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新博物馆重新启幕，发问“何以为人？”

▲ “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

美国诗人与评论家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1885-1972）曾命令道，“要新的”；但他没有说，要按时完工。自新博物馆闭馆翻新至今已有两年时间，这座纽约最重要的当代艺术机构之一以层叠的盒子状建筑著称，其扩建耗资8200万美元，工程计划在原有建筑一侧加盖一倍的空间。

创造力不会遵循严格的时间表，但关税造成的供应链限制也令人始料未及。新博物馆原计划2025年底重新开放。后来，开放日期被推迟到今春早期。即便如此，就在盛大重启前的几个小时，建筑工人仍在争分夺秒地为其标志性的楼梯安装栏杆，还有抹平博物馆门前人行道上未干的水泥。

▲ 萨拉·卢卡斯（Sarah Lucas）全新委任作品于2026年5月起在新博物馆户外展出。

新博物馆创办于1977年，那一年纽约经历了电力危机且濒临破产。当时的博物馆还很简陋，创世馆长玛西娅·塔克（Marcia Tucker）甚至借用了别的机构的展厅来举办第一场展览。如今重新开放的这家博物馆已经成为了享誉全球的艺术殿堂，在长期馆长丽莎·菲利普斯（Lisa Phillips）的领导下，它依然保留了最初的活力和创造力。新博物馆不收藏艺术；它运转快速，目标高远；它跳步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和本市其他实验性艺术场所之间的重要空白。

我很高兴新博物馆重开，尤其乐见它具有真正野心的首展“新人类”（New Humans）。这场展览汇集了150多位艺术家，他们以各种方式在这个科技撼动我们物种自我定义的时代，捍卫、放弃或者重新构想人类。展览中既有来自一线当代艺术家如卡米尔·亨罗（Camille Henrot）和瓦格希·穆图（Wangechi Mutu）的全新委托创作，也有特别是一战后在困境中对人性的早期探索。

▲ 瓦格希·穆图的全新委托创作展出于“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

▲ 瓦格希·穆图

《睿智之眼》 Wise Eyes, 2026

水彩纸上墨水、乳胶漆、喷漆

131.1 x 105.7厘米

161.6 x 135.9 x 6 厘米（含框）

展览包罗万象，在有些地方显得杂乱。展厅里到处都是装有假肢的超女性和咿呀作响的自动装置，有些展厅里这些作品的数量过多。展览既有精彩的新录像，也有现在纽约城中最丑的油画。“新人类”是一场面向成年人的大型、严肃展览；它注定会引发争论，而这正是我喜欢的。

人工智能的葬送之火烧到了博物馆、大学和好莱坞制片厂，在这个时期，新博物馆另辟蹊径。“新人类”关注的不是技术，而是人性：是什么让我们区别于动物或算法，一个世纪以来的创新与破坏如何引导我们构想自身物种的新开始。

很难想象，也就在十年前，当代艺术领域里的各类双年展都忙着把人类贬低为众多物种（或物品）之一，与“充满活力的物质”和拥有情感的菌类平起平坐。如今，在ChatGPT的泥沼里沉沦几年以后，理性领会的高贵又得以重现了。再见了，非洲悲观主义；再见了“赛博格宣言”；现在是2026年，人文主义回归了！

▲ “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左侧为安德罗·维库亚（Andro Wekua）的仿生人作品。

新旧交融，不失沉稳

在进入展览前，先简单介绍一下这座尚未完全竣工的新建筑。它由OMA事务所的合伙人雷姆·库哈斯和重松象平设计，外形敦实而内敛，令人赞叹。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勉强的赞美，但这座七层扩建部分确实为博物馆解决了难题。新博物馆的首个专属馆址于2007年落成，其倾斜的体量和铝网外立面为鲍厄里街注入了活力——但人流始终是个问题，观众们要么爬楼梯，要么苦等慢吞吞的货梯。

这座扩建部分是OMA在纽约的首个公共建筑作品，它巧妙地将解决现有问题作为己任。无论从外形还是风格上看，它与其说是“建一个新的”，不如说是“建一个能用的”。

▲ 2026年的纽约鲍威里街上的新博物馆外立面：左侧是SANAA设计的层叠盒状建筑，右侧则是OMA合伙人雷姆·库哈斯和重松象平设计的扩建部分。摄影：Jason Keen

斜切的夹层玻璃幕墙从街道向内延伸，与原建筑相接，形成一个小广场。建筑西侧设有一个三角形楼梯，缓解了原有的人流拥堵问题。关注OMA作品的人会注意到一些借鉴自库哈斯和重松象平以往文化项目的元素：例如，类似葡萄牙波尔图音乐之家（Casa da Música）的三角形屋顶窗，以及米兰普拉达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或布法罗AKG艺术博物馆（Buffalo AKG Art Museum）中常见的聚碳酸酯和铝制覆层。

但在展厅内部，建筑师们却保持沉默。从新翼走到旧翼，你会浑然不觉，因为新增空间同样拥有简洁实用的混凝土楼板和钢梁天花板。现在就断言公众开放后的效果还为时尚早；在预展期间，冲压铝板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磨损痕迹。但这种朴素而实用的设计在如今的博物馆中实属罕见。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OMA对项目需求很了解。

▲ 一座引人注目的新三角形楼梯将光线引入新翼楼，同时与曼哈顿市中心交相辉映。悬浮于空中的这件雕塑作品出自捷克艺术家Klára Hosnedlová之手。

你可能不是个机器人

新博物馆扩建一倍的展厅为“新人类”展览提供了充足的空间。该展览对人类现状的探讨横跨三层楼，甚至延伸至楼梯间。由新博物馆艺术总监马西米利亚诺·乔尼（Massimiliano Gioni）领衔的策展团队认为，“人类”并非智人的完美同义词；人类是一个社会范畴，它随着新技术和政治体制的压力而不断扩张和收缩，有时甚至会带来致命的后果。

策展人巧妙地让从事生物黑客、机器学习或生态变异等研究的当代艺术家，与一百年前具有类似理念的创作者——画家、建筑师、革命家和优生学家——同处一室，从而成就了本次展览。

▲ “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

究竟什么是人？谁才算得上是人？你或许会说人是女性生育的结果，但现代社会早已开始构想新型的机械复制方式。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和弗朗西斯·皮卡比亚（Francis Picabia）都将性想象成齿轮和活塞的运作，而从《尤利西斯》到《大都会》等现代经典作品也着重描绘了机器的色情意味。这两位达达主义者都创造了被自慰欲望驱动的肉体装置，而这种欲望也在珍娜·苏特拉（Jenna Sutela）近期的雕塑作品中重新出现，令人寻味：那是一个由吸奶器组成的封闭回路，搅动着人造人乳。萨拉·德拉特（Sara Deraedt）则呈现了一幅更为恐怖的画面：一个新生儿从电脑机箱风扇中破体而出。

另一个相关的主题是假肢，也就是将肉体与物体融合于人体上的附加物，该主题在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上由乔尼的妻子塞西莉亚·阿莱马尼（Cecilia Alemani）策划的展览中也曾出现过。一些现在看来有趣且奇特的照片展现了法国战争时期的发明，例如用于提高听力的锥形头巾，或是配备气球的飞行员安全带，它们将士兵变成了戴着假肢的半人半神，抑或是超现实主义的超人。在其他作品中，可见包豪斯出身的弗洛伦斯·亨利（Florence Henri）和玛丽安娜·勃兰特（Marianne Brandt）短发自画像中的1920年代新女性形象，它们与托因·奥吉·奥杜托拉（Toyin Ojih Odutola）笔下的光头女武神形象交织在一起，后者以木炭和蔡粉绘画为媒介，源头是艺术家想象出的尼日利亚母系社会。

▲ 普雷舍丝·奥科尤蒙作品展出于“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

人，尤其是女性，也可能成为恋物癖的对象。在“新人类”展览中，我最喜欢的近期作品或许是波兰摄影师阿内塔·格热什科夫斯卡（Aneta Grzeszykowska）2018年创作的充满心理意味的摄影系列作品《妈妈》。她先用硅胶翻模制作了自己的头部和上半身；然后让女儿与这个“妈妈娃娃”玩耍。在格热什科夫斯卡的照片中，女儿似乎玩得不亦乐乎。她抱着这个“迷你妈妈”，和她一起在河边洗澡，把她埋进土里。她蒙住“妈妈”的眼睛，或者用保鲜膜包裹住这个“非妈妈”。艺术评论已不足以评价这件作品；应该找一位克莱因学派的分析师来分析一下。

究竟，人与物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我时常无法通过那些区分电脑和人类的验证码测试（“点击所图中所有的自行车”），而“新人类”展览恰恰游走在这条界线上。展览中有一个宏伟而又滑稽的机器人大厅，里面载有十几个人体模型、机器人和人形装置，它们在粉红色的地毯上分庭抗礼。

▲ “玻璃人”由德国科学家弗朗茨·查克特于1920年代末制作了第一版；这里展示的是后来的复刻版。左侧是Stephanie Dinkins的影像作品。

这类创作中最早也最重要的案例是著名的“玻璃人”（Glass Man），它是真正意义上的，由人类艺术创造的新“人类”。这件全尺寸的透明人体模型借展自德国德累斯顿卫生博物馆（Hygiene Museum）。他高举的双臂露出肱骨和桡骨。红色和蓝色的金属丝神经缠绕在他的头骨周围。实际上，他的皮肤并非玻璃，而是一种新型的透明塑料。德国科学家弗朗茨·查克特（Franz Tschakert）于1920年代末制作了第一版；这里展示的是后来的复刻版。这个透明人既是“凡人”，也是“新人”的典范——不久之后，它又成为了纳粹种族理论中的“纯种人”。

将人想象成机器的想法可以追溯到笛卡尔，甚至康德也意识到我们不能总是把同胞当作目的而非手段。乔尼和他的团队在“新人类”展览中反复探讨了将人简化为数据的危险，以及血肉之躯被标准化、数字化和优化后所带来的风险。弗兰克·吉尔布雷斯（Frank Gilbreth）在1910年代为了研究效率而拍摄的延时照片，以及鲁道夫·拉班（Rudolf Laban）开发的舞蹈动作符号，都描绘了人类动作如何被转化——或许用“最小化”一词更为贴切——为算法步骤。百年后，在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的新录像《机械库尔德人》（Mechanical Kurds）中，我们正在将人类变成二进制的数字1和数字0。在你过马路时会停下来的自动驾驶汽车，或是能瞄准头部开枪的无人机，都需要史德耶尔在伊拉克库尔德斯坦难民营拍摄的那种人类劳动——在那里，点击工人通过为人工智能军事系统标记图片来赚取微薄的收入。

▲ 左侧为安妮卡·易（Anicka Yi）作品展出于“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

“新人类”并非以文献为主导的历史展览，而是一场当代艺术展——它自由地融合新旧作品，暗示着早期对人类生活的探索同样适用于我们如今这个被屏幕隔绝的时代。但在我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1920年代和1930年代的艺术作品都是具有启发性的先例，它们展现了在媒体加速发展和工作不稳定的背景下，人类如何被重新思考，从而冲淡了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傲慢。然而，随着展览进入战后时期，其对比的冲击力却大打折扣。

“新人类”通过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伊娃·黑塞（Eva Hesse）和印度画家F·N·苏扎（F. N. Souza）的作品一头扎进了奥斯维辛和广岛核爆炸以后的岁月，展厅中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深处绝境的男男女女的形象，其中也包括池田龙雄笔下如阿米巴虫一般的怪物，这位曾经的神风敢死队飞行员在战后转型为了水彩画家。这些绘画和雕塑作品都极具震撼力，但却与我们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你在培根笔下饱经风霜的面孔或贾科梅蒂的瘦削男子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存在主义的人文主义，是“零年”的“新人”。但在21世纪，当手机和气候共同发出我们相互依存的呐喊时，这种破碎的个人主义似乎源自于完全不同的物种。

▲ 日本艺术家池田龙雄创作于1950年代至1980年代的纸本画作将战争的恐怖转化为人类、动物与怪兽的怪诞混合体。上侧是Gyula Kosice的悬挂式雕塑，他构想了地球以外的人类栖息地。“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现场，纽约新博物馆，2026年3月21日至8月10日

这些战后时期的展厅不仅作品过多，而且是“新人类”展览里几处展示过多、思考过少的部分。当它试图探讨“人”这个概念的普世性时，也陷入了困境，因为“人”往往隐含着“欧洲人”或“白人”的意味。从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到西尔维娅·温特（Sylvia Wynter），无数后殖民主义作家都曾从狭隘的、以欧洲为中心的“人”的定义中挖掘出人文主义的内涵。但策展人在此展出的当代艺术——陶·刘易斯（Tau Lewis）用贝壳和珍珠装饰的人偶，以及杰德·埃斯贝尔（Jaider Esbell）描绘精神领域的令人不安的丑陋画作——却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效果，将我们重新带回神话、仪式和魔法的世界中。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喋喋不休地谈论儿童是低效的资源消耗者，右翼电子游戏玩家用“NPC”（非玩家角色）这个非人化的词汇来谴责他们的政治对手，当这一切发生时，我们再次陷入了关于谁才算“人”的争论之中。仅仅拥有46条染色体并不足以保证你拥有“人”的身份。当偏见和寡头政治不断试图将我们中的一些人贬低为“非人”时，唯一的出路就是挣脱镜子或自拍摄像头的束缚。这正是现代艺术和哲学的核心教义：人的“自我”意识到自身是众多“自我”中的一部分，当你从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中认出自己时，你便成为了真正的人。

▲ 《新人类：未来的回忆》展览画册，封面上是安德罗·维库亚（Andro Wekua）的仿生人作品，

“新人类”展览中也不乏能激发灵感的艺术家，他们明白，人性源于这些相遇——并非《创世纪》中神圣的映照，也非笛卡尔孤立的理性，而是你我，带着彼此的差异，彼此注视、彼此倾听。“人性是我们必须努力实现的，”正如塞内加尔哲学家苏莱曼·巴希尔·迪亚涅（Souleymane Bachir Diagne）精辟地论证道，“为人，意味着肩负起成为我们应成为之人的责任。”

到了2026年，任何聊天机器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我思故我在”。而我们作为人类，则需要更高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