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斯帕利斯”是一场关于“反向塑形”的教育实验。它思考教育如何塑造主体,以及传统的美学机构又给我们规定了什么样获取知识的途径。它试图以自省的姿态,去直面那些正在缓慢分解的制度,给予这些重复性的规则以新的可能性。
“幽斯电台”是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空间。我们希望通过艺术家与策展人的对谈,一起重新思考教育、集体与自由的关系。在一次次的对话、尝试和碰撞中,我们能够暂时跳出日常的固定模式,并为这些新的可能性留出讨论的空间。
第一期
艺术家葛宇路与策展人对谈

展览现场,“幽斯帕利斯:或,一些微小的自我实践”,上海外滩美术馆,2026年6月1日–9月20日。?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在美术馆二楼展厅内,《虚务堂》以形似庙宇的结构呈现,它由艺术家葛宇路邀请并组织的艺术家欧飞鸿、陈啟恒、林叶子以及脏脏黑等联合创作。这些艺术家的创作与生活都与广州长洲岛深井村的社群紧密相关,并在此逐渐生长为一个松散却深度互联的社群生态。他们通过共享的工具、共进的聚餐、自出版项目、集体耕作以及日常的互助行为,一步步将私密的家政空间延伸为更广阔的交换与支持网络。
从《虚务堂》中的日常反思,再到对“少年宫”这个语境的再度诠释,策展实践正在试图回应一个关键提问:我们如何将微小的个人实践串联为具备社会能动性的生态网络?
本期电台邀请了艺术家葛宇路与策展人朱筱蕤(X Zhu-Nowell)以这个话题展开讨论,聚焦葛宇路在组织“虚务堂”时的灵感和其中探讨的议题,探讨自我实践与集体性的艺术生态之间的联系。
以下节选对话中,葛宇路用“Ge”代替,朱筱蕤(X Zhu-Nowell)用“X”代替。
“我们不要把自己太工具化,去尝试追求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会获得更踏实的感觉。”
——葛宇路
00:22
X
现在欢迎葛宇路老师。我邀请葛宇路参与这个项目,源于我们共同关注的一些现象:那些有趣、带有实验性甚至激进色彩,同时兼具个人表达与集体行动特质的事件,在上海、广州、武汉、北京、四川等不同地方持续发生。
此前,我们曾在上海外滩美术馆发起过一个名为“CPA”(亚洲策展实践2025)的小组项目,尝试将不同的艺术家和空间主理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交流与合作的网络。而葛老师这些年也一直在进行类似的组织工作。
这次展览的副标题——“一些微小的自我实践”,其实也与你长期以来的工作非常接近。那些看似微小的个人实践,一旦彼此连接和汇聚,往往会产生远超个体尺度的社会能量。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们之间最重要的共鸣,以及这个项目的出发点。或许可以请你谈谈过去的一些工作经验,以及这些经验是如何进一步形成《虚务堂》的构想的。
02:47
Ge
在我创作或是组织各种活动的过程中,不管是我还是其他实践者,都逐渐意识到,作为彼此之间松散的共同体来连接非常重要。无论是同代人之间的压力、相互刺激还是彼此启发,这些过去常被忽略的关系开始变得清晰。甚至我认为,艺术实践本身,更像是一种生态系统,而不是单一的“个体天才”的叙事。
疫情之后,这一点被更明显地揭示出来。同时,原有的那种以“个人英雄”叙事为核心的工作方式也变得难以持续。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参与一些组织性的工作。最早是被邀请参与节日策划,当时我很快意识到这种形式具有很强的对话性。相比之下,传统展览机制往往缺少这种即时的互动关系。
于是,我开始思考如何重新引入这种对话性,把“活动”作为一种补充形式,使其更面对面、更参与式,并让人们在同一空间中发生真实的交流。即使最终参与者离开,过程本身也能留下结构性的痕迹。
在成都策划节日的过程中,我们大概做了将近100场活动,这个过程本身也非常具有挑战性。
04:47
X
很难想象怎么做到,团队很大吗?
04:49
Ge
其实团队也不大,很多是志愿者。我们的方法论有点像“分包”,你可以理解为分到不同的小组长。我们只需要信任小组长,他会把他的朋友带过来,就像是“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这些人其实我未必认识,但这样就突破了某种局限性,这些人又会带来很多想不到的化学反应。我觉得那种现场感一下子就填补了之前实践中的不足。
05:58
X
确实,如你所说,“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这样的关系网络也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虚务堂》。我认为这种现场性的生成状态,在展览语境中尤为重要。
同时,不确定性与不可控性,也是在这个项目中逐渐被学习与接受的部分。作为策展人,我们通常倾向于对整体展览进行高度控制,但在这个项目中,更重要的转向是学习如何放弃部分控制权,并在过程中实现共同承担。
或许接下来可以进一步从《虚务堂》的内部架构谈起,尤其是从其空间与建筑的设定开始。
07:03
Ge
整个建筑我是参考了一种仪轨,有点像宗教,它通常会有一个核心的“神坛”。但其实(《虚务堂》的中间)放的不是什么神灵偶像,而是一堆盲盒。我希望这种场域带有传统宗教的那种肃穆与崇高感,但又能构成一种磁场,让你从日常中抽离,调整自我的状态,然后真正进入到这个精神性空间。

欧飞鸿,《盲盒》,2026 ,牛皮纸箱、胶带和贴纸,整体尺寸可变。?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在这其中,艺术把那些压迫性的东西去掉很多,创造了更多共通的、精神性的、向内而求的喜悦。我想《虚务堂》其实就是追求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场所,不是那么务实。
这也让我想到,这个社会中的某些合理性会将人们设定在很多的条条框框里,人群之间就会变得更为疏离。但如果想把社会中始终存在的“隔阂”打通,想来想去,就只有利用务虚的、艺术的精神。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够通过场所把这种呈现出来,会是一个特别好的方式。
这种导向的结果就是被看见,比如中间的《盲盒》凝聚了艺术家们的作品。这其实呈现的就是他们专注于创作的那种某种内在的一种韧性——没有展览,我还要不要创作;不被人看见,我是不是就要放弃这个事情。答案是否定的。我们还是要继续。
这背后,延伸出的是艺术精神中关于“连接”的另一重维度——如同庙宇门口那些天然的“公共空间”。公共性本身,便通向了一种超越个体的连接感: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孤零零地离开,带着恐惧和遗憾面对死亡的宿命。而有一种方式能超越这个结果——就是将自己微小的生命汇入到一个大的历史的洪流里面。
所以我就觉得应该用“务虚”的角度来评价(成果),这种“超越性”是非常有价值的。我们不要把自己太工具化,去尝试追求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会获得更踏实的感觉。这个也是我想象的,在这个空间背后的价值框架。
11:47
X
其实我们在翻译《虚务堂》英文的时候,讨论过如何更准确地去翻译它。最后我们决定的还是“The Useless”。因为这更切中艺术的本质:艺术并不具备功利性的使用价值,也不是一个可被工具化使用的客体。
这一命题在艺术史上其实有过非常丰富的讨论,“艺术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如果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讲,它的确没有所谓的使用价值,就像你提到的那样,也许可以用一些更“佛系”的词,比如说“Nothingness”。
12:38
Ge
我觉得还是要回到社会现场。
换句话说,如果用 “Nothingness”这个词,指向的往往是一种彻底的虚无与看空一切。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并不够准确,因为这个词应该带有对现实社会的轻微对抗性与张力。
当过度务实的外部世界对我们形成一种压迫时,我们该如何产生一种抵抗的力量?正是在这种语境下,我们选择去强调“Useless”(无用)的反叛价值。
“当你平等地看待所有人的时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具备了某种解放的潜力,你的生活也会充满解放的可能。”
——葛宇路
13:20
X
对我而言,“幽斯帕利斯”的重要性在于其所体现的“反向塑形”。当现实的秩序完成对个体的多重塑造之后,所谓的“解放”,已不再指向宏大叙事里对规则的彻底突破,相反,它是在某一瞬间,通过极其微小的切入点完成对既定形态的反转,从而生成一种被称为“自由”的状态。
我们再次将话题引到展览空间。你觉得观众来到《虚务堂》,会留下什么样的感受?
14:30
Ge
其实现场一打开门会有点荒诞。远处一个红色的,好像很符合宗教秩序的大柱子的建筑,甚至还挂着牌匾,一切都看上去很正经;但你细看所有的东西都是徒有其表的内核。
我们把有象征意义的事物做了一些替换:比如门口草皮的公共空间里放的是一些假人。它其实是艺术家彭雪莹曾经在广州街头玩了一个叫“街头假动作”的游戏。他们曾在一个被拆迁了的工厂踢了一场足球赛。
她把这个场景搬过来,试图给这个作品的一个新的语境:在美术馆这样似乎很规矩的“白盒子”里,释放自己的身体。美术馆有各种各样的规则,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的动作有任何不规矩的地方,但其实我们很希望突破这些规则。

彭雪莹,《街头假动作》,2026,四频彩色有声影像装置,41分30秒、假草皮、假人、定制球衣球裤、足球、喇叭、铁栏和纸质传单,整体尺寸可变。?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走过假人草皮之后,你会看到一些关于日常生活的作品。比如这里放着的一张桌子,其实就是深井村艺术家们平时的生活场景:他们在这里创作、画画,也在这里和朋友们聚会聊天。
另一边是他们平时的饭桌,摆放着集体生活和一些工作坊的记录片段。桌上还放着几幅特殊的乒乓球拍——那是他们曾举办的一场趣味比赛的道具,球拍的中间被掏了一个洞,只有“打不中球”才能得分。这个桌子实际上也是他们生活的还原。

欧飞鸿,《卡纸客厅的长桌》,2026,桌子、椅子和电视屏幕,整体尺寸可变。?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最末端是詹琦的作品。它有点像一个精神的洞穴。
假如你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你就会理解他是如何用脆弱的形式去对抗外部世界的。这件作品和空间的关系也非常巧妙:布展过程中,我们特意没有完全遮蔽窗户,你能看见外面人来人往的世界,此时的窗户内外构成了奇妙的关联:外部的世界仍然正常运行;而在内部空间里,你像是进入一个灵性的“梦境”。

展览现场,“幽斯帕利斯:或,一些微小的自我实践”,上海外滩美术馆,2026年6月1日–9月20日。?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旁边是艺术家脏脏黑的作品,需要借助梯子观看。这一特殊的观看视角,实际上是在模拟山西悬塑的视觉体验。悬塑的工艺在于它制作的精妙——所有东西都具有排山倒海般倾倒下来的视觉张力。
这个空间保留了他工作室的原貌。我希望通过它去还原悬塑中部分的“信仰”,但不是意味着我们一定要去向往遥不可及的“极乐世界”。相反,那个所谓的“极乐世界”,此刻正在发生——它就存在于脏脏黑的工作室。
小黑每天就在“极乐世界”里创作,画画、缝纫、直播......当你爬上梯子,就能看到各种雕塑,以及上面的绘画、衣服。

脏脏黑,《脏脏黑直播间》,2026,经过艺术家缝纫和版画印刷加工的T恤、木头、交通锥、足球、陶瓷碎片、海绵、人造革、书、木板上油墨、陶泥、竹子、宣纸、浆糊、沙子、毛线、布料和丙烯颜料,整体尺寸可变。?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我相信你会震撼,我们不需要寻求一个所谓的“乌托邦”,远方的乌托邦,就是此刻你身边的朋友家里的卧室。就像也许离开卧室,你还得点外卖,承受各种物价,这依旧会让你感到喘不过气。但是回到那个小房间,这个所谓的“乌托邦”触手可及。这是我想说的完整叙事。
庙堂周围还有一些时间性的东西。如果你不从中间原路返回,走左右的通道,你能看何颖宜(Rania Ho)的作品,她那个作品叫《蜘蛛》。

何颖宜,《蜘蛛》,2023(重构于2026),牙签和豌豆。整体尺寸可变。?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我觉得这件作品想表达的是,那些宏大的结构终究会被时间一点点的包裹、软化。很多人在外围不断地编织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地生长下去,那个会更多地让我们相信时间的力量。
《蜘蛛》恰好把建筑的外围空间形成了一个补充。它跟脏脏黑的作品那种很强烈的(视觉冲击)不一样,它给人另一种感觉:哪怕短时间内你没有办法那样具有生命的张力,但是通过时间又能够带来改变的可能性。它同样是你可以去安放自己的位置。
这是我想的展览的结构,当然也是一边做一边思考。我觉得这次工作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想得那么清楚,只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这个建筑空间也好,或者跟你聊的启发也好,或者是艺术家交过来的东西也好,我都在不断地推翻过去的想法,重新编排,再重新编排。
28:36
X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希望邀请你参与这个项目。
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尺度的问题——微小和宏伟的关系。这个微小其实也是很宏伟的,庙宇不仅是神性的,它也是一个很市井的东西,以及我们怎么可以把这些汇聚在一起。
29:18
Ge
对。在传统结构中非常好玩,所以你说这种日常性,其实如果你相信每一个人都能有那种百分之一解放的瞬间,其实每个人都是对你来说是一个极其具有启发性的一个存在,那你就要好好地尊重他。
当你平等的看待所有人的时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具备了某种解放的潜力,你的生活也每天会充满解放的可能,其实它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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