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佩
关广志(1896—1958)是我国近现代著名的画家和美术教育家,也是我国近现代水彩画、铜版画创作与教学的先驱、奠基者。关广志作为长子出生于清末东北吉林市一个满族旗人家庭时,正值甲午中日战争结束翌年,旋即维新运动兴起,新式学堂建立,继而整个国家政治、文化、艺术各领域及社会心理、精神诸方面皆进入深刻剧变的大时代,因此他的个人生命史就伴随着“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1而展开。他自幼酷爱绘画,幼年时期在曾任珲春县令的父亲影响下,启蒙于古诗词等辞章旧学和《芥子园画传》《水浒叶子》的白描临摹,也接触了吉林、珲春一带英国传教士的西画画法;青年时期罹父丧之变后,立志与母亲肩负起抚育四位年幼弟妹的重任,学画成长之路亦全凭一己之毅力与热望负重前行;小学毕业后因学业优异得到满族宗学的公费支持,入读吉林省立第一中学,得以中西学兼修;毕业于奉天美术专科学校,接受过英国老师严格的西画专业训练和现代西方人文思想的影响;毕业后执教于北京多所著名高等学府,沉潜于中西两学的吸纳、研究与创作。其间复为溯源西学而远赴英伦深造,师从著名铜版画家马勒卡姆·奥斯本2,专攻水彩画与铜版画,成为英国皇家美术学院较早的中国留学生之一;留学期间他游览遍了法国巴黎、德国柏林、比利时布鲁塞尔、苏联莫斯科、意大利那不勒斯、希腊亚历山大、埃及开罗、印度孟买以及西亚诸国等文明集萃的美术馆、博物馆和名胜古迹,考察东西方艺术之衍变与异同;留学归国后他困居沦陷后的北平城中,以绘画与教学研磨、接续古今中外之学,肩负为国育才之宏任以待光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初则致力于高校重组后的建构性教学,继则壮游祖国河山,重续和实现昔年田野考察旅行写生之夙愿,描绘出时代的另一种大观新境……关广志通过近现代兴起的新学教育之道磨砺建树自身,执着坚韧地探索出了独树一帜的、中西深度融合通变的绘画风格和美术教学思想,并毕生以美术治学与教育立国为己任,最终在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中完成了一生的事功修为,成为在近现代中国美术史上产生深刻影响的艺术家。

贝尔法斯特海滨 关广志 27cm×36.5cm
纸本水彩 1932年 家属藏
自20世纪20年代末始,关广志先后执教于北平时期的燕京大学、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抗战前)、北华美术专门学校、华北工程学院、辅仁大学、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抗战后)、北京大学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北京建专、清华大学等高等院校长达20余年,对以水彩画、铜版画、油画、素描等为主要教学媒介的西画和现代美术教育理念在北京高等院校的传播、建构与发展,影响卓著。在关广志的教学生涯中,以执教燕京大学这所影响中国近现代社会与教育进程至深的教会大学为伊始,又以两度进入北平国立艺专执教为最曲折,再以在清华大学建筑系嚆矢建构时期的建筑水彩画教学影响为最著,而他在抗战期间及其后的北平辅仁大学教学,却是一段最为平稳、系统的赓续时期,更是执节而为“建国储才”3的非凡之举,因而别具意义。

玉泉山 关广志 38cm×56.5cm
纸本水彩 20世纪40年代 家属藏
近年来的关广志研究从学术层面上对他作为中国第一代专业水彩画家在绘画上的技法特点、风格与成就进行了较为详尽的研究,也对他的建筑水彩画教学在中国建筑专业学科建设上的奠基作用有了初步认识,但关于其艺术渊源与教学思想等方面的工作尚待充分展开。本文试从美术高等教育的角度出发,以关广志在辅仁大学西画组时期的水彩画教学为探析坐标,对这一近现代美术史研究中近乎空白的相关史实做出简略梳理,初步还原关广志在这一特殊的历史时期里所历经的教学生活状态,借以剖析其深具中西融合通变思想特点的创作与教学对我国近现代美术教育发展的赓续意义,并从另一侧面发掘与重识辅仁大学美术教育的办学特色对当前高等美术教育可资借鉴之处。

关广志写生 20世纪40年代

创作水彩画的手稿
一、抗战时期的辅仁大学
与美术学系西画组的建构
1937年“七七事变”起,北平名校大都南迁,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与天津南开大学迁往昆明,组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唯余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借助外国的力量得以延续原本的教育工作。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燕京大学一日之间旋遭强制停办,两校中未能及时撤退的部分美籍教职员也悉数被投入山东潍县集中营,辅仁大学则因德国圣言会的国际背景得以独存。孑然屹立、弦歌不辍的辅仁大学,遂成为北方沦陷区唯一不挂日本国旗、不用日本课本、不以日语为必修课的学校,也成为国民政府唯一承认学历的沦陷区高等学府。当时这所北平城内实质上的唯一高校,虽时时面临敌伪的胁迫威压,但在史学界泰斗陈垣校长的执掌下,始终保持着凛然独立的学术自由和高昂不屈的爱国热情。沦陷区青年莫不以考入辅大为荣,不少留平的知名教授亦转入辅仁大学任教,其时辅仁师资队伍和在校学生人数皆进入鼎盛发展时期。1945年8月15日,轴心国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由此告终。国民政府基于辅仁师生于抗战期间忠贞爱国,孤立于敌占区仍抵抗不屈的事实,给予嘉奖褒扬。辅仁各院系历经未曾中断的十余年发展,及至此期其学术声誉已名满全国。
辅仁大学倡导“以文会友,以友辅仁”4的精神,以介绍世界最新科学,发展中国固有文化为宗旨,尤重以中西文化融会交流为其校风。校内各领域的中外饱学宿儒无不抛却国籍界限投入教学研究,他们的谆谆教诲和学生们的求知若渴相辅相成,让整个学校的氛围呈现出一种宽宏而超然的视野。这种氛围于关广志而言,正是他始自燕京大学任教时期即推崇的现代教育精神之延续,足以使他通变融合的创作与教学思想再度得到无间的契合和充分的发展。因此,辅仁大学比较稳定规范的教学时光成为关广志在教学思想上厚积薄发的重要实践历程。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高校调整时期的相关资料可查知,关广志于1939年开始执教于辅仁,直至1949年因“美术系解散”而离开。几乎贯穿了辅仁大学抗战期间北平沦陷后的硕果仅存时期(1937—1945)和抗战后的光荣时期(1946—1949),正是辅仁校史上因特殊的社会变迁与国家命运交缠联结而极具精神风骨与极受学界瞩目的黄金时代。

辅仁校园 关广志 50cm×38cm
纸本不透明水彩 20世纪40年代 私人藏
关广志进入辅仁任教时,辅仁美术系5设置为三年制的专修科,根据1929年6月国民政府颁布的大学法,美术专修科附设于文、理学院之外的教育学院,在学科建设、教学结构、师资配置等方面已具规模。美术专修科在教学方向上严格遵循创设之初确立的宗旨:“介绍西欧新得科学文化之最精者。并保存中国旧有文学美术之最善者。舍短取长,不许偏胜。”6“在师资配置方面也很注意延聘名师,协调中西,如国画方面由溥雪斋7主持,西画方面由奥地利籍教师白立鼐8担纲。1941年北平沦陷后,由于学生人数激增,辅仁各院系次第扩充整改。1942年秋,美术专修科改为美术学系,学制四年,仍附设于教育学院。1943年9月,美术学系分为国画、西画两组。1937年辅仁斥资买下恭王府(相对于前清涛贝勒府所在的老校园,恭王府被称为二院),1939年辅仁开始招收女生。其后美术学系与“女院”俱设于恭王府内。恭王府原系和珅故居,其内亭台楼阁俱全,雕梁画栋,巍峨典丽。园中一处“流杯亭”更是传统墨客骚人玩赏曲水流觞古制的风雅据点。至此,辅仁大学美术学系从学科建设上已完成整体建构,步入更为系统专业的教学秩序中,其时国画、西画两相平衡发展,名师荟萃、人才辈出,集一时之盛。

1940年代关广志指导辅仁大学学生
对于当年的校园风华,曾有1942年毕业于辅仁大学西语系的校友张秀亚于晚年追忆:“我的母校辅仁,当年有如圣经中诺亚的方舟,载着一些好学、爱国的青年人与学者,在时光之流中向前航行。使他们(她们)在狂风暴雨中,有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在这个巨大的、华美的方舟之中,有战士也有隐士,尽管他们生活态度不同,但他们对真理、对国家热爱的心理,则是一致的。”9
二、辅仁大学西画组时期
在教学实践上的通变思想
从辅仁美术学系的前期建构上来看,虽然遵循中西汇通融合的治学思想,但在师资力量的侧重方面,国画略重于西画。美术专修科成立伊始,1930年起便聘请青溥雪斋担任系主任之职,此外元老级的国画教员还有袁励准、陈缘督、汪慎生、台静农、启功、溥松窗、陆鸿年、王肃达等一批传统功力深厚的京派名家。外籍教师中则自1933年至1934年,相继有奥地利籍教师白立鼐、德籍学者古斯塔夫·艾克10开始任教。11此二人在对北京古建筑的研究与热爱上都与关广志同气相求,他们相识甚早,特别是白立鼐与关广志甚至可以称得上至交好友(比如关广志1936年从北平国立艺专至北华美专任教时,白立鼐就是历史见证人)。当1939年关广志被聘请至辅仁美术学系任教时,该系西画教学方面的力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关广志具有强烈创作风格的古建筑风景水彩画教学迅速成为标志性的教学科目,如一股强劲的新风,使辅仁美术学系西画组顿时成为许多追求新艺术的学子心目中首选报考的目标。当时称颂北平城的“辅仁大学新画派”的内容实质,除国画组的宗教绘画艺术本地化尝试外,无疑也借由关广志在西画组的特色教学而来。

天坛·夏 关广志 55cm×37cm
纸本不透明水彩 20世纪40年代 私人藏
这是关广志在艺术创作与教学上的中西融合思想与辅仁大学现代教学相结合而出现的新气象。关广志的通变思想因在奉天美术专科学校时期受到英国画家安娜·赫奇基斯12的影响而得以确立。尔后他进入燕京大学任教,又熔铸于英美汉学家集聚的哈佛燕京学社所秉持的以近代批评手段解读中国文化的思潮中,特别是受到时任校长的司徒雷登、汉学家拉铁摩尔13等人的启发,他从人文学者和自由思想者的角度更深入地去思考中西融合的问题,对“非西方中心主义”和地缘研究视角等文化人类学新思想也予以关注。他在那一时期还广交传统旧学硕儒和京城国画界的名家学者以补益自己的“中学”传统功底。在1931年动身去英国留学深造时,他与当时许多单纯去西方求取新知的留学者颇不相同,是抱持着解惑、印证、究极、溯源“西学”的问题意识前往水彩画的故乡英国和名画家荟萃之地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学习的。14关广志留学归国后的数年中,他于中西两学的融合思考与实践,再经由在辅仁大学期间两相打通,完成了更为深厚笃定的通变融会,形成了他成熟时期臻于化境的艺术面貌。

关广志(左一)与安娜?赫奇基斯(右一)的合影
关广志的通变思想与当时辅仁大学以陈垣史学精神奠基的学术堡垒甚为契合,在教学的精神气格上具有鲜明的辅仁特征。他在辅仁大学西画组时期的教学思想,在他逝世多年后通过学生们的回忆整理和其夫人王汝澜的分析总结,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5:其一是注重示范与讲评相结合。他在教学中从不空谈理论,而是在做示范的过程中边画边讲,或者结合学生的习作进行理论分析,以使学生易于领会与提高。其二是提倡中西画法兼学。因自身在青少年时期打下的国画基础,他的水彩画创作在气韵、格调、构图、技法上都得益颇深。因此,他对于国画的研究、爱好以及他自己的切身体验,也反映在教学上。他的学生们都记得他常常称道徐青藤、郑板桥、陈老莲以及当代一些国画家的作品,鼓励学生如蜜蜂博采各种花蜜一样从多方面学习。其三是强调严格系统的基本功训练。他对学生一贯严格要求,他认为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基本功,就不可能使创新生发于坚实的基础之上。比如练毛笔字,不从工整的楷书写起,就谈不上行草隶篆,更谈不上成为独创一格的书法家。因此他要求学生一丝不苟地对待所学,谁要是不尽最大努力来画,不按时交画,都会受到严肃的批评。
从以上三点观之,关广志在辅仁大学西画组时期的教学不仅吸纳了西方近现代美术教育理念,同时也适当地融入了传统中国画学中师徒授受的方法;不仅重视技法基础的训练,也注意培养学生的思想格局;不仅主张艺术表达的自由开合,也崇尚科学秩序间的风雅蕴藉。他的教学风格对学生们养成优美的人格,以及对他们在心灵、精神上的滋养与启悟难以言喻。关广志这种斟酌古今、溯源中西的融合之道,主张通过现代美术教育的推重,使之建立在系统的研究和专业的训练这种务实的基础上,并赋予持之以恒的人文科学情怀以达通变之旨的方式,当是近现代美术史思想与实践上值得珍视与总结的精神遗产。
三、辅仁大学西画组时期
在教学发展上的赓续意义
关广志自英国学成归国后,立意要通过教学和创作的双重方式来推进和实现他的理念,特别是20世纪以来在欧洲,尤其在英国得到长足发展的水彩和铜版画学科,在我国美术院校近现代教学结构中的建构和系统发展。然而紧接着的战乱让他的理想落空了。“七七事变”隆隆的炮火不仅迫使他的那些曾长期居留在华的英美汉学家友人大多离开了北平,也阻隔了他准备实施的前往泰山写生的田野考察旅行计划,甚至他自己亲手设计建造的、位于东单芝麻胡同的宅邸不久也被侵略者强占。在当时的情况下,留平还是去平的问题对所有北平高校知识分子而言都是极大的考验。北京城,曾是满族人创造光荣与梦想的帝都,那种文化上的骄傲与爱重几乎渗入关广志的骨髓之中。关广志的自我是与这座伟大的城市重叠在一起的。在沦陷期间,关广志即使面临失业也绝不苟合取容出任伪职,宁愿生活清苦也概不参加敌伪举办的一切画展。1937年秋,他还资助张启仁16等学生奔赴抗日革命根据地。而他自己,选择苦居守护着北京城,几乎一步也不曾离开。1939年,关广志受到与之素有渊源、曾任哈佛燕京学社国学研究所所长的陈垣校长之请入辅仁任教,这无疑使他在举国倾城的风雨动荡中得有一方庇护的圣地。他的心理和生活状态得到安定,自此沉潜于北平城内十余载,把全副精力倾注于辅仁大学的西画教学和对北京古建筑风景更深入专注的艺术表达中。是时,陈垣借“有意义之史学”著述,如“宗教三书”以及《通鉴胡注表微》二十篇等,以史家之观照来阐明其留平之隐,借助史学典籍来补偏救弊,正人心,端士习,振奋国运。关广志以北京古建筑风景为题材的水彩画和不透明水彩画,此际亦臻成熟之境。其作品用色清新,宛若国画的青绿山水;用笔一丝不苟,具备刚柔并济之气韵,尽具庄严大制的格局。正如陈垣著述之“不徒为静密之考证而已”,关广志画笔下那些“一隅之美”的北京古建筑风景,亦皆有深意在焉。

无上阁(北京大高玄殿) 关广志 55cm×37cm
纸本不透明水彩 20世纪40 年代 青岛美术馆藏
在抗战这一特殊的历史时期,整个国家与民众遭受的痛苦无法尽述,整个国家文化根脉所受到的破坏也难以尽述,偌大的中国社会卷入了长达十四年的抗战与反战的怒涛呼声中,就美术发展而言,不仅晚清至民国筚路蓝缕开创建设的近现代美术教学体系的发展濒临中断,艺术语言上的现代主义传统也几近中断。然而,辅仁大学作为抗战期间唯一完整存续了现代教育体制命脉的高校,在“建国储才”上意义殊深。辅仁大学美术学系也成为抗战时期北平城内唯一的大学美术系,甚至是当时整个华北美术院系中唯一没有被卷入战争的激流颠沛中而保持了正常教学秩序和纯粹美术本体语言研究教学的所在,故而对我国近现代美术教学体系在教学制度上的存续,以及延续中国美术的现代主义脉络在当时及未来的隐性发展,都具有特别意义。辅仁大学西画组时期堪称抗战时期北平辅仁大学为“建国储才”在美术教育上的成果表现,对赓续我国近现代以来美术教育的规范化教学传统功不可没。
同时,抗战时期的关广志除致力于辅仁大学课堂上的教学外,还在课后以自己的家为教学基地,倾注了大量时间和心力于学生课后的辅导。据王汝澜在《关广志传略》中回忆:“对于课后请他辅导,或者带着画到家里请他提意见的学生,无论是在校的还是已经毕业工作的,无不热心讲解、给予鼓励。还有一些慕名登门求教的青年,虽然素不相识,他也从来都是诚恳相待,耐心指点。对于有些生活困难的学生和来访青年,他还常常送给他们一些纸笔和颜料,鼓励他们克服困难,坚持画下去。”当时这个位于后海北官坊口6号的四合院之家,如同辅仁大学课堂之外的另一个课堂,关广志在这里教授了无数的辅仁和辅仁之外的学子;它也是关广志治学、创作的画室以及与中外友人同道交流的沙龙,白立鼐、溥雪斋、陈半丁、陈缘督、马晋、王静远、启功、王汎森、邓以蛰、面人汤,俱曾是往来这所不陋之院的鸿儒。再从个人生命史的角度而言,后海北官坊口6号也是他那具有典型民国知识分子家风气质的家庭栖息赓续之所。1944年,他与同是辅仁同事的王汝澜结婚。1945年秋长子乃平、1949年秋次子乃立相继在此出生,这个家更成了抚育孩子们的乐园。他为孩子们饲羊养鸭补充营养,做一面墙的黑板任其涂鸦学画,尽情释放着父爱。在夫妇俩与长子乃平那一时期合影于家中庭院的一帧照片中,可以辨识到门楣上方的横联上题写有“无惰斯康”四字。这许是典出黄庭坚五言长诗《按田》中“新民数十家,飘寓初栖托。壮产无惰农,荒榛尽开凿”句。此“无惰斯康斋”,亦足以与辅仁教授余嘉锡的“不知魏晋堂”颉颃也。

关广志与夫人王汝澜合影

关广志一家合影
此外,早先在鼓楼的另一处画室与好友衡平比邻而居时,关广志还教授过不少慕名前来求教的学生。衡平亦为满族旗人,为北平城中知名的早期水彩画家,曾从欧洲传教士修习水彩画,一直任教于京城的右翼宗学17。衡平为推动水彩画的发展,除了兢兢业业编写了多部教材,还在家中开设水彩画私塾教室。其时对于衡平的学生们,关广志也总是乐于示范施教。两位老师的教学方法虽有不同,但对学生们均有不同层面的深刻影响,引领他们走上了坚实的艺术创作与教学道路。如当时的学生吴承露、田宇高、崔家声等人均在晚年撰文回忆了这段珍贵的学习经历。还有的学生在跟随衡平学习多年之后,又考入辅仁大学西画组跟随关广志继续深造,如曾任广州美院附中副校长的学生张信让。1943年5月,关广志在辅仁大学美术学系的学生郑宗鋆、张金寿,以及衡平弟子明德钧、崔家声、田宇高、吴承露,在北平中山公园举办了“六友画展”。展览的举办被视为一时盛事,盖因当时西画展览本就极少,普通民众于这样地道而富有新意的水彩画更是初见。“六友画展”可以说是具有开创性的一次画展,也是关广志、衡平水彩画教学在抗战期间北平沦陷区的一次成果展示,更标志着以他们为教学中心的北方水彩画群体的确立与兴起。
1945年抗战胜利后,关广志受中美文化协会之邀举办了个展,多年来默默探索积存的作品遂有缘与观众见面。他那一批成熟而具有力度的作品震动了抗战后的北平美术界,大部分展出作品都被欧美人士购买收藏,流传至海外。他作品的画册和图片,还通过各种未知途径被带到了当时陕北延安的解放区画家群体中,深受推崇。这也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辛莽、古元、彦涵18、李桦等延安画家第一时间延请他前往北京市美术工作室和人民美术出版社辛寺胡同创作组讲学和示范教学,以及在他的影响和指导下学习水彩画和铜版画、筹建中央美院铜版工作室等一系列活动埋下了伏笔。1953年至1954年,关广志在清华大学建筑系与梁思成、林徽因等共事,不仅培养了第一批教授建筑水彩专业课的师资和建筑家,更为我国建筑水彩画科的学科规范教学奠定了重要的基础。19这是关广志在其艺术创作的高峰期为自己的教学生涯所画下的郑重而精彩的句点。
注释:
1.语出同治十一年(1872)李鸿章《复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
2.马勒卡姆·奥斯本(Malcolm Osborne,1880—1963),英国著名铜版画家,以凹版表现自然风光、城市建筑与人物肖像而闻名。1901年至1906年师从英国皇家美术学院铜版画泰斗弗兰克·萧特(Frank Short),1924年萧特退休后,继任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版画学院院长。1956年成为英国皇家美术研究院资深会员。
3.语出抗战胜利后,辅仁大学校长陈垣致北京市教育局局长公函。公文中有:“案查自抗战军兴以来,本校处敌伪嫉视压迫之下,惟持有不屈不挠精神,努力奋斗以完成建国储才之使命。”转引自邵台新:《陈垣与抗战时期的辅仁大学》,载《辅仁大学校史室·辅仁历史轨迹》。
4.出自《论语·颜渊》。辅仁大学校名出自辅仁创建者之一英敛之,其意指“藉学问集合同志朋友,共同发挥人道精神”。
5.当时北平美术界对辅仁美术专修科、美术学系约定俗称的称呼,本文多处沿用此说。
6.英敛之、奥图尔:《美国圣本笃会创设北京公教大学宣言》,《辅仁生活》第4期,1940年2月25日,第12页。
7.溥雪斋(1893—1966),满族,清道光帝曾孙。其祖父为道光帝五子惇亲王奕誴,父为贝勒载瀛。幼年袭封为“贝子”,本名溥伒,号雪斋。晚年为名号一致,以字行,乃常用溥雪斋为名。1930年起执教于辅仁大学,任教授兼美术学系主任。曾组织松风画会、北京古琴研究会。1952年被聘为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1966年,携女儿出走,不知所终。
8.白立鼐(Franz Brueckner,1891—1985),奥地利籍,维也纳师范大学学士。1933年至1949年在辅仁任讲师、导师、副教授、教授。曾任美术学系西画组组长,讲授西洋画、透视学、解剖学、西洋美术史、西洋画史、比例学、美术理论及西洋画理论。
9.张秀亚:《天香庭院》,台湾先知出版社,1973。
10.古斯塔夫·艾克(Gustav Ecke,1896—1971),德国籍,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哲学博士。曾任厦门大学、清华大学教授,讲授拉丁文、现代历史、德文。1934年至1948年在辅仁任讲师、教授,讲授条顿及斯拉夫民族文学、美学、西洋美术原理、希腊罗马文学、美术史、德文。
11.笔者曾采访1942年毕业于辅仁大学美术学系的校友曾佑和,她提供了自己当时的研究生课程表,内容为:从溥伒习画;从容庚习篆刻、金文;从韩寿萱习青铜史(北京大学);从德国人古斯塔夫·艾克和马克斯罗越习金玉陶瓷建筑史;从邓以蛰和启功习中国书画史;从顾维刚和启功习古诗。由此可知,当年辅仁美术系采取严进严出的招生和培养模式,对学生外语要求颇高,同时学生选修课程跨系跨校的情况以及教员跨系授课的情况也很普遍。
12.安娜·赫奇基斯(Anna Hotchkis, 又名Anna Mary Hotchkis, 1885—1984,旧译安娜·哈赤喀斯)。英国画家、作家,毕业于格拉斯哥美术学校、爱丁堡美术学院。1922年至奉天(今沈阳),后长居北京,曾任教于燕京大学,1937年“七七事变”后返回英国。以探访研究中国佛教名山与佛教雕塑艺术为主要工作,曾为英国皇家地理杂志特约撰稿学者,作有大量中国风景、人物的油画与水彩画,与玛丽·穆里金(Mary Mullikin)合著《中国九大名山》(The Nine Sacred Mountains of China)。她的艺术思想和创作风格对关广志有重要影响。关广志过世后,她闻讯自英国专门致信问候关广志家人。
13.欧文·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1900—1989),美国著名东方学研究者、中国边疆问题研究者、外交家。1929年秋起,拉铁摩尔携妻埃莉诺(Eleanor Holgate)对东北满洲展开了为期9个月的考察,撰写了著作《满洲:冲突的摇篮》,享誉汉学界,对美国的远东政策产生了重大影响。拉铁摩尔与关广志相识于燕京大学任教前后,两人为终身好友。
14.王汝澜《关广志传略》中说:“关于水彩画的学习,他后来回忆说:以前只是从画册上欣赏英国的水彩画,但不大了解它为什么独独在英国达到那样的水平。后来身临其境,才知道一个民族的传统艺术的形成,虽有各种原因,而自然环境的影响则是重要原因之一。”
15.王汝澜:《关广志传略》,约写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为未发表手稿。
16.张启仁(1913—1983),原籍山西太谷,出生于黑龙江呼兰。1933年毕业于北平华北美专师范科,1937年毕业于北平华北大学艺术教育科,同年到山西民族革命大学任艺术指导。1938年1月,奔赴延安,入中国抗日军政大学,1957年调任鲁迅美术学院院长,1963年调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
17.右翼宗学始建于雍正二年(1724),直接归入宗人府管辖。八旗宗室按左、右翼分设,宗学凡王、贝勒、贝子、公、将军等级和闲散宗室子弟8岁至18岁均可入学。光绪二十八年(1902)改称右翼中学堂,只收正黄旗子弟,一律公费。1912年改为“京师公立第三学堂”,之后又数度易名,1950年定名为北京市第三中学。
18.彦涵1980年撰写了《著名的画家和美术教育家关广志》一文,载《关广志画集》,人民美术出版社,1984。
19.杨付恒:《关广志与清华大学建筑专业的美术教育》,《中国美术馆》2007年第2期。
文章转自《灿然天地:关广志绘画艺术研究》
(北京画院编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
编辑 | 郑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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