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T文章｜凯伦·史密斯写吴笛

展览现场：长期实验项目「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START星美术馆，上海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北京艺术家吴笛第一次在群展中公开展出作品，恰好是在二十年前；「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则是她首次重要美术馆个展。或许有人会说她大器晚成，但在过去的二十载中，它从未虚度。你可能之前在群展中见过她的作品，却未曾意识到它们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之手；甚至，你可能在这二十年中看过她十几次个展中的某一次，但也未曾发现其中的关联。迄今为止，吴笛的创作独特之处正在于其没有所谓的标志性风格。她摒弃视觉上的统一，偏好形式的不断转变，甚至以一种“纠缠于问题”而非“作出雄辩”的方式进行创作实践。但不要被这些话——或者你之前见过的作品——所误导。吴笛的思考有着始终如一的连贯性，她作品中所体现出的敏感性也十分大胆，甚至无所畏惧，只是不那么显于表面。问题或许在于，她应对的任务极具挑战性：她试图解构视觉语言中一切熟悉的东西，解构你所认识的“艺术”。她质疑“观看即认知（seeing-as-knowing)”的基本标准，也挑战传统上艺术所教导给观者应予以珍视的道德及智识价值。

展览现场：长期实验项目「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START星美术馆，上海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一方面，她当然应该以审慎的态度来应对这个听上去“大胆且狂妄”的意图，以免失败——不然呢？但事实是，她既谦逊，也自信；既执着于成功，也对“为艺术而艺术”毫不在意。因此，过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工作室中度过。

因此，吴笛的艺术可能会让人感到困惑：抽象的内容和意图、草图般的完成度、以及难以用单一技法描述她的创作。其作品在媒材上切换自如：纸本、画布和木板拼贴；画布和木板上混合媒介绘画；带有音轨和活动部件的机械装置（《无题 Untitled (Breathe)》，2024，彩色纸、播放器、震荡 喇 叭 ，1 0 8 × 7 6 c m ，共 4 件 ）；以及 既非完 全 雕 塑 也非完 全 现成物 的物 品组 合 （《无题Untitled》，2026，柠檬、金箔，300×600cm，外加小型雕塑装置）等。

《无题》

彩色纸，播放器，震荡喇叭

108x76cm

2026

视频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无题》

柠檬，金箔

300x600cm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无题》（局部）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她的绘画呈现出对颤动的线条的偏爱、枯笔般的表面处理、对熟悉的古典场景的解构（并将解构的碎片重新表达得既别扭又陌生）、常采用金、银箔构成的网格构图（《无题 Untitled》，2026，木板油画、收藏级打印、拼贴、银箔，50×60cm；《无题 Untitled》，2025，布面油画、铜箔，100×240cm）。

《无题》

木板油画，收藏级打印，拼贴，银箔

50x60cm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无题》

布面油画，铜箔

100x240cm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吴笛创作的驱动力即来自于质疑和挫败感。从艺术生涯之初，她就寻求通过艺术实现一种本源的、永恒的交流，一种不仅属于这个时代，还能延续至未来的交流。她诘问于这个时代：一个21世纪的艺术家，应当如何向当代视觉疲劳的人们展现一种全新的、且有意义的东西？作为艺术家，她太清楚艺术世世代代投射的幻象，其力量之深难以估量，以至于我们常常无力在经验之外去解读（理解）我们在现实和艺术中看到的东西。艺术家是否还能够提供常规视角之外的东西呢？

展览现场：长期实验项目「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START星美术馆，上海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摒弃古老惯例、跳出陈旧套路，极需灵巧。为打破固有的感知模式，以回应当代人类的经验，吴笛的实践是以多种方式展开的。有时，她用线条画出近乎人物画的感觉；有时，她把文字像涂鸦一样呈现于画面（例如：《无题 Untitled》，2026，布面丙烯、转印纸绘制、油画、金箔，336×228cm）。这些文字是可阅读的，就像她所描绘的身体形态是识别的，但我们又很难以她视觉表达中的表象——如纹理或材质——来判断其内在的价值。她引援的素材复杂深厚，而作品背后的情感同样深沉。然而，吴笛并不打算像波提切利创作《维纳斯》，或瑞士象征主义画家阿诺德·勃克林（Arnold B?cklin, 1827–1901）创作1880年风景画《死岛》那样的方式来打动观者。相反，她引用文艺复兴艺术和宗教绘画，以及近代纪实照片和新闻照片，正是为了质疑这些信息在被阅读、被解读以及被呈现的“事实”中我们所固有的认知。换言之，她质疑了价值、道德和标准如何被定义、维护、传播和强制执行。如前所述，吴笛在创作过程挪用了一部分艺术史中熟悉的母题和构图，然后将它们切割安置，用以测试这些内容在不同的陌生语境中是否还保留着某种力量。她所引用的元素在此充当着工具、探针和提问，带着一种朋克式的冲动，企图把已知世界及其惯例颠覆；同时，也在不断寻求着作为一名艺术家，与今天的世界如何勾连。

《无题》

布面丙烯，转印纸绘制，石膏底料混合丙烯

336x228cm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这个展览向观者展示了吴笛创作路径的广泛跨度，也揭示了她近年的艺术实践（2024年至今）中最主要的启发、能量和意图。在新作中，她巧妙地将野心、欲望等原始情绪与人类自我意识的脆弱性结合，突破性地表达出我们感受到却无法清晰描述的时代转变——这类感受实难用传统绘画的方式那般，被轻易地描绘出来。如果我们试图用传统的具象写实去表现它们，则只会将其简化为一种对已知问题的既定阐释。吴笛所焦虑和关切的问题，远远超出了这种简单定义或已知的阐释系统。

展览现场：长期实验项目「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START星美术馆，上海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本次展出的作品在尺度和视野上也有着显著扩展。单幅画作的尺幅均远大于吴笛此前的所有尝试。过去她偏爱在木板和纸本上创作，新作则采用画布。艺术家在画面上留下大量痕迹，混合各种材料，追求超越表象的精神性的统一。暗藏其中的形态既脆弱又有力；身体作为一种物理实体，实则表达着心理状态的一种存在；以及，我们如何感知和体验这个世界。尽管画面中所呈现的色彩依旧浓烈且偏原色，但一切又都显得透明或半透明的。画面的空间也非既定或稳固，她在构图的处理中极少显现出一种确定性；一切都是氛围的、灵动的、难以捉摸的，也因此更具说服力。

展览现场：长期实验项目「图像的零度」第一期：吴笛

START星美术馆，上海

2026

图片来源：START星美术馆

摄影 ?邓家祺

那么，作为观众的你，该如何观看这些作品呢？我们或可将吴笛的实践置于她特定的文化语境中去看待：中国当下的国际化进程，深深浸润着源自其悠久文化历史的独特审美意蕴；吴笛的创作在西方艺术史语境中具有着先锋性，同时显然也汲取了东方传统文化中的诗意表达和哲学价值。早在西方的印象派或表现主义之前，中国画家就已明白，一件成功的艺术作品（在此指绘画）应是“虽不离形，却非执着于形”，中国画的最高境界被描述为“以形写神”，达到一种“似与不似之间”的妙处。或者我们可以从书法的逻辑来一窥思考吴笛的创作：书法的力量总在“笔意之外”，因为只有这样，主客体之间才能达成“神似”的和谐——吴笛所追求的“神”是当下的感知，而非埋于理想化的过去。真正的关键在于，在面对吴笛的艺术时，应超越表面和即时的印象——正如她致力于突破传统规范一样，观者也应重新审视，让自己的想象力充分发挥。吴笛的艺术是直觉的，但其对每一笔、每一母题又都有自觉的。这是一种自成语言的艺术表达，一个需要解开的谜。或许就目前而言，并非每件作品对每位观者都具有意义（哪个艺术又能做到呢？），然而，我们可以看到在吴笛的多样性艺术实践背后，是一种才华和灵性——一种不仅仅象征着我们这个时代的表达，也或许能向未来世代讲述我们的时代。

凯伦·史密斯 Karen Smith

策展人兼作家，自1992年定居中国以来，她一直致力于中国当代艺术的研究。凯伦以独立实践者的身份开启艺术生涯，并于2012年被正式任命为OCAT西安馆的执行馆长。2021年，她加入德英基金会，领导其学术活动，目前，她负责德英基金会于2022年春季启动的德英策展学者项目。凯伦组织策划了国内外众多群展和个展，其中包括与艺术家杨振中共同策划的“他是谁？耿建翌作品回顾展”（2022，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 2023，UCCA 北京）、“与材质的表情有关”（2022，中国西安，OCAT西安馆）、“我与你：埃里克·索斯”（2020，中国上海，上海摄影艺术中心）、“墨水之外：中国艺术家作品集”（2019，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佩拉博物馆）、“摄寻千里：十见天地”（2018，中国上海，上海摄影艺术中心）、同杰弗里?戴奇共同策划的“波普之上”（2016，中国上海，余德耀美术馆）、“醍醐：段建宇、胡晓媛双个展”（2013，中国上海，上海外滩美术馆）以及同西蒙·格鲁姆和徐震共同策划的“The Real Thing：来自中国的当代艺术”（2007，英国利物浦，泰特美术馆）。

此外凯伦还在持续地进行创作，其作品涉及关于当代艺术和艺术家的专著以及展览目录等。作为中国当代艺术领域的重要作者，她的重要作品有《九人传：新中国先锋艺术的诞生》（2006，Scalo/2008，Timezone 8）和三卷《发光体：亲历中国当代艺术现场》（2011/2013/2015，后浪出版公司/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