创作核心在于处理某种摩擦，即我们这个物种与大气层内其他生物圈之间亘古不变的冲突。这种摩擦时而体现在观念层面的假设上，但更多时候它表现得极其具体且残酷。工业化时代以来，人们进行着由经济利益所驱动的资源开采。在当下的危机面前，没有什么是中立的。人们确实深陷焦虑之中，但我的作品不是对事件的直接回应。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螺旋经济》旨在揭示自然界的资本化、商品化。它批判了那种认为资源无穷无尽的幻想。在那种幻觉中，你无法察觉到代价，彷彿只要在自动贩卖机里投下一枚硬币，就能毫无成本地获取资源。实际上，你正在消耗的是数百万年的地质演化。

在这里，我并不是说我们不应发展经济产业，而是认为我们应当清醒地意识到，那些随手可得的消费品背后，我们所有人正在付出的代价。我想要呈现能源的有形性与物质性。我们整天谈论能源、谈论能源转型，但讽刺的是，我们与那些产生能量的源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实体接触。我们随手打开电灯开关，空间便亮了。然而我们却从未想过，在城市的边缘，火正在燃烧。

“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6。

此刻，我将这些已被人类燃烧了近两百年的煤炭带到你眼前。正是这些物质驱动了工业革命，建造了我们的城市。我们使用的任何现代材料，其生产过程都离不开其提供的能量。我们能从那曲面的《煤壁》能中照见自己。在熊熊的烈焰、煤炭与漂浮的排放物之间，存在着一个我们自身被扭曲的镜像——而这，正是透过《煤壁》（Coalface）所揭露出来的现实。它是对当下处境的隐喻。

我希望你感到迷失——你曾在一次采访中如此表达。我很喜欢迷失这个词。在我看来，正是由于迷失，我们才能反思已有的知识框架、重新认识自己与世界。那么，这种迷失感如何在作品中达成？

迷失不是回避。对我而言，迷失状态非常具有生产力。它让我们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好奇且活跃。我非常迷恋这种不确定感的时刻。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展厅中大量使用黑暗的原因。黑暗能磨炼专注力。当你步入其中，会有片刻的无所适从。这强迫你必须重新校准感官，放慢脚步。你将日常琐事与外部世界留在了门外，让自己全然沉浸其中。

在黑暗中与作品相遇，这种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我们当前的处境。我们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但事实上有些东西早已脱离我们的掌控，我们正在失去对现实的把握。在展览中，我不想提供现成的答案，而是想让观者去卸载既有认知，进而重新审视与万物的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不同的方式去接纳那些尚未被完全理解的事物，承认理解之难。

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答案，而在于提出问题与引发内省。我希望人们带着比进场前更多的疑问离开。在被技术驱动的今天，坦承自己的无知是难能可贵的诚实。我们似乎随时随地都能获得答案，却早就丢失了纯粹、本真的好奇心。好奇，逐渐被算法平庸化了。

我也有在柏林生活的经历。作为同样生活在柏林的人，想必你也了解亚历山大·冯·洪堡。我觉得你们的探险有些相似的地方。但我更在意你们的不同。洪堡之后，自然的概念好似一种新的发明。但你的作品质疑了他人不假思索就“继承”而来的自然概念。对你而言，自然意味着什么？

虽然我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批判并质疑洪堡提出的自然概念，以及他那些对自然的拟人化描述，但我与他之间并非毫无关联。我的创作警惕分类学的思维，即将万物分割并装入不同盒子的分离行动。在我看来，洪堡最迷人之处，在于他跨学科的研究方式。作为博物学家，他对科学与知识持有极其广泛且整全的视野。相比之下，今天的科学研究变得过于狭隘，过度深挖单一学科，往往忽视更宏观的图景。

尽管我相信洪堡当年攀登钦博拉索山时确实与世界产生了共振，但他对环境的描述本质上仍是文化的产物，他与世界互动的方式是典型的殖民扩张式的。然而，我们目前确实缺乏另一套词汇来描述周遭的地景，现有的词汇总会预设某种距离感及更优越的观察视点。因此，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一种整体性的方式来审视世界，重新校准我们的专注力，去思考我们如何置身于生命之网之中去修复那些断裂的连结，再将破碎的一切重新拼凑成完整的世界。

最后，想请你谈谈这次展览的另一位艺术家洛朗·格拉索。你如何看待你们艺术之间的异同？

虽然我们曾共同参加过一些群展，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并置。我很欣赏他的创作，他营造了极具神祕感的空间。观者总能从他的作品中体会到那种难以预测的感知。这与我的作品高度契合。你无法确切定义自己眼前所见之物，这会进而引发质疑，即我们究竟如何建构世界与现实？

就此意义上说，我们都在试图解构现实，质疑事物的真伪。那些看似熟悉的事物往往带着某种微妙的偏差。熟悉感背后隐藏着诡谲的张力，不断冲击着观者的感知。

我希望观众能沉浸在展览中，理解他与我作品中异质的时间性。如果说他的作品更关乎象征秩序，带有超然的视角。那么我的作品则更通过感官来触知，更趋向于元素的原始属性。这些差异都让我们的对话变得迷人。“凯洛斯的回响”并非单调的互作解说，而是双重世界在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