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贝浩登(上海)将于9月5日欣然呈现法国艺术家尚 - 菲利普·德洛姆在中国的首次个展“绘画之屋”,这也是他与贝浩登在全球范围内的第六次合作。
展览聚焦艺术家日常在工作室中捕捉的肖像与静物。同期将推出一本艺术家专著,由法国艺术史学者、艺评人、作家科兰·勒穆瓦纳撰写前言。勒穆瓦纳曾造访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工作室,见证其创作发生,一瞥其绘画实践与日常生活。以下文字改编自该篇前言。

柠檬与米尔顿·埃弗里, 2024. 布面油画,木框. 54 x 65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那间工作室挑高,进深浅,横向开阔。此外便是白:石灰粉刷的墙,毫不留情的光。一派米诺斯的气息。室内空气开阔而充裕,尚 - 菲利普·德洛姆身着牛仔裤、T 恤与球鞋,敏捷、低调、专注。颜料的斑点少得出奇。太少了,我对自己说——绘画理应留下碎屑,也理应留下污渍。我想起让·热内笔下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那座形同隐修地的工作室,昼夜不分,想起那些收不住的手势滴落下来的痕迹,它们消除了一切分寸。

穿黑衣的莱娅, 2024. 布面油画,木框. 45 x 37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德洛姆工作室的乳白:这是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句话。笔记本摊在桌上,在我面前,也在他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点距离;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一只水壶、一本书,像一幅乔治·莫兰迪的画。静物。浅色的木质画架自然而然地立在那里。靠墙是那张大沙发,淡色的织物罩面柔软如雪花石膏,褶皱却像大理石一样不容违逆。我认得这张沙发:女人们常坐在其上、躺在其中摆出舒展、慵懒的姿态,如新的“奥林匹亚”,却从不裸露,像被奇异思绪封存的“着衣的玛哈”。我认得它——它不是一张沙发,它是工作室的沙发,是艺术家就手征用的道具。我正身处一幅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画中。在雪花石膏与大理石之间,我几乎不敢坐下。

鲜花与普雷韦尔的话语集, 2026. 布面油画,木框. 45 x 37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墙上挂着几幅画。就像在一幅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画里。其中一幅悬在沙发上方,画的正是这张沙发,而画中沙发的上方,又挂着一幅画。一阵眩晕袭来。一座镜厅。再往里,是成叠的画,数十幅,有大有小,我能看见的只有它们的背面——后侧、木框、赤裸的脊背。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出于刻意布置,但它整洁。这里有秩序,也无疑有严谨。就像在一幅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画里。

静物与马蒂斯的活力杂志和黄皮书, 2026. 布面油画,木框. 50 × 59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工作室是会说话的。没有人能天真地将它展示出来,也没有人能毫发无损地走进去。工作室如同一间闺房,一处壁龛,它必定是经过策划的。它的私密程度如此之高,以至于呈现的方式无从回避——即便对呈现毫不经意,那份不经意本身也会被读作一种呈现。那些被转过身去的画避开了我的视线。在这既是字面意义、也是隐喻意义的“留存”里,有什么被扣住了。我喜爱这份含蓄。也正因如此,我明白艺术家为何会受邀去描绘奥赛博物馆的库房——那里有精心安排的秩序与悬置的时间,有许诺,也有回避,还有那些等待陈列的画作;而他对朴素、不起眼的人与物始终怀有一份特别的亲近。就像在一幅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画里。

斜倚的莱娅, 2024. 布面油画,木框. 37 x 45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我看着墙上的画。我认出其中一幅——或者说,我以为自己认出了它——一个站立的年轻男子,一头斯德哥尔摩或好莱坞式的金色长发,身后是一片蓝色的阴影,如克劳德·莫奈或爱德华·蒙克笔下的蓝。我走近些,像在画廊里那样,只是这里艺术家本人在场。
仅在表面,在那些可见的画布上,我已经察觉到绘画的质地:正是这种质地可以立刻告诉我们,眼前的究竟是不是绘画,是不是诗。我注视着那些身体,它们如棉絮般柔软,四周是虚空,是空无,是未落笔处的白,是“留存”——又是这个词。它们像被镌刻进一片不确定的空间,被收进一道杏仁形的神圣光环里:彼得·多伊格、塞缪尔·贝克特与英格玛·伯格曼笔下的身体,正是被这样一道光轮所环绕。存在就在那层幽微的晕涂中展开,在现象学的意义上渗入空间,显出其美。

霍克尼-毕加索, 2025. 布面油画,木框. 39 x 31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一片地面,一堵墙。人在地面上、在墙前面摆出姿态,停顿,等待——等待爱,等待死亡,等待从无聊中解脱,等待戈多,等待罗密欧,等待劳拉。总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身影。绘画的定式。米色的沙发,白色的六面体,褐色的桌子。一套没有装饰的布景;这些东西是在告诉眼睛:身体并非漂浮在空中,它被安放在空间里。器物是标记,是灯塔,是堤坝;要紧的只是它们在场。它们在那里,这就很好。不动的事物映照出我们的存在。人生是一座舞台,就像在一幅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画里。

静物与华托画笔下的吉尔, 2026. 布面油画,木框. 50 x 59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这个场景难以破译。艺术家的笔触不提供意义,不给出线索,不施以援手,也不遵循既定的路线,不按照我们曾以为存在的套路出牌。它转向左侧,又朝右上方攀升,留下印记,不试图抹去自己的行踪与过失,径自演练它的动作,不掩藏时间留下的痕迹,于是我得以跟随它,体味绘画的过程。没有什么被遮盖或造作。尚 - 菲利普·德洛姆丝毫不在意什么底漆或上光油。他所要的是:不重叠,不加厚,不聚拢,不黏合,不堆积。“他宁愿不。”留存,是对轻易的效果、对表演、对锦上添花的抵抗。德洛姆所寻求的,是那种“写作的零度”,是罗兰·巴特所说的、作为“[ 文学 ] 责任的最初和最后的要求”的赤裸形式——一种不对自身做评注的绘画,一个没有叙事的符号帝国。画家无意言说什么;他只想把语言的可能留住。尚 - 菲利普·德洛姆丝毫不在意内心的清规戒律,不在意风格。

静物与柠檬, 2024. 布面油画,木框. 54 x 65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画中的女人与男人退入倦怠的思绪,那思绪拒斥我们的注视。就像在亚历克斯·卡茨的作品里。尚 - 菲利普·德洛姆笔下的人物并不自我袒露——说到底,又是向谁、向什么袒露呢?他们不敞开自己;他们无法被穿透。他们只是出现在世界之中,出现在可见之物的大舞台上。仿佛与我们隔开。而我们,先是群众演员,继而成为见证者,被现实的双面镜所隔开。德洛姆无意诱惑谁。他的绘画不耍花枪,不抢先替观者下判断,也不试图压服人。眼之所见即是全部。问题不在于描绘观念,而在于描绘一个没有特质的世界所具有的诸种特质,也就是说,物本身已经足够。谁能真正画出这些,并坚持一种无事发生的、彻底不加渲染的绘画?正如人们谈论“新小说”时会说“白色书写”。在沙发与画架之间,我想到:与其说尚 - 菲利普·德洛姆是现代生活的画家,不如说他是“新绘画”的推动者之一。

柠檬与马奈的柠檬, 2026. 布面油画,木框. 50 x 59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并非巧合的是,画中那暗绿或泛紫珠光的背景前,褐色的桌子或白色的平行六面体上常常陈列着(带插图的)书。这些书时而合拢,时而摊开。有些配有插图。构图往往收得很紧,特写式的。这书不是福音书,也不属于圣哲罗姆,而是文明的纪念物,是过时之物的残余。尚 - 菲利普·德洛姆本可以画橡皮;但他画书——一堂实物课,物之本性。他的笔法平直。松节油稀释了一切风格效果,也稀释了颜料的厚度。亚麻布是一张素净的犊皮纸。没有磷光,没有罩染,没有潘通色,没有歪像。只有基本的颜色,与一道净化之光,用以重申人类最初的行为:保存我们印记的印记。于是有了这些嵌套的图像,这些俄罗斯套娃,这些画着艺术书籍的画,这些画中的画中的画。中性的。
而这非常美。

毕加索的书, 2025. 布面油画,木框. 37 x 45 cm.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那张嘴会张开吗?书的封面会起皱吗?沙发的罩布呢?花会枯萎吗?还有那只黑狗,它会醒来吗?中性会把问题推向极致,让一切谈论都只能停留在猜测。没有什么比居斯塔夫·库尔贝那条张着嘴的鳟鱼、比爱德华·霍普笔下的夜游者更具威胁,没有什么比那些静止的、扰人心神的、无法理解的形象更叫人心里发紧——那是一个壮丽而不可言说的世界。就像在一幅尚 - 菲利普·德洛姆的画里。



尚 - 菲利普·德洛姆延续了具象再现的历史,采用风景画、静物画和肖像画的经典方式:不借由摄影作为媒介,直接观察主题,并在一次连续的作画过程中完成作品。德洛姆的绘画捕捉此时此地,无论是变幻光线下风景转瞬即逝的氛围,还是模特在工作室中短暂的在场。
德洛姆在新闻和传播领域建立了蓬勃的职业生涯,并始终追随着自己对绘画的热爱。他的画作于2017 年首次公开展出。1985 年,他毕业于法国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并随后选择在印刷媒体而非传统的工作室中工作,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接触到更广泛的观众。三十年来,他在世界各地为众多出版物工作,并与多个品牌合作。90 年代初,他曾与格伦·奥布莱恩合作为巴尼百货公司开展广告活动。此外,他还出版了多本结合他的插图和写作的书籍(The Cultivated Life, The Unknown Hipster Diaries,Artists’ Instagrams)。而后,独自观察并描绘现实的体验,逐渐取代了他过去对风格与文化的社会评论;如今,绘画已成为他的创作重心。他依然保有社会观察者的敏锐,只是将目光转向城市景观、书籍与器物,在一幅幅图像中持续追问何为可见。
德洛姆曾于巴黎奥赛博物馆、洛杉矶太平洋设计中心及东京伊势丹新宿店举办个展。近期,其作品参与了法国蓬皮杜中心 - 梅斯的群展。












已展示全部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